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謝慕樂的籃球鞋被發現了。
杜勝把這雙鞋當作一個線索,讓執勤民警巡邏的時候多留意,還真就被留意到了。
穿著的人是一個混社會的小青年,沒有正當職業,每天不是上網就是打檯球,給人接代打練號的單子,也接真實代打。裝成社會大哥,去學校嚇唬小孩,幫人撐場子。
據他交代,鞋子是從一個拾荒老人那裡“要”來的。當時他看這雙鞋雖然髒了點但是好看,一看就是貴价貨,便問老人要了來。
說是要,其實就是搶。警察問他是在哪搶了誰的,小青年記不住老人的長相,只說在中山路一帶撿破爛,他偶爾會在那看到他。
中山路。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警察很快找到了這名拾荒老人。而老人對於這雙籃球鞋的印象也是比較深的。
“那天晚上,我出來撿垃圾,得是十點多了吧,那個點兒人少,環衛不上班,拾破爛的也下班了,沒人和我搶。”
坐在訊問室裡,老人顯得很緊張,他喝了一大口熱水,緊緊的握著杯子,開始回憶:“在中心路後面的水泥廠,就是原來的老水泥廠,現在已經廢了。那天我路過的時候,聞到一股怪味,順著那個味找過去,看到有人在燒東西,當時我離著遠沒看清,就想著走近些。”說到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路邊有時候會有燒紙的,剩點祭品啥的我給人鞠個躬,他們吃完我再吃。”
祝捷記錄的動作一頓,還是把老人的原話打了上去。
“他們在燒甚麼?”杜勝問道。
“鞋,還有衣服,當時我還奇怪,又不是寒衣節,咋燒衣服呢。”老人露出惋惜的神情,“火燒起來不小呢,那個人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我過去的時候,衣服都燒成灰了,但這雙鞋還沒燒壞,我就趕緊扒拉出來,這是好鞋,真結實啊,就是髒了但沒壞。”
這雙籃球鞋大面積採用牛巴革製成,裡面還有阻燃材料,所以才沒被燒燬。這種鞋買的時候都有編號,已經確認過,就是謝慕樂的那一雙。
“你看清燒東西那個人的長相了嗎?”
“沒有,天黑離得又不近,看著是個男的,個子不低。”
中心路,廢水泥廠,燒掉的衣服和鞋。
拾荒老人的筆錄做完,杜勝立刻帶人前往所述現場。灰跡早已消散,但能看出有一塊空地黑了一塊。祝捷將地上的草灰和周邊的疑似物質提取裝袋,準備送回局裡化驗。
“頭兒,這會是第一案發現場嗎?”杜勝帶著祝捷梁川將整個水泥廠查了一遍。
“應該不是,這裡沒有血跡,也沒有打掃過的痕跡。”杜勝望著水泥廠的廢棄牌匾,上面的斑駁訴說著過去的輝煌早已不再。
“先回去化驗吧,找找有沒有謝慕樂的生物資訊。”
在警察忙著謝慕樂的案件時,陳櫟明也沒閒著,他來到律所找到秦璇。
“這麼急找我有甚麼事?”
“樂樂有訊息了,找到了他的鞋,警察來確認過,只是更多的訊息我們也問不出來,想找你幫忙打聽一下。”
陳櫟明自己也找過人,對方一聽是這個案子,就勸他不要著急,這案子現在有人盯著,不讓隨意洩露訊息。他畢竟不在司法口工作,很多事情問不清具體門路,只能來找秦璇幫忙。
秦璇一聽燒了衣服和鞋,心下一沉。她知道,謝慕樂這孩子,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看著陳櫟明的目光便有了不忍。
“老陳啊,你得有思想準備。”
“甚麼準備?”陳櫟明看起來不太好。
秦璇最終沒說甚麼,沒到有確切訊息的那一刻,還是不要說讓他們受不來的話了。
謝慕樂的案子確實有上級交代過,具體案情不能透露。秦璇打聽到最後,只有一個線索,就是和鄰區十六歲男孩失蹤案併案這事,雙方爭執的很兇,負責兩起案件的偵辦刑警都同意併案調查,但上級不批,不批就沒有辦法一起調查,兩區只能暫時各找各的。私下裡,杜勝和對方負責案子的主辦警察喝了頓大酒,兩個人將彼此資訊交換,案件如今還在偵破中。
秦璇找到在警局的熟人打聽案情,得到了這麼一條訊息:
“上面要先撿著重要的兇殺案辦,這案子說是可以放一放。”
這話說的就很耐人尋味了,都是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聽話聽音,秦璇知道這裡面應該有甚麼隱情。
“你的意思是?上面不太想挖深?”
那人搖搖頭,“誰知道呢,幹我們這行的,哎!不多說了。”他拍拍自己的心口,做了個嘆氣的表情。
幹我們這行的,拼的就是個良心,但良心往往也是最難守住的。
秦璇是學法律的,她清楚這一點。
謝慕樂,十六歲男孩失蹤,到底有甚麼關聯?
這個新年,陳家只有老人還算高興。陳櫟明吃過年夜飯就坐在客廳裡發呆,秦璇問他不用回去陪陪謝西楠時,他揉了揉臉,頹然嘆氣:“我一會兒回去。”
現在他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謝西楠的店關了,每天就是在找兒子,剛開始還算正常,後來他變得越來越暴躁,他怪自己沒及時聯絡兒子,也怪陳櫟明和他吵架,最後怪陳煢,不是她就沒有這麼多事。
陳櫟明為此和他大吵一架,吵過之後,他又去哄他,樂樂失蹤自己也著急,但其她孩子是無辜的,兩個人吵了好,好了吵,不是抱在一起哭就是摔東西發怒。
陳櫟明很累,每天上班成了他最期待的喘息空間,到了週末他就開著車滿城轉,期待能發現謝慕樂的蹤跡。
“爸,媽。”陳煢來給坐在餐廳說話的倆人送餃子,快十二點了,這個時候是要吃年夜餃子的。
陳櫟明強打起精神,對她露出個笑臉,“哎,最近怎麼樣?都還好嗎?”
“挺好的。”陳煢看著陳櫟明消瘦滄桑的模樣還是於心不忍,謝慕樂的事情她聽江志中說了,人八成是回不來了,只是他的爸爸們沒有放棄。
陳煢聽到這個訊息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對於謝慕樂的厭煩,從他失蹤開始似乎在慢慢消散,到現在,也只剩唏噓。父親對謝慕樂的期望應該比自己要多,看到她爸現在這副模樣,陳煢以為自己不說幸災樂禍,起碼會無動於衷,但沒想到,她會於心不忍。
陳櫟明有白頭髮了。
“想好報甚麼學校了嗎?”陳櫟明摸了摸陳煢的腦袋,自從謝慕樂失蹤後,他每次看到陳煢就會有安心感,這種感覺讓他愧疚又輕鬆,其實他心底裡慢慢接受了那個不好的猜想,只是他不想承認。
陳煢是他唯一的女兒,懂事,聰明,有出息,她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陳櫟明覺得人生還沒糟糕透頂。
陳煢搖搖頭,“我在考慮。”
“需要爸爸做甚麼告訴爸爸,你的成績爭取保送也不是沒可能,不要太緊張,爸爸一定會讓你有個好前程的。”
陳煢和陳櫟明面對面坐著,兩個人心裡都明白,這份親情中參雜了甚麼,但不得不承認,血緣這個奇妙的東西就是這樣。
秦璇坐在旁邊看到明顯比前段時間態度軟和的陳煢,不禁想,陳煢的心軟,真是遺傳了陳櫟明。
陳煢想,這個世界上,或許就是沒有純粹的感情,是她執拗了。陳煢對陳櫟明笑:“好,您保重身體。”
她看到陳櫟明眼圈瞬間紅了。
老人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看到一家三口溫馨的坐在一起吃餃子的畫面,紛紛欣慰起來。
多好,這一家人,多好。
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掛在時鐘旁,每過一天,班主任會親自撕下一張數字。
在所有人埋頭拼命的時候,陳煢的心態還算穩定。她已經有了大學的目標,她的分數綽綽有餘。
讓她下定決心的,還要從那天發生的事說起。
杜勝和祝捷又來找過她一次,這一次兩個人拿著一張照片讓她確認。一個高壯的大漢,陳煢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在哪見過這個人,倒是一旁陪同的陳櫟明記起來了。
“這不是那天闖到家裡,帶走穆老師的那個人嗎?”
“誰?”陳煢沒見過譚南,更別說他身邊的人。
“仔細說說。”杜勝見有眉目,追問道。
於是,陳櫟明把譚南帶走穆序寧當天發生過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警察。
“這就是個無賴啊!還拍照片勒索的,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早就報警了。”
祝捷:“他叫甚麼名字?”
陳櫟明想不起來,但陳煢知道,“譚南,他叫譚南。”
“你們怎麼認識的?發生過甚麼能詳細說嗎?”
陳煢略一思忖,還是把譚南家暴穆老師,穆老師在自己家住過,以及她找過秦璇當離婚辯護律師的事一一告知。
譚南。杜勝在本上給這個名字畫了個圈,“行,謝謝你們的配合。”
“杜警官,樂樂的事會和他有關係嗎?”陳櫟明追問,如果是譚南,他一定不會放過他。
“具體我們還要調查。”自從知道陳櫟明和謝西楠的關係後,他每次看兩個人都要多幾分審視,不過面對如此擔心孩子下落的家長,杜勝還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勸慰道:“有訊息我們一定會及時通知,彆著急。”
警察離開後的那個週日,陳煢從補習班回來再次來到偵探事務所。想著許久不見,陳煢買了點水果,拎到江志中面前時,他高興的一拍手。
“嘿!你這孩子,怎麼知道我有線索,就提著水果來找我了?”
“甚麼線索?”陳煢還真是歪打正著。
生日那晚跟蹤她的人,有眉目了,江志中給她看了一張照片,和警察給她看的是一個人。
“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這人是譚南的人。”
“譚南是誰?”
“我政治老師的丈夫,家暴,不是好人,我和我媽幫過政治老師,他認得我家,還和我爸發生過沖突。”陳煢長話短說,“這次來,是想給你提供一點線索,查一下譚南這個人,或許他會是突破口。”
江志中邊聽邊記,譚南。他同樣在這個名字上打了一個圈,陳煢看著他的動作習慣,忽然問道:“你以前是不是做過警察?”
“為甚麼這麼問?”
“你的動作習慣,和來找我詢問的警察很像。”
“是嗎,可能我們破案的人,習慣差不多。”江志中笑笑,像是隨口一問:“找你詢問的警察是誰啊?”
“杜勝,臨港分局的刑偵支隊長,還有一個女警察,叫祝捷。”
陳煢看到江志中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繼而像是不在意一般,拿過她拎來的水果袋子,“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香蕉的?”
“我不知道,隨便買的。”陳煢不習慣追問人家的私事,但或許是這段世界經常接觸警察的緣故,她不禁問道:“你認識他嗎?”
“聽過。”江志中顯然不想多聊這個話題。
“所以,你是警察?我說以前。”
“你這個小孩,還真是執著啊。”江志中無奈地笑,對上陳煢認真嚴肅的表情,他猶豫了一下,“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不知道為甚麼,他忽然想傾訴,雖然對方還是一個孩子,但陳煢的敏銳和執著,讓他想起過去的自己,看著她的時候,江志中會懷念過去的自己。
“洗耳恭聽。”陳煢把剛拿起的橘子放到一旁,坐直身子道。
“唉!這是一個不算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