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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第 34 章

林陽在第二天來了學校,彼時她高燒剛退,還在感冒,整個人看著虛弱又疲憊。

“怎麼回事?不是上車的時候還清醒的嗎?”宋禎問的小心翼翼,她們都無法接受,蔣念就這麼離開了。她的課本還擺在桌子上,水壺就放在右桌角,彷彿只是在家休息一天,隨時都要回來上課。

“手術了很久,出出進進的好多人,後來蔣唸的爸媽就來了,不知道怎麼了,後來,後來……”林陽捂住臉,課間難得如此安靜,周圍的同學們都在聽她說話。

有女生小聲啜泣,是蔣唸的室友。

陳煢撫上她的肩膀,“醫生說是甚麼原因造成的嗎?”

“失血過多,說是撞破了大動脈,還有脾臟破裂。”

蔣念今年十七歲。還有一個月,她就要過十八歲的生日了,林陽還給她準備了生日禮物。一個可愛的錄音話筒,蔣念喜歡說話唱歌,夢想是考傳媒大學當主持人,林陽知道。

高三二班,緊張焦灼的氛圍,變為了悲傷哀慼。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大家課上不約而同,不同程度的開始走神,以林陽的表現最為明顯。

蔣唸的葬禮時間未定,她的死,似乎籠罩在一團眾說紛紜的迷霧下。

肇事司機說沒撞到孩子的肚子,他很快下車檢視,孩子說的是腿疼。撞到腿怎麼會脾臟破裂?但現場監控顯示,車子撞到了蔣唸的時候,她腹部以下都和車子有接觸,只是她向後倒時,腳被壓住了,所以下半身沒來得及撤回,導致撞擊最為嚴重。

蔣唸的屍體沒有火化,而是停在中心醫院的太平間。醫院給出的報告顯示,蔣念死因是大動脈出血過多,伴隨脾臟破裂。

“如果對這個結果不信服,可以申請司法程序介入,到時候法醫會再次鑑定。”蔣唸的母親記得,當時給她送死亡報告的那名醫生是這樣說的,“唉!孩子已經沒了,就別讓她受二次罪再被開膛破肚,我們已經給孩子做了最好的縫合。”

這話對於任何一個有孩子的母親來說,就像挖肉掏心一般疼。蔣唸的母親在醫院嚎啕大哭,最終接受了醫院給出的死亡報告。

司機是個拉貨的師傅,掙得辛苦錢,沒有多餘的賠償能力,對這個結果不認也沒辦法,他想不通明明看著撞得不嚴重,孩子怎麼就死了?

最後的責任事故判定,司機為主要責任人,雖然他是因為躲避突然衝出馬路的孩子,而撞到了走在斑馬線上的蔣念,但他在過學校路口時,速度是40邁左右,有減速但沒有降低至30以下,且急打方向盤時,未能對正常行走的蔣念絕對避讓,故而造成這場悲劇。而那名突然衝出來在路上跑跳的男孩,因未滿十六週歲,他的監護人需要承擔相應的賠償。

司機沒有取得蔣念父母的原諒,他也沒有賠償能力,最後被判有期徒刑兩年。對蔣念父母的賠償以及撞壞的白色轎車,則由前一名在路上跑跳男孩的家長主要承擔。

蔣唸的葬禮在她死後的第十四天舉行。林陽請假去參加,陳煢和宋禎和她一起。班主任統統批了假,連同她自己,和蔣唸的幾個室友,一同出席了這次葬禮。

靈堂裡,蔣唸的父母站在那,像是被人抽走了魂兒一般。蔣唸的母親身旁還站著個小女孩,看著八九歲的模樣,怯生生的眨著眼睛,每過一會兒就用袖子抹一下眼淚。

她驚恐無措地望著來往的人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明白了姐姐躺在那裡不動意味著甚麼,但她不理解,好好的姐姐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蔣唸的面容很安詳,躺在那裡,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她永遠不會再醒來,永遠不會忽然轉過身,對她們說,“我跟你們講,你們知道嗎?”

對於死亡又一次有了真實感覺的陳煢,心裡泛起一陣哀傷。和姥爺去世不同,蔣念太年輕了,她的眉眼還是少女的青澀,她的面板沒有一絲褶皺,她甚至,還沒有成年。

陳煢,林陽,宋禎。三個人每人手裡拿著一枝白菊,並排站在蔣念面前,沉默,哀悼。

她們還打算,寒假一起吃火鍋的。

蔣唸的遺體被推走火化。

從蔣念葬禮上回來,三個人都變得沉默。

高考,大學。切實的目標擺在眼前,卻又覺得虛無縹緲。考上好大學然後呢?找個好工作,掙錢養活自己,過優渥的生活。多好的工作算好工作?多優渥的生活算好生活?這就是終其一生要追逐的嗎?

這樣的人生,意義在哪?

陳煢似乎頭一次辯證思考人生意義的問題,她過去以為能過自己想要的,自由的,真實美好的生活就是人生意義,可這些虛空的詞彙,描繪出的現實藍圖是甚麼樣的呢?

人們像是一個努力完成遊戲關卡的npc,努力的意義是更好的生活,可甚麼算是更好?“好”是沒有上限的,“好”的定義又是甚麼?

陳煢在過去是有大學專業目標的,爺爺想讓她學法律,父母對此表示贊同。她一開始沒多思考自己喜歡甚麼,後來發現了父母的秘密,她將法律和體制內的工作排除,她不想一輩子活在規矩和虛假裡。她想學經濟學,學金融或者出國,做掙錢多的工作,過自由的人生。

可是此刻,對著數學和英語卷子的陳煢,第一次想,自己喜歡這個嗎?答案無疑是否定的。

那麼自己喜歡甚麼?

班主任開了一次班會,在學校的交通普法安全講座之後,她沒有立即讓同學們上自習課,而是告訴她們,你們是一群即將成年和已經成年的大人,這堂課告訴你們,人生的坎坷和意外沒有規律,人生就是這樣無常,沒有邁過去的勇氣,是沒辦法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的。

她給同學們鼓氣,告訴他們要振作勇敢,陳煢看著她沉重堅毅的模樣在想,她經過甚麼?又是甚麼樣的經歷,把她塑造成了現在的模樣。

你長大後就明白了。她想到母親的話,難道時間的節點來到多年之後,她不解的,討厭的,就會變成接受的,喜歡的嗎?

王老師最後說,生命脆弱,才要更好珍惜。不要虛度光陰,對於現在的你們來說,考上一個好大學,做更有意義的事,過更有意義的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有意義,甚麼是意義?

陳煢開始想,她的人生要追求何種意義?

在這種壓抑、悲傷、困惑、迷茫,焦躁又緊迫的氛圍裡,期末考試結束,高三下學期來臨,日子正式進入高考倒計時。

高中最後一個寒假依舊是十五天,陳煢林陽宋禎誰都沒有提聚會的事,這個冬天,她們沒有一起吃火鍋。

寒假的開始時,陳煢沒想到,秦璇會來看她。

陳煢沒有和父母訴說心事的習慣,祖父母們年紀大了,她也不想用生死這樣的事和他們談論。

“你還好嗎?”

“挺好的。”

“你們班級的事,我聽說了。”

“老師告訴你的?”

“不是,秦暖回來說的。”

秦暖,陳煢差點忘了,還有這麼個小學妹在。

“我帶你去疏解一下情緒吧。”

“又去看心理醫生嗎?”

“不是,就是玩一下放鬆放鬆,你放假了,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緊。”

陳煢的高中沒人逼著她好好學習,只有她自己,像是一頭自我催眠的驢,前方吊著一根虛假的名為“優秀才能喜歡你”的胡蘿蔔,哪怕她把它扔掉了,但它還是像幻肢一樣,頑固的出現在驢頭前,讓她慣性的對著磨盤孜孜不倦。

姥姥姥爺都是嚴厲的人,雖然對自己和藹,但陳煢知道,他們骨子裡是傳統的望子女成龍鳳式家長。

母親對她幾乎放任的不管,讓她想不通,她最開始以為是不在乎,認識秦暖之後,知道秦璇對秦暖也不逼迫管束,陳煢想,她是因為自己被管狠了所以用放任子女來對自己補償嗎?

秦璇帶著陳煢來到一家發洩情緒體驗館。不是傳統的砸電視砸酒瓶,而是遊戲相結合的類似於娛樂體驗館的地方。

秦璇帶她打真人CS,那種紅外線計數的模擬遊戲,在一個真實的槍戰場景裡。

遊戲分成兩隊,五人一組,秦璇為了湊人數跟著一起,但沒和陳煢分到一隊,她在藍隊,陳煢在紅隊。

玩上游戲,秦璇這才知道,陳煢的槍法居然很好。她不知道陳煢玩不玩遊戲,甚麼時候看她都是在學習,也沒聽過她有打遊戲的愛好。躲避爆頭,陳煢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給她們來一下,成為當場擊殺率最高的玩家,當然,秦璇是被她擊殺最多的玩家。只要她露頭,就會被陳煢秒了。到後來她只能蹲在掩體後,對著同隊隊友搖頭,“這就是我女兒,一會兒你多費心吧。”

比賽結束,紅方壓倒性的勝利。

陳煢無視她媽哀怨的眼神,在第二輪還未開始前,她要去買水喝。陳煢其實打遊戲,她喜歡玩槍戰類的遊戲,和放武打特效大招然後K.O敵人的感覺不一樣,一槍爆頭時的爽感,是擊殺遊戲裡最讓她著迷的。

“下把我們組隊怎麼樣?”陳煢在喝水的時候,旁邊湊過來一個女人,女人看著三十左右,一頭波浪棕長卷,手裡還抱著剛才的頭盔,很瀟灑的靠在自動販售機旁,對她說話。

陳煢點點頭,扭上水瓶蓋,往場館裡走,第二局要開始了。

“我保護你。”女人站在陳煢右手邊,對她眨眼睛。

陳煢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那你保護我?”女人再次開口。

“我們不會輸的。”陳煢說完就走,比賽開始了,眾人進到場館,開始躲避隱藏。

“你女兒挺酷的。”

自動申請和陳煢一組的還有秦璇,她和女人一起躲在上一輪找的最佳掩體後。

“你別讓她發現你是幹甚麼的,她排斥。”秦璇叮囑道。

“放心,和她交朋友,然後開解她嘛,我是專業的。”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場內紅光再次閃爍,女人驚訝了一瞬,對秦璇嗔道:“都怪你,我還沒來得及體驗遊戲感覺。”

“我說了,她很厲害的。”秦璇有點得意,等她站起來時,才發現自己穿的是藍隊隊服。

“砰砰。”兩聲爆頭槍響,兩人集體下線。

陳煢靠在油桶旁,等著秦璇出來。

“你不是說,我們不會輸嗎?”女人走過來,靠著她身旁的桶。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最經不得刺激,勝負欲格外旺盛,還好面子。

“勝敗乃兵家常事。”陳煢似乎滿不在乎。

不按常理出牌啊,女人挑挑眉,“好吧,一槍沒放,是我拖累你了,請你吃飯怎麼樣?”

陳煢看著女人的目光帶上了防備,她指了指跟在後面的秦璇,“這是我媽。”

秦璇剛過來就被“隆重”介紹了,一時之間還有點受寵若驚。

女人反應過來,陳煢應該是把她當成有泡妞企圖的壞姐姐了,她有點想笑:“一起吧,我看你媽也不錯。”

陳煢臉黑了幾分。沒待她拒絕,秦璇倒是先同意了,“好啊,一起吧。”

陳煢看著秦璇的目光不善起來,她又去打量女人,越來越覺得,不像好人,兩個人都不像。

三個人找了一家川菜館,秦璇不能吃辣,陳煢倒是還好,女人看起來像是無辣不歡的,辣椒吃起來眼圈泛紅也能面不改色。

女人名叫程若言,職業未知年紀未知,就是這樣一個人,飯桌上幾乎一直在問陳煢問題,也不是詢問套話,更多的是聊天,東扯一句西扯一句,對此秦璇女士毫不戒備,甚至跟著一起做了個小心理測試。

你住在森林中,有一天從房間裡出來,門口有一個動物等著你,會是甚麼動物?

陳煢想了一下,說:“天馬。”

“甚麼?”秦璇沒聽清。

“就是會飛的馬,長翅膀的。”程若言解釋道,“看來在你心裡,你自己就是一匹會飛的馬,上天下地隨意翺翔。”

如果做天馬的話,似乎也不錯,陳煢剛想到如此,就聽程若言繼續道:“或者你其實覺得自己受到困束,想要像天馬一樣,在天地間自由的馳騁。”

“你是心理醫生嗎?”陳煢喝了一口飲料,緩解嘴裡的辣意。

“嗯哼,為甚麼這麼說?”

“你問我的問題,看似毫無邏輯,實際拼湊在一起,能大致瞭解我是個甚麼樣的人。而如果我們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我的母親應該不會放任你對我如此一再詢問。”

“哎呀小陳煢。”程若言撐著手肘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這麼明察秋毫一本正經的,像個小警察。”

陳煢正經端坐在餐桌前,對於程若言的打趣並不在意。

秦璇有點尷尬,她看了一眼程若言,對方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並沒有要出手幫忙說話的意思,只能自己對陳煢解釋:“小煢,媽媽只是想找個人陪你聊聊天,我不太會和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打交道,學校發生那樣的事,媽媽怕你心裡不舒服。”

秦璇的態度軟和,不得不說,她變了很多。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吃飯吧。”陳煢沒有在外人面前駁秦璇的面子,實際上有外人在,他們一家三口一直都是如此,留臺階,打圓場,裝和諧。

三人吃過飯,秦璇送陳煢回到福柳街五號。程若言跟著一起,陳煢下車的時候,還和她禮貌道別。

“她很壓抑,但不是暴力衝動的人,也沒發現暴虐傾向,是個正常孩子。不過你也說了,接二連三的發生這麼多事,又是高三,難免心理壓力大。”程若言想著陳煢彆扭但事事有回應的小樣子,笑了,“這孩子心裡有柔軟的地方,你們真應該感謝爸媽把這孩子養得很好,有這段童年經歷,這孩子成不了壞人,放心吧。”

“那我們需要做甚麼嗎?”

“她需要朋友,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或者一個絕佳完美的戀人,彌合她身上的創口,同時也被她彌合鑲嵌,然後兩個人談一場溫暖治癒又刻骨銘心的戀愛。”

程若言看到秦璇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當然,如果這段感情走向不好,那她可能會崩盤,其打擊太大,我不確定她能不能承受。”

“打住,就一個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我和她爸,你看誰合適?”

“呵呵,當然都不合適。”程若言嘴角一抽,“忘年交,我來試試怎麼樣?”

“不怎麼樣。”秦璇目光警惕起來,“行了,知道她沒事就好,朋友讓她自己交吧,別打擾她,她不喜歡人打擾。”

“甚麼啊!”程若言無奈了,秦璇還真是,挺精明一個人,怎麼在孩子問題上犯蠢,“她是那種越不要越想要的人,怕受傷害所有一開始推開,但心裡彆扭著呢,對死纏爛打這套沒抵抗能力。哎呀!老秦啊,沒事多關心關心孩子吧,她是你女兒,媽哄閨女不丟人。”

秦璇愣住,想著陳煢種種表現出神,是這樣的嗎?手機提示音想起,秦璇點開檢視,是陳櫟明的訊息:

“老秦,樂樂的事有眉目了,只是還得你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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