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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第 36 章

江志中的故事並不長,應該是他講述的並不長。比起不好來說,更多的應該是悲情。

陳煢聽到了一個關於正義和真相,屬於父親和孩子的故事。

江志中的父親也是一名警察,刑偵警察,在七年前身故。並不是因公殉職,他被發現時,自殺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身邊放著悔過書,上面交代了他的犯罪事實,如何包庇一夥黑惡勢力團伙長期作惡。

幾乎所有人都信了,唯獨兩個人不信,一個是父親的老搭檔,另一個是他的兒子江志中。

彼時江志中正在警校學習,噩耗傳來,首先是同學們異樣的審視,繼而是老師找他談話,他的公考政審不過,就算透過了考試,也不會有警局要他。老師給他想了別的辦法,讓他去鐵路口做宣傳,沒準還能保住這身衣服。

江志中從認識到父親的職業性質那天起,就立志做刑警,現在父親死的不明不白,而他不僅不能調查,對於自己的人生而言,最好的結果居然是去畫板畫寫大字報。一怒之下,江志中從警校退學,任憑老師如何勸說都沒用。反正當不了警察,繼續讀下去又有甚麼用。

父親這樣自殺,沒有任何補償,母親生病去世的時候花了不少錢,如今家裡沒剩多少積蓄。江志中在親戚以及父親昔年老友的幫襯下,籌措到了一些錢,開了這家偵探事務所。

“我當不了警察,但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真相。”

這是當天陳煢記得最深刻的一句話,她沒想到這個每次見面都樂呵呵的偵探大哥,居然有這麼坎坷,甚至可以說是悲慘的經歷。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八九,只不過多數人習慣不與人言。原來大家都活得這樣辛苦,陳煢在心裡默默許了個願,希望世界和平,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

她願意為此而努力。

二模,期中,三模,三模結束,高考就在近前。

“你想好去哪個大學了嗎?”宋禎趴在桌上,對著前面蔣唸的位置發呆。

陳煢知道她這是問自己呢。

“想好了。”

“去哪?”

“刑警學院。”

“甚麼?”不止宋禎,前面的林陽也轉了過來。

“你要當警察?”

“是。”

兩個人出奇一致的倒吸一口氣,宋禎先問道:“為甚麼?你不是想出國嗎?”

陳煢在看錯題集,聞言頭也不抬,“自由在內心。”

林陽沒多發表意見,她看著陳煢緩緩開口:“挺好的,我支援你。”

“你穿警服應該很酷。”宋禎見狀,跟著做了個舉手贊同的動作,“我也支援你。”說完她又感嘆道:“你這不是自由了嗎,你那分兒考警察學院輕輕鬆鬆。”

“也不是。”陳煢嘆了口氣,她是下定決心之後才去查了錄取分數線,結果不查不知道,警察這種院校,性別不同錄取分數也不同。

“不是五百多分就夠了嗎?你這次模考都六百五了,怎麼也沒問題啊。”宋禎聽想當警察的男同學說過大致分數線。

“那是男生,女生要在此基礎上高一百分左右。”

宋禎沉默了,瞪著眼睛張嘴又閉嘴,最後也只發出一聲:“靠!”

“要都是六百多分,你考公安大學得了。”林陽剛才轉過去就是拿手機查詢,公安大學是警校裡最好的。

“刑警學院就在本地,離家近,而且刑偵專業很好,實操經驗更豐富。”陳煢終於停下算題的動作。她沒說的是,如果以後要在安城當警察,無疑本地的大學是最好的選擇,大學是要搭建社會關係網的。

“你倆呢?想考哪兒?”

“沒想好,我媽想讓我去學中醫,但我……唉!我也沒想好學甚麼。”宋禎重新趴回到座位上,“學醫想想就辛苦,林陽你呢?”

林陽沒說話,給倆人留下一個孤單的後腦勺,陳煢捅捅她,“你想考哪?”

“陳煢,我和你一起當警察怎麼樣?”

陳煢愣住,宋禎一下又從桌子上支愣起來,“那我也去得了!咱仨一起。”

“這又不是吃飯聚會,這是考大學決定以後人生的大事,關乎前途未來,你倆可別一拍腦門啊。”陳煢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她可不想兩個朋友因為聽了她的話腦袋一熱。

“也是,天天和罪惡打交道,我怕我純真幼小的心靈受到衝擊。”宋禎又趴了回去。

林陽沒說話,她爸想讓她考師範當老師,她媽想讓她考財經大,但這倆她都不喜歡。林陽喜歡畫畫,但家裡不同意她學藝術,現在美術聯考都結束了,她也沒機會參加了。

陳煢想當警察這件事還沒和家裡說,家裡人從沒有把她往這條路上規劃,就算走司法這條路,還有法官檢察官,怎麼也不會想到讓她去當刑警。

是因為江志中的故事,還是在警局和刑警接觸過讓她產生嚮往,又或是謝慕樂的失蹤疑雲重重不得定數,再或許……

具體是甚麼最終觸動了她,陳煢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時間和經歷推動著她走到今天這一步,她有了這個心願,或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很神奇,每年高考那天幾乎都會下雨,起碼在陳煢上高中這三年都是如此。當她踏著小雨走出考場時,天空忽然放晴,上午是語文考試,是她得心應手的科目。

校門外,陳櫟明和秦璇站在門口撐傘等著她。

本來爺爺奶奶和姥姥都要來的,但陳煢沒讓他們折騰。六月的雨天,又熱又潮,老人歲數大了,就這麼等著受不來的。

“爸媽。”陳煢衝他們招呼喊人。

“哎!別淋溼了。”陳櫟明給她撐傘,忽然發現雨停了,“天晴了,好兆頭。”

秦璇跑去開車。

“你媽學文的,當年還是她們學校的高考狀元。”陳櫟明在陳煢旁邊唸叨:“你也能一路賓士,成績高飛。”

陳煢理解她爸甚麼意思了,怪不得今天是她媽開車來接她,合著是因為寓意好。

誰也沒問她考的怎麼樣,只說讓她別緊張,給人帶到最近的酒店吃過飯,秦璇拿出房卡,“上樓歇一會兒吧,沒訂到套房,我和你爸在這等著,不打擾你。”

“謝謝。”高考前的酒店可不好訂,陳煢都不知道他倆準備了這些。

秦璇和陳櫟明可謂鞍前馬後了兩天,陳煢的高考順利結束,他倆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項重大的人生任務。

考試之後,陳煢的祖父母們和她爸媽一起為她慶祝,飯桌上,陳昌正發話了:“分數出來就該填志願了,讓你爸媽打聽一下財經大學的訊息,找個老師一起參謀,別滑檔了。”

“您放心,我已經找好老師了,她明天估完分就開始研究報考。”秦璇說道。

陳昌正點點頭,在孩子高考這幾天,這兩口子的表現他還算滿意。

“爺爺,奶奶,姥姥,媽,爸。”陳煢喊了一圈人,她先喝口水潤嗓子,然後鄭重開口:“我已經選好學校了,不用多選參考,我也有信心能考上。”

“選好了?你想考哪啊?”谷向榮是除了陳昌正外最關心陳煢學習的。

“刑警學院。”

這四個字一出,飯桌上瞬間安靜。

“娃兒,好好的,怎麼想著去當警察?”錢愛華第一個就想反對,但她忍住了,先聽聽孩子怎麼說。

“其實從小到大,我對於究竟喜歡甚麼很模糊,也不止是我,我的很多同學都這樣,彷彿讀書成長的唯一目標就是考大學。但是考上大學之後呢?我們瞭解我們當初的選擇嗎?過去我和他們一樣,認為考個好大學是唯一目標,但讓我想喜歡甚麼,我說不出來,我沒有甚麼特別想做的事情。”陳煢嘆出一口氣,喉頭髮緊,“這兩年來,發生了很多,家裡,學校,我前桌的女生,就在不久之前,剛剛過世。”

陳煢說到此,幾位老人都變了臉色,沒人和他們提過這件事。

“老師說生命脆弱,所以要更加珍惜。可是生命的意義是甚麼呢?怎麼樣才算有限的長度,無限的擴寬,又要怎麼擴寬?”她想到了那天的傍晚,自己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天空,真心希望世界不要有那麼多痛苦時的心情,那是一種靈臺清透的感覺直通天樞。

“直到有一天,一個朋友和我講了他的故事,他說即使我不是警察,也不會放棄尋找真相。也許這個世界有很多不得已,很多善意的謊言,但在讓受害者安息,生還者安心,還以世界公道這件事上,是有絕對真相的。”

陳煢說完這些,看著在場的家人,這是她長這麼大最堅定的一次,“我想當警察,我會成為一名好警察。”

那餐飯吃到很晚,陳昌正自從高血壓冠心病以來,就戒了菸酒,那天他破例喝多了。不僅如此,陳煢還陪著他小酌了幾杯,雖然還有兩個月才滿十八週歲,但老人家算虛歲,陳煢說自己十九了,陳昌正抱著她的腦袋,“我乖崽都是二十歲的大人咯!”

錢愛華還是擔心,她當年沒讓陳櫟明學法,就是知道兒子不是這塊料。他性子軟心腸也軟,在大是大非面前,不管堅持還是同流合汙,都會痛苦。

陳煢也心軟,但她性子不軟,她有秦璇身上的執著,也懂得圓融變通,雖然還不是很熟練。錢愛華怕的,是她出社會了是個硬碰硬的主兒,陳煢的脾氣上來,有不管不顧的架勢,如果沒個掣肘的,她怕收不住。做別的行業都好,但唯獨司法口的,以刑警最讓人擔心,老人家關心在意的是孩子的平安健康。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是好事。”谷向榮看出老姐妹的不安,這一晚上,錢愛華都沒吃好飯。

“是,可我就是擔心她嘛。”

“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個時候不讓她幹,她會惦記一輩子的。”她拍了拍錢愛華的手,“至於其它的,我們活著能幫襯的就幫襯一把,孩子的選擇大事,聽她自己的吧,你瞧她剛才那小氣勢,多好啊,孩子大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錢愛華跟著嘆氣,陳煢走到她倆身邊,一手一個摟住奶奶和姥姥。

這是這個世界上,她最愛的人。

“奶奶,姥姥,你們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我很惜命的。”她親了兩個老人一人一下,“要為我高興對不?過了生日我就是大學生嘞。”

“這麼有信心能考上?”

“奶奶!不信任我呢,雖然半場開香檳不大好,但這點自信我還是有的,除非有人給我卷子偷走撕了,不然沒問題的。”

谷向榮舉起杯子,“那就提前祝賀我家大學生了。”

“乾杯!”

秦璇和陳櫟明坐在圓桌對面,看著女兒和他們的媽親暱互動。其實他們倆都有自己的想法要闡述,以陳櫟明為代表,他想說陳煢是不是因為樂樂的事受了刺激,刑警危險,他就剩這麼一個孩子了,不想讓她去涉險。秦璇想的則是,還世界真相,法官和檢察官也可以啊,幹嘛非得上一線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當然陳煢沒給他倆機會,在兩個人想要開口的時候,陳煢對他們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就這麼定了,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已經想好了,不會更改。”

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兩個人對視一眼,同時閉了嘴。目光投向自己的爸媽,兩位媽媽都被說服了,還能有甚麼辦法?陳昌正喝了酒,被陳煢一番話說的感慨,老爺子已經開始拉著孫女憶往昔崢嶸歲月了。

六個人的飯局,人家祖孫老友和樂融融推心置腹,秦璇只能和陳櫟明說話。

“小謝那孩子還是沒有訊息嗎?”

想起這件事,陳櫟明就發愁,他已經很久沒有睡一個安穩覺了。“警察那面沒有訊息,我們還在找,大海撈針一樣,但也不能不找。”他說話時眼睛都是虛焦的。

“唉!”嘆氣是會傳染的,秦璇拍拍他的肩膀,“小煢要做警察就讓她做吧。”秦璇望著陳煢,回憶她方才的話,或許那孩子的失蹤,也是女兒的一個心結,只是她誰也沒有講。

真相。秦璇想到自己剛入行時的律師宣誓:忠於法律,維護正確,維護公平,維護正義。當年宣誓時的真心,她彷彿在陳煢身上再次看到。

“我只有這一個孩子了。”陳櫟明也喝了酒,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講給秦璇聽。

謝慕樂對於陳櫟明來說的意義,秦璇是最能體會的,這無異於中年喪子。

“不會的。”秦璇的聲音沉穩,陳櫟明聽到她說話,像是回過了神,“她一定會平安的,我們打起精神來,以後要保護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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