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謝慕樂失蹤了。
陳煢是在週五這天上午,接到了陳櫟明的電話。陳櫟明聲音疲憊又急躁,他問她是不是在學校,一會兒來學校接她。陳煢說自己有課,陳櫟明告訴她會跟老師請假,然後就不待她再多說,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煢莫名其妙又無語,等陳櫟明來接她,她才發現僅一週不見,她爸就瘦了一圈,看起來滄桑不少,而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年輕男人。
“出甚麼事了?”陳煢問。
“路上講。”陳櫟明從老師辦公室出來,深深看了一眼陳煢,在前面的年輕男人轉身的時候,他攬住陳煢的肩膀,父女二人對視,陳煢感到陳櫟明按在她肩頭的手加重了力道。
陳煢被陳櫟明帶走了,上車之後陳煢才發現,車後面還坐著一個穿著警服的女警察,再看跟著他一起的那個年輕男人,陳煢反應過來,這人也是警察。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陳櫟明沒有啟動車子,而是直接對陳煢道:“慕樂,他失蹤了。”
謝慕樂失蹤了?
“甚麼時候的事?”陳煢望向後座的警察,“那你們去找啊,我也要跟著一起嗎?”
不待警察說話,陳櫟明啞著聲音開口:“他是在週一晚上失蹤的,和他最後一個有關聯的人是你,小煢,你們說了甚麼嗎?他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
陳煢愣住,他最後一個人見的是自己?思緒追回到那個晚上,謝慕樂哭著對她說憑甚麼,最後他們達成協定,不再見面,互不打擾。
後座的警察示意陳櫟明開車,陳煢坐正身子,後視鏡能看到左面的警察在盯著她看。
“他說……”陳煢斟酌著措詞說道:“他說覺得自己很不容易,他喝了酒,情緒看起來不好,然後就哭了。”
“你知道他情緒不好的原因是甚麼嗎?”問話的是後面的女警察,陳煢看了她一眼,又去看陳櫟明,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庭關係警察是否已經清楚,陳櫟明是以甚麼身份來接她的。她的監護人?還是謝慕樂的甚麼人。
陳櫟明沒有說話,他在開車,看起來很專注。
“我也不太清楚。”陳煢搖搖頭。
“那你們是甚麼關係?他為甚麼會和你說這些?”這次問話的是旁邊的男警察,陳煢平靜地望著前方,揣在兜裡的手卻不住摩挲著裡料,“我和他沒甚麼關係,他爸和我爸是朋友,見過一兩回而已。”
陳櫟明在心裡鬆了口氣。
後面的兩個警察對視一眼,分別在本子上寫下甚麼。
謝慕樂在和陳煢分開的當晚便沒有回家,當時謝西楠因為和陳櫟明吵架的事心煩沒有多管,謝慕樂說他去找同學,他以為兒子留宿在哪個同學家裡。他馬上就要上大學了,高考結束的假期,孩子願意玩就玩吧,正好當散心。
第二天,謝慕樂依舊沒有回來,謝西楠不放心,給他打電話沒有人接。到了第二天下午,謝慕樂依舊不接電話,謝西楠想要聯絡他的同學,又怕招惹兒子不高興。就這樣到了週二晚上,謝慕樂的手機徹底關機,謝西楠心裡發慌,他給陳櫟明打電話,兩個人聯絡了謝慕樂的同學都說沒和他在一起,謝西楠徹底慌了,陳櫟明安撫他彆著急,陪著他去派出所報案。
從週一晚上算起,失蹤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派出所當即立案,並在次日核查過後上報區分局。謝慕樂失蹤的第四天,警方在排查了其手機通訊記錄,又詢問了家庭關係後,確定他沒有和任何人聯絡,也沒有離開本市的消費記錄後,暫時排除了本人離家出走的嫌疑,開始著手調查市區監控。監控畫面顯示,謝慕樂當晚七點從雲豪華府的家中出來,坐上計程車,再次出現的影片畫面是復興路六中。影片畫面顯示,謝慕樂跟著三名女高中生來到一家烤肉店,隨即他去到隔壁的另一家店,期間自己喝酒吃飯,等到三人出來後,他繼續跟蹤尾隨三人中的一人,直到福慶街方向。
福慶街的監控在一週之前正好報修,如今才剛修好,故而當天的監控畫面,只能看到謝慕樂跟著那名女生進到長街口,後面便再也沒有出來。
而那名女生再次出現是在福柳街的監控畫面中,只有她一個人,並無謝慕樂的蹤跡。
警方將那名女生的照片列印出來給謝西楠和陳櫟明看,陳櫟明一眼就認出那是陳煢,她身上還穿著六中的校服。
樂樂跟著小煢幹嘛?
“這個女孩你們認識嗎?”
“這是我女兒。”
“他們是甚麼關係?”
“他們。”陳櫟明語塞,這要怎麼說?說實話,自己和謝西楠的關係不就暴露了嗎。“他們就是認識。”
一旁一直沒出聲的謝西楠拽過陳櫟明的胳膊,“去找陳煢問一下,樂樂是不是找她了?他們說了甚麼?”
陳櫟明安撫住他,“你先別急,聽警察同志怎麼說。”
警察收起資料照片,“我們需要找到這名女生,如果對方未成年,還要家中陪同詢問。”
陳櫟明略一思忖,答應道:“好,我去接她。”
陳櫟明本來還準備和陳煢交待幾句不要亂說話,結果有兩個警察跟著他一起,直到他聽到陳煢回答的話也是隱去家中關係時才放下心來。也許秦璇說得對,有這麼個腦袋清醒的女兒,他應該慶幸。
陳煢被帶到了警局,這是她第一次來警察局。注視了一會兒正中高懸的國徽,陳煢跟著警察一起走上長階。
一進門她就看到了謝西楠,謝西楠在見到她時情緒忽然激動,他快步走來握住陳煢的肩膀,“你知道樂樂的訊息嗎?他去哪了?你們之間到底發生甚麼了!”
陳煢看起來像是被他一連串的問題砸懵,謝西楠的狀態很不好,陳櫟明橫在中間攔住他們倆的接觸,旁邊的女警察攬著陳煢的肩膀把她往會議室帶。
問話的是剛才的女警察和另一名年紀稍長的男警察。會議室看起來生活化很多,並不像懸疑片裡審訊室那樣陰沉。陳櫟明作為她的監護人坐在後面的椅子上,陳煢看過去時,陳櫟明衝她勉強扯出一個笑。
“陳煢。”年紀稍長的男警察應該是這次問話的主力,“名字很特別啊。”
陳煢沒有說話,陳櫟明在後面插嘴:“她媽說這字起名有獨立堅韌的意思。”
陳煢沒忍住看她爸,這還是她頭一次聽到父母口中關於自己名字的解釋。
“我姓杜。”年長的男警察衝陳煢笑笑,陳煢乖巧地點頭,“杜警官好。”
聽到陳煢的問候,姓杜的警察笑容深了幾分,他指了指旁邊的女警察,“這個姐姐姓祝。”
“祝警官好。”陳煢依舊認真打招呼。
女警察對陳煢笑了下,手放在電腦上沒動,陳煢想,打招呼這段應該不用記錄。
“本來在學校附近就可以問的,但因為有影片要給你看,所以把你叫來這了。”杜警官態度溫和,他沒穿警服,看著就像是樓下小賣部的和藹大爺。“我們想和你打聽一下,謝慕樂你認識吧?”簡單的開場寒暄說明後,杜警官直接進入正題。
“認識。”
“怎麼認識的?”
“他是我爸朋友的兒子。
“你們關係好嗎?”
“算不上好不好,就是認識,總共也沒見過幾回。
杜警官的問話,像是在和小輩閒話家常一般,陳煢緊張的心情稍微放鬆下來。
“剛才謝慕樂的父親見到你很激動嘛。”
“他兒子失蹤了,著急也正常。”陳煢像是很理解謝西楠的感受一般。
杜勝的表情雖和善,但一雙眼睛過於鋒利,他像是贊同陳煢所說的一般點點頭,“也是,謝慕樂失蹤了,這你知道。幾天聯絡不上人,你覺得他會去哪?你們都是差不多年紀的,應該想法也更近嘛。”
“我和他不熟,而且我是女生他是男的,也玩不到一起去。”
杜警官對這個回答並沒有表現出質疑,轉而問道:“週一那天晚上你們見面都說了甚麼?”
陳煢看向祝警官,她手上專心記錄,並沒有提醒同事自己已經回答過的意思。
“他喝酒了,情緒不太好,就是發發牢騷說自己辛苦,其餘沒說甚麼。”
“你們不熟,他會在醉酒後找你吐露心聲?”
陳煢皺起眉,杜警官隨即解釋:“哦是這樣,我們查過監控,他是從家裡直接打車去了你的學校,跟著你一起去的烤肉店,你們在裡面吃飯,他自己在外面喝酒。”他盯著陳煢的反應,以期不錯過任何微小的表情變化,“你們之間,或者他對你,是不是並沒有你說的那麼簡單呢?”
陳煢並不知道謝慕樂從那麼早就跟著自己,她想到生日那天晚上,她也感覺到有人跟著自己,會是謝慕樂嗎?他跟著自己兩天,就是為了和自己發洩抱怨?
陳煢的沉默落在對面警察的眼裡,兩個人對視,這次是祝警官開口:“他有沒有對你表達出,超過朋友的好感?”
陳煢下意識咬下後槽牙,心裡無語,面上卻並沒有顯出不悅,“沒有。”
她回答得很快。
祝警官繼續問:“你們具體的對話內容,可以複述一遍嗎?”
陳煢把手揣進衣兜裡,身子稍稍坐直,“大概意思是,他雖然保送了,但是壓力很大,覺得自己很辛苦,我不太清楚具體,想來是這個社會的眼光和某些期待吧。”陳煢在來的時候已經將謝慕樂那天的話提煉了一遍,她努力讓這些話不失去謝慕樂想表達的原本情緒和內容,又不至於將他們的家庭關係公之於眾。
“我說我也不容易,我們都活得不容易。”陳煢壓低聲音,隨即露出一抹苦笑:“高三壓力很大。”她說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像是自言自語的喃喃道:“現在該上英語課了。”
祝警官記錄不停,她沒有再問,杜警官繼而開口:“可以理解,高考是人生大事,再耽誤一會兒你的時間。你可以回憶下,他有沒有說過,自己心情不好會去哪裡?”
謝慕樂和陳煢一共見過四回,每一次對話程度都算炸裂,但絕對不會有自己心情不好上哪去這種朋友間的話題。
陳煢在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這次她回答的慢了一些,“沒有。”
只有兩個字,沒有過多的解釋補充。
杜警官轉頭衝祝警官點頭示意,在陳煢這裡問不出甚麼了。
就在陳煢以為要結束時,一直做記錄的祝警官忽然開口問道:“對了,你們家那條街道,有甚麼很隱蔽的小路嗎?”
“有兩條小路,不算隱蔽,就是路燈比較暗,晚上少有人走。”
杜警官聽罷,對祝警官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從電腦中調出謝慕樂跟蹤陳煢回家的監控畫面。
“指一下你說的小路。”
陳煢注意到,謝慕樂跟著自己的距離不算遠,且腳步是越來越快的。她示意祝警官放大監控畫面,指著左側的路,“這裡,監控沒照到,第二個路口往西走,可以直出街道。”
“你覺得謝慕樂會從那裡離開嗎?”
陳煢搖頭,“這我不清楚,但小路沒有監控,我一般是不會走的。”
“好。”祝警官點頭,“安全意識很好。”
“你不常走,是怎麼注意到沒有監控的?”這次問的是杜警官。
“我是注意到沒有監控才不走的。”陳煢說:“福慶街第二個路口,從那裡拐出去離地鐵站更近,但一個人晚上走不安全,所以我會繞一點遠,走人多有監控的大路。”
“很好,安全意識很好,保持。現在你再看一下監控畫面,有甚麼讓你懷疑或者奇怪的點嗎?包括來往車輛有沒有不熟悉的或者很熟悉的。”
這種老城住宅區,鄰里關係親近,而在這個時間段,更是少有陌生車輛會經過。
陳煢坐在那將前後時間段的過往車輛逐一看查,好在總共沒有多少,有兩輛車她瞧著眼熟,但想不起來。
“有沒有在你身旁逗留或者開的格外慢的車輛?”杜警官問道。
“記不清了,眼熟的兩輛車好像是院子裡經常停的。”陳煢想著剛才的車,其實開的都不快,“在這種路況並沒有很好的住宅老區,大家幾乎都不會開快車。”她說。
祝警官將她指的車輛記下,隨即跟著杜警官起身,“謝謝你的配合,好了陳煢同學,回去上課吧,祝你考個好成績。”
“謝謝。”
警察把陳櫟明和陳煢送出會議室,等在外面的謝西楠再次上前,“怎麼樣?樂樂有訊息嗎?你知道他在哪嗎?”
陳煢退後一步,說出的話卻是在安撫,“不太清楚,您彆著急。”
陳櫟明適時將兩人與警察隔開,他扶著謝西楠的背,將人往外帶,“好了,警察會找到的,你別急。”走了幾步,又對後面的警察道:“孩子我先送回學校,她高三了,課耽誤不得。”
杜警官對他點點頭,“你們也回吧,人我們會繼續找,有訊息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警局門口,望著離去三人的背影,祝警官目光漸深,“師父,我怎麼覺得有點奇怪。”
“哪奇怪?”
“他們三個人,好像藏著甚麼沒說,那兩個男人剛來還沒覺得,那女孩一過來,三個人之間的氛圍,就很……奇怪。”
直到陳櫟明的車子消失在警局前,杜警官才收回視線,他把手裡的本子一拍,“查一下謝慕樂的父親,還有陪他一起的那個男人,叫甚麼來著?”
“陳櫟明。”
“查一下他倆的社會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