第 37 章
陳煢估分的成績和她實際成績幾乎不差,填志願的時候,她所選的刑警學院刑偵專業,還是震驚了不少同學老師。
這裡面以穆序寧最為所動。
頂樓長廊,穆序寧和陳煢相對而立。
“你這個成績,人大師大林大財經,去哪都可以,為甚麼非要去刑警學院?”她們已經很久沒有單獨說過話了。
“我想做警察。”陳煢回答的乾脆。
穆序寧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哀傷的憂愁,陳煢看出她似有甚麼難言之隱。“老師,您有甚麼要和我說的嗎?”
“如果你想當警察,為甚麼不報公安大學,離開這裡。”
“我為甚麼要離開這裡?安城是我的家。”
“你說過,你想看外面的世界。”
陳煢笑了,“你還記得。”
穆序寧垂下眼,她找陳煢是希望她改變主意,雖然她知道這個可能微乎其微,陳煢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一定是深思熟慮的,只是她不明白秦璇怎麼也會同意。
“這裡有我的家人,朋友,老師。”陳煢頓住,她看著穆序寧的眼睛,“畢業了,我們就不再是現行師生關係,我以後,可以來找你嗎?”
有一瞬間,穆序寧對於這份溫暖的渴求,快要衝破她理智的閾值。
“上了大學,多交些新朋友,去找和你年紀相仿的孩子玩吧。”
最終,還是理智勝利。
陳煢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緊,換在幾個月之前,她一定會一走了之。但人是會成長的,尤其是在警察調查出跟蹤自己的人,是譚南的手下之後,陳煢似乎理解了穆序寧的疏遠。
“老師,我就在這裡,我會一直待在安城,做一個好警察。”她向前一步,穆序寧恍然意識到,陳煢長了一些個子。
“以後不會有人再欺負你,我會保護你的。”
陳煢離開了學校,穆序寧回到辦公室,站在窗邊看著陳煢離去的背影良久……
“我也會,保護你的。”
陳煢的錄取通知書是最快一批到達的,警校軍校藝校等,這些第一志願都屬於提前批次,故而在她填報好志願的第二週,刑警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就寄到了學校。
和她一起回學校拿通知書的,還有林陽和宋禎。當然宋禎只是來陪她倆回母校而已,她報的中醫大學,錄取通知書還沒到。林陽的錄取通知書是和陳煢一起來的,她們倆都報考了刑警學院,陳煢報的是偵查學,林陽報的公安情報學。
“哎呀!以後我就有你們罩著了。”宋禎摸著倆人一模一樣的錄取通知書,無不感慨道:“早知道去學警犬了,還能和你們倆一起。”
陳煢:“你不用學就像。”
林陽:“警犬不招女的。”
宋禎:……
兩掌拍過去,三個人鬧了一會兒,林陽躲開她的拳頭,按住宋禎的肩膀,“以後姐妹罩你。”
“以後我想幹嘛就幹嘛?”
“這還沒咋地就搞上裙帶關係了?”王老師自她們身後出聲,“宋禎,你又要上天啊?”
三人刷刷回過頭,見是班主任,趕緊問好:“老師好。”
宋禎:“哪能啊!老師,我以後可是醫者父母心,這不是怕醫鬧,提前和警察同志說明,要保護好我。”
“哎呀,錄取通知書都沒到呢,都想到上班工作了,行。好好學,老師以後的腰間盤就交給你了。”
“放心,我一定主攻腰間盤,必須給您治的明明白白的。”宋禎一揚下巴,保證道。
陳煢和林陽在旁邊一唱一和,“放心老師,我們以後時刻督促她的思想政治進步,絕不讓她滑坡。”
“真是沒想到啊,咱們班出的軍警最多。”二班考警校的一共六人,還有倆考的軍校,是整個高三報軍警最多的班級,王老師看著她們頗為欣慰,“還出了兩個女警察,好,以後好好學習,你們工作特殊,要保護好自己,注意安全。”
臨到此時,她們才有種高中時代真要結束的感覺,這比拍畢業照的時候還要深刻。
“放心吧老師,您也照顧好自己。”
“老師,謝謝您。”三個人對著王老師鞠了一躬,班主任眼圈泛紅,一拍她們後背,“好了,假期玩也要注意安全啊,不要去水邊,別總吃冰的涼的。”
三個人點頭應著,從班主任辦公室出來,陳煢打算去一趟政治教研組,可惜穆序寧有課不在。她把錄取通知盒裡印著校徽校訓的金屬書籤放到穆序寧的桌上,當作送給她的臨別紀念。
幾個人在食堂吃了一頓午飯,這應該是她們最後一次在學校吃午飯了。從食堂出來,陳煢遇到了秦暖。
秦暖站在她面前,她們已經好久沒見了,只是陳煢不知道,秦暖偶爾會看到她,她有時候會去高三的樓層。
秦暖:“我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嗎?”
宋禎和林陽對視一眼,兩個人挽著胳膊一步三回頭的走了,“我們再回食堂坐一會兒。”
陳煢和秦暖來到操場旁靠近樹林的陰涼處。陳煢等了一會兒,秦暖都沒有開口。
“你要和我說甚麼?”
“你為甚麼想當警察?”
“喜歡破案。”
秦暖以為會是甚麼大道理,結果如此樸素。
她垂下腦袋看自己的鞋尖,陳煢也不催她,站在一旁等著。
秦暖:“你有甚麼想和我說的嗎?”
“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學。”
“那天在天台上,你說都一樣,是甚麼意思?”秦暖最後還是將這話問出口。
陳煢望著她,輕嘆道:“我們都是人類,所以都一樣,你我和,是一樣的。”她說著自己都覺得不著邊際的話,畢竟,讓她深究當晚自己的話意,她也想不起來過多。
她看到秦暖似乎如釋重負。
“原來是這樣。”
“陳煢,在天台的時候,你是不是……”秦暖抿下唇,之後的話她不多說,陳煢應該也會理解吧。
“秦暖。”她想說在謝慕樂失蹤之前,他們最後的對話,但想了想,還是沒有說出口,“我要走了,以後應該沒有機會再見面。”陳煢拍了下秦暖的胳膊,“如果路上碰巧遇到了,我們還是校友。再見,學妹。”
陳煢走了。拉著趴在食堂門口探頭探腦的宋禎和林陽,三個人一起走出校門。宋禎還是和往常一樣,嘰嘰喳喳的問出一連串的問題,比如:陳煢你甚麼時候招惹了可愛的小學妹之類。陳煢只是笑笑,直到出了學校大門,三個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林陽盯著校門口蔣念出事的地方發呆,陳煢則回頭看向安城第六高階中學的牌匾,這一次離開,就是真的離開了。
陳煢的高中時光,告一段落。
暑假,陳煢重新過起了走家生活。爺奶家住一個禮拜,姥姥家住一個禮拜。警校大一據說是軍事化管理,到時候估計很難出來看她們。
她已經記不得多久沒有過這樣長的假期了,這應該是她十八年人生以來,最輕鬆的一個假期。陳煢答應了宋禎的進藏邀約,準備月末動身,先去西藏再去川渝最後到大理的遊玩路線。
在她正要準備旅行之時,江志中的電話讓此次出行計劃暫時擱置。謝慕樂失蹤的事,有了新的進展。
“喝點飲料。”
陳煢坐在事務所唯一的一把客座椅上,接過江志中遞來的飲料,“你說有新線索了是甚麼?”
江志中不賣關子,直接道:“我查到在謝慕樂失蹤之前,譚南的手下。”他說著拿起桌上的照片,陳煢瞥了一眼,是曾經給她看過的,跟蹤過自己的那個男人,“就是這個張聰力,曾經出現在謝西楠的店鋪附近,並且對謝西楠和你父親有過跟蹤行為。”
“只是跟蹤?有具體做甚麼嗎?”
“偷拍,監控顯示的畫面是這樣。不過根據你之前所說的,不排除他是要造謠你父親的名譽才採取的行動。”
陳煢思忖著其中的關竅,按照江志中給出的論述,他的行為動機是成立的,但就是有哪裡讓她感覺到不對勁。
“還有別的線索嗎?”
“在謝慕樂失蹤之後,譚南有過一次出境記錄,地點是緬北,隨行人員也只有這個張聰力。”
“他會不會把謝慕樂拐賣了?”
“不會,這趟航班我查過,不是私人航班,有很嚴格的登機記錄檢查,乘客和機組人員裡沒有謝慕樂,也沒有身份不明的人。”
陳煢擰著飲料瓶,思考了一會兒,問道:“你覺得他們有關聯嗎?”
“先說說你的直覺。”江志中把問題又拋給了她。
“只因為誣陷我爸就一直跟蹤我們,看似是個動機,但我說不好,總覺得透著怪異,這合理嗎?你看,怎麼就卡在那個節點上謝慕樂出事了?”陳煢沒見過譚南,但聽人講起過他,不管是在穆序寧,她爸媽甚至蔣唸的口中,譚南都不是甚麼好形象,甚至可以用陰險狠戾來形容。
“在穆老師和他離婚的當口,穆老師的弟弟就因為酒駕出了車禍,還截了一條腿。”陳煢眯起眼睛,“哪能每次巧合都如此恰到好處,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她看向江志中,“我想他可以作為一號嫌疑人,你方便調查一下他的社會背景嗎?”
江志中一直聽著她的推理,譚南小舅子車禍斷腿這件事他第一次知道,他把這條線索記到事件結果那一頁,在陳煢問過來時對她點點頭,“不愧是要當警察的人,說的不錯。”
江志中曾經就讀於刑警學院,論起來算是陳煢的師哥。
被誇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最近一直看推理小說來著,我這個想法思路是可以的嗎?”
“在海量碎片資訊中,提取有用線索,是一條常用的破案方法,當然線索提取的關鍵性和準確性至關重要。”江志中點著筆記本上的記錄線索,“你的懷疑算是合理,可以順著這條線查一查。”
他從本子裡又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陳煢,陳煢接過一看,腦海裡立時想到蔣唸的形容,“像個沒進化好的鸚鵡”,照片上的人嘴型和臉型,不得不說確實像。
“這是譚南?”
“對,就是他。”
“你查過他了?”
“還沒有深入,只知道他的職業,醫療器械代理,挺有錢的。”
陳煢不太瞭解這個行業,但跟醫療和銷售掛鉤的,聽著就不缺錢。跟譚南相關的人,她認識的只有穆序寧。陳煢對品牌之類的沒甚麼研究,除非那種家喻戶曉的大牌,或者上面有顯著logo的,其它她一般認不出來。陳煢回憶著穆序寧的種種,她最近背的包,好像和秦璇的某款包是一樣的logo,以前穆老師是不背這種包的。而她見她時多是留意對方的氣色和身上有沒有傷口,現在想來,穆老師的穿衣打扮是有改變的,怎麼說呢,有些東西雖然不認識,但能看出來價格不菲,襯著人的氣質也不同。
所以穆老師和譚南是和好了?還是……
“哎!陳煢?想甚麼呢?”江志中見她半天沒反應,在她面前晃了晃筆。
陳煢回過神,拿出手機,從裡面調出一張圖片,“這輛車你看看能不能查出甚麼線索。”
“這是誰的車?”
“我老師,就是譚南的妻子,但我不知道開車的人是不是譚南,天太黑了沒看清。”照片是那天晚上,她在計程車裡拍下穆序寧上的那輛黑車。
江志中看了一眼,在本子上邊寫車牌號邊道:“發給我。”
“查的隱蔽一些,別被發現了,尤其不要牽扯到我老師。”陳煢發照片時不忘囑咐道。
“他還對你老師不好嗎?”
“不清楚。”陳煢沒有多說這個話題。
江志中見她不願多說,應道:“好,這面我去查,有訊息咱們隨時聯絡。”
情報線索交換完畢,陳煢望著這間簡單的事務所,問出她一直以來的疑惑:“我能問一下,你是怎麼調查的嗎?別誤會,我只是好奇,警察有完整的調查裝置和執法權,方便很多,可你這裡甚麼也沒有。”
“魚有魚道,蝦有蝦路。”江志中一挑眉,“你以後可就是真警察了,有些事,等你接觸到自然明白。”警察有警察的方便,但也有警察的規矩,他不是警察,做起事來顧慮也小。
陳煢還沒進警校更沒上過課,“行吧,好在你沒說等你長大就懂了。”
“我可不是把你當傻小孩糊弄啊,我只是清楚,你這個年紀在想甚麼,畢竟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不得不說,我開始期待開學了。”
“先好好享受假期吧,這或許是你人生中,最後一個悠閒長假。”
沒有哪個正常人類聽到這句話不會吸涼氣的,陳煢起身的同時擰飲料瓶蓋的動作停住,“老言無忌,我今天可沒喝你一口水,剛才的話不算數,大吉大利。“
“說誰老呢!”
江志中看著好好放在桌上的飲料瓶和陳煢一溜煙消失的背影,笑了。
將門重新鎖好,他靠在椅子上舉著譚南的照片思索。
譚南,譚南。
桌上的手機響起,掃一眼來電顯示,他的眉頭倏爾蹙起,猶豫了會兒,還是接起電話。
“志中?”
“是我,杜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