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中午從酒店回學校的路上，秦璇遍尋詞彙，想要誇一下女兒。
“今天，很好，像個大人一樣。”
車子置放架上的手機螢幕亮起，陳煢看到母親的屏保，一紅一金兩尾金龍魚，上面寫著峰迴路轉。
她想起在秦暖家看到的壁畫，她就說怎麼感覺眼熟，原來在這裡。
家裡的金龍魚或許不是陳櫟明養的，而是秦璇。
“你和我爸，真是絕配。”陳煢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真是你們的好女兒，咱們一家三口，虛偽的噁心。”
秦璇的方向盤晃了一下，“小煢，這個社會很複雜，我們是在保護自己，你也是在保護自己，自保不是虛偽。就像今天的事，如果我們甚麼都說實話，你我就會被列為重點懷疑物件，警方的調查擺在明面上時，會對我們的社會影響和名譽造成多大傷害你知道嗎？這個世上，輿論是會殺人的。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應該知道。”
陳煢靠在車窗上，聽著她媽的道理，默不作聲。
“照顧好自己，等你長大了，就會理解我們的。”陳煢下車前，秦璇對她說道：“媽媽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在學校天天學仁義禮智信，書裡的文章，頭頂的校訓，滿牆的和諧真誠友善，我有時候真不懂，是這個社會有病，還是人把社會變成了病。”
車門關合的聲音不小，秦璇知道，陳煢生氣了，她只有生氣的時候，會把車門關的響，但也只是關車門的時候稍稍用力一些。
往教室走的時候，陳煢遇到了下樓的穆序寧。穆序寧神情頗為倦怠，像是沒睡好一樣。
陳煢跟她打招呼，“老師好。”
或許秦璇說得對，她只有長大了才能真正明白這些大人腦子裡到底在想甚麼。
“陳煢。”穆序寧叫住了她，陳煢情緒看著不太好。“發生甚麼事了嗎？”
她聽王老師說起過，這個月陳煢家總有人來找她。
“沒事。”陳煢對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兩個人如今也只是在學校見面打招呼的交情，就像所有普通師生一樣。
“陳煢。”穆序寧在她走時又喊住人，“別太累，晚上早點回家，女孩子要注意安全。”
換在平時，這就是一句老師對學生在正常不過的叮囑，但陳煢想到那天晚上的黑車，再次看向穆序寧，她心下有了一絲疑惑。
“老師，是發生了甚麼嗎？”
“沒有，就是你們放學晚，想讓你們注意安全。”穆序寧對她笑了笑。
沒有甚麼奇怪，穆序寧會關心她也是正常的。陳煢想自己是不是被警察問懵了，看誰都不對勁。
這次見過杜祝二位警官後，生活看似再次回到正軌。警察沒有再來找過陳煢，江志中那面也沒有訊息，日子一切如舊，直到期中考試結束。沒有來得及喘息，第一次模擬考試就在近前，陳煢已經快被考的暈頭轉向，班上的每個人都像是搭在弓上的箭矢，架在火上的小羊，風平浪靜的劍拔弩張來形容高三學生的氛圍，似乎再恰當不過。
風平浪靜的表象，劍拔弩張的焦灼，在這種煎熬緊張的狀態下，高三年級二班發生了一件震驚全校的大事。
蔣念去世了。
時間來到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結束。
蔣念是住校生，家住安城下的一個縣級市，平時只有在月假的時候會回家，因為期中考和一模時間相鄰，蔣念準備在一模結束後回家，彼時她已經兩個月沒有回去了。
月假這天，她高高興興的收拾好東西，換季的衣服被打包裝好，臨走前還不忘塞兩本卷子進包，能學一會兒是一會兒。媽媽說給她烘了地瓜幹，讓她甜嘴。蔣念家條件一般，但父母都疼她，父親常年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母親和妹妹在，這次聽說她一模考的不錯，又兩個月沒回家了，父親特意從外地的工地趕回來，準備一家四口聚一聚，為她高考衝刺鼓勁。
月假是針對住宿生的，週六這天中午放學，到了週日晚上六點之前返校。週六這天中午，陳煢和宋禎林陽吃了飯從食堂出來，她們走讀生需要在學校上自習到正常放學的時間。
“好累，晚上吃燒烤去啊？”宋禎提議。
“我想回家睡覺。”林陽打了個呵欠，昨晚上作業寫到十二點半，今天六點多又爬起來了。
陳煢：“馬上放假了，再熬一熬吧，寒假咱們再聚。”
“行，寒假聚一次，到時候咱喝酒吃火鍋咋樣？”林陽上次喝完酒之後，就一直念念不忘。
“你別成酒蒙子了，酒精影響大腦，到時候abcd都認不全。”宋禎不愛喝酒，她受不了那個怪味。
“不能啊，上次喝完就再沒喝過，這次我請，咱吃火鍋，到時候把我同桌也叫上怎麼樣？”上次給陳煢慶生，蔣念因為是住校生沒法出去，林陽答應她放假的時候出來玩一次，帶她一起。
“行啊，一起唄。”陳煢挺喜歡聽蔣念侃大山的，雖然說得真真假假，但她講的表情生動，有活人氣兒。
“成，到時候咱們四個。”宋禎喜歡熱鬧，自然不會反對。
三個人邊說邊往教學樓走，穿過操場進樓就發現，不少人正順著對面的樓門往外跑，看著急三火四的模樣，像是出了甚麼大事。
“怎麼了？跑啥啊？”宋禎攔住一個認識的同學。
“出事了！”那人火急火燎的，看到宋禎旁邊站著的林陽，一指她，“林陽！你同桌出車禍了！”
蔣念？
林陽撒腿就往外跑，陳煢和宋禎跟著她一起跑。學校大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的人，此時保安正在現場打電話。沒人攔著，幾個人跑到校門外，林陽快速扒開圍著的人群，陳煢和宋禎跟在她身後幫忙，待快衝到人前時，另一側人群開始騷動。
“讓一讓！主任來了！”
直擠到近前，幾人看到一輛麵包車斜停在路中間，車頭前還頂著一輛白色轎車，副駕駛的門都撞扁了。白車裡沒人，麵包車裡也沒人，陳煢還要再看清楚，就聽見林陽的喊聲：“蔣念！”
林陽個子高又壯，擠出人群就要往前衝，陳煢藉著這個空當跟著上前，終於看到了蔣念。
蔣念躺在地上，還沒陷入昏迷，似乎撞到了腿，她看到她下半身流了好多血。
“蔣念？打120啊！”幾個人身上都沒帶手機，宋禎衝著旁邊人喊道。
“打了，正往這趕。”是門衛大爺說的。
“有沒有會止血的？有醫生嗎？校醫老師呢？”陳煢向四周的人群求助，奈何周圍多是學生，少數幾個來接的家長，聽到她的話紛紛搖頭。
主任這會兒終於帶著校醫擠了進來，“不要往前擠！保護現場！老李看住肇事司機，打電話報警了嗎？”
“打了打了我都打了。”
蔣念這屬於車禍，不知道有沒有其他部位損傷，校醫一時不敢動作，只摸著她的腿，找到大動脈上三寸止血點簡單包紮一下，多餘的急救就不是她能做的了。
“蔣念，蔣念，你堅持一下，救護車馬上就到。”林陽跪在她身邊，上午還生龍活虎的同桌此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樣，讓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淚。
“疼。”蔣念只說了一個字，看到同桌和熟悉的同學來了，彷彿讓她稍稍沒那麼害怕，蔣唸的眼淚滑出，此時疼痛的感覺更加清晰。
救護車到的不慢，救護人員先簡單的檢查，確定人能挪動後，將她抬到擔架上。救護需要一名陪同人員，主任在跟後來的警察交涉，林陽正要上前，胳膊被人拉住，她回頭一看，班主任老王把著車門往上擠。
“你們回去上課，不要亂跑，別在這逗留，都回學校去！”
“老師我跟你一起，幫你跑腿。”
林陽跟著往前上，王老師一想她一個人也忙不過來，索性隨了林陽的動作，反正她已經竄上來了。
救護車呼嘯而去，留著一群傻愣著的，交頭接耳的，或者告誡孩子不要亂跑的人們待在原地。
“怎麼會這樣？”宋禎喃喃道。
學校門口有減速提示，過往司機經過學校都會減速讓人，鮮少有交通事故發生。
“都回學校！不要在這逗留！”教導主任開始維持秩序，她衝旁邊的老師揮手，老師跟著把學生往學校裡趕。
人流疏散回籠，地上蔣唸的血更加刺目，警察在現場拍照取證，對著麵包車司機問詢。
司機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焦急的解釋著甚麼。
陳煢轉過身時，看到學校大門處，穆序寧站在那裡一臉凝重地望著救護車離開的方向。兩個人的目光相遇，穆序寧的眼睛裡有哀傷和擔憂，落在陳煢眼中，讓她有種說不出的悲慼。
再次坐回教室，班級裡屬於自習課的安靜變成一陣陣輕聲嗡鳴。沒有人管紀律，班長和紀律委員都在低頭看書，彷彿沒聽見一般，當然書頁也沒有翻動過。
陳煢看著前面的空座出神，宋禎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蔣念不會有事吧？”她聲音低低的，能聽出來還有點顫，“她是清醒著被拉走的，沒撞到腦子，不會有事，對吧？”
陳煢和她對視，宋禎睜大眼睛，像是尋找確定同盟，彷彿她們都說沒事，就不會有事。
“應該不會有事。”陳煢說。
她拍了拍宋禎的手背，宋禎拉住她的手，兩個人握住彼此，兩雙手都是冷的。
林陽直到晚上放學都沒有回來，王老師也沒回來，蔣念不在，沒人告訴她們外面的最新訊息。第二天是週日，學校放假，所有人都不上學。
最後一節晚自習，穆序寧來給她們放學，她站在講臺上囑咐大家一定要注意車輛，不要戴耳機，就是走在人行路上也要多留心，切記保護好自己。
中午蔣唸的事剛出，所有人都認真聽著，班裡最調皮的男生都沒有在下面嬉皮笑臉。
整個週日，陳煢心裡七上八下，她給林陽發訊息，林陽也沒有回。到了週一上學，陳煢早早來到學校，班級裡關心蔣唸的人不少，但誰也不知道她具體怎麼樣了。
林陽沒有來上學，蔣念也沒有。班主任倒是來了，在早自習時，她進到教室，陳煢看到她凝重的臉色，心裡漸漸不安起來。
“蔣念同學，去世了。”
班級裡鴉雀無聲。
王老師彷彿一下老了幾歲，眼尾帶著深深的倦意，“大家以後出行，一定要注意安全。”
“上自習吧。”
她走下臺階離開教室，留下班級裡一室寂靜。
蔣念，就這麼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