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烤肉店靠窗的桌子旁，三顆小腦袋湊在一起，面對桌上的選單酒水欄小聲嘀咕：“我們還未成年，能喝酒嗎？”
林陽白了宋禎一眼，“你不說誰知道？就點這個果味的或者那個奶啤，我們嚐嚐味道。”
宋禎跟看傻子一樣，“你是不是傻？咱們穿著校服呢。”
最後三個人一人點了一瓶果味雞尾酒。
林陽：“五度而已，灑灑水了。”
老闆娘看了看三個女孩，沒說甚麼，果味酒上來換成奶啤，“這個不上頭，喝著沒事，要不先嚐嘗？”
奶啤兩度，比果味酒還便宜，陳煢衝老闆娘笑：“謝謝阿姨，我們就喝這個。”
林陽沒等肉上來就開啟嚐了一口，她家裡人有時喝酒，但從來不讓她喝，以至於她對酒的味道一直好奇。
“嗯？不錯啊，甜甜的。”
“你吃點東西再喝。”宋禎囑咐林陽，手上又開啟一聽遞給陳煢，“說說，你打仗是咋回事？”
陳煢接過抿了一口，味道有點奇怪，不是碳酸飲料和果汁的甜，也沒有紅酒的澀，一股奶甜中能品出酒精的味道，她不太喜歡。
“也沒啥，就是家裡的事。”
“家裡的事？你爸媽打的？”
“那倒不是。”陳櫟明和秦璇從來沒打過她，“家裡，家裡的遠方親戚，鬧了點不愉快，就動手了。”
林陽已經喝了半聽，“你敢打親戚啊？”
“平輩，有甚麼敢不敢的。”
陳煢一邊烤肉，一邊往她碗裡夾配菜菠蘿片，“我說你吃點東西，就這麼幹喝啊。”
聽到是家裡的事，看著陳煢的意思不想再多說，宋禎也不追問了，跟著一起烤肉，“多吃點，吃飽喝足忘記煩惱，回去睡一覺，明天又是一條好漢。”
油氣肉香混合在一起，直往她們鼻子裡鑽，這家烤肉店的食材新鮮，品質又好，三個人越吃越高興。
林陽一罐奶啤喝完不盡興，又要點酒，怕老闆娘不賣她，特意把學生證掏出來，“阿姨，我們成年了，今天就是來慶祝我同學生日的，想嚐嚐那個果味酒。”
林陽沒過生日，其實還不算正式十八歲，老闆娘就看到個年份，心裡一算確實十八了，又瞅她人高馬大的，應該是壓力大的高三學生，也就沒再攔著，給三人又拿果酒。
“嘖嘖嘖，你可真能忽悠。”宋禎湊在她耳邊嘀咕。
“我確實十八了嘛，你不喝我喝了啊。”
“誰說我不喝！”宋禎從她懷裡搶過來，還不忘遞給陳煢，剛遞過去她又收回來，“對了，你能喝酒嗎？”
“這也算酒啊。”陳煢一把奪過，“灑灑水啦，昨天我都喝了。”
“哎呦呦！牛氣的，喝幾口啊。”
“瞧不起誰，灑家浮飲一大白！”
一頓飯吃到快十點才散場回家，宋禎去隔壁藥房買了罐漱口水，兩個人一頓清理酒味，陳煢自己住，沒有這個顧慮，把她們倆送上車，她一個人溜達著往地鐵站走。
地鐵站出口離她住的地方差不多也是一公里，再次走在熟悉的路上，這次連遛狗散步的人都少了。握著口袋裡的手機，或許是酒精起作用了，越走腳步越虛。路燈在她的左側，光影照出了另一個影子，陳煢漸漸加快步伐，那個影子也加快腳步跟上她。
在手機上按下110，陳煢緊跑幾步迅速回過頭，待看到身後的來人時，她先是一愣，“是你？”隨即退後兩步警覺起來，“你要做甚麼？”
身後，謝慕樂站在她三四步距離遠處，他揹著光亮，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陳煢。”他叫她的名字，“現在，你滿意了吧。”
陳煢不理解他在說甚麼，“你甚麼意思？”
陳櫟明和謝西楠吵架了，陳櫟明從昨天就沒有回家，謝慕樂聽到兩個人的爭吵，今天陳櫟明依舊沒有回來。
謝慕樂一步一步靠近她，陳煢卸下書包拎在手裡，做出防禦的姿勢。
“你拆散了我家，你毀了我們的生活，你滿意了吧！”
謝慕樂靠近，陳煢才發現他喝了酒，謝慕樂應該是喝酒上臉，此刻他雙頰通紅眼睛也是紅的，分不清是哭的還是酒精上頭，“你怎麼這麼毒啊？”
“誰拆散誰的家？我是去他們單位鬧了還是把他們的事昭告天下了？我只是在得知你們的算計之後，捍衛了自己的權益，這也叫惡毒？怎麼，不被你們算計不被你們利用佔便宜，就是壞的？”陳煢聽他們這套狗屁歪理就來氣，“能要點臉嗎？”
“你知道甚麼！”謝慕樂突然吼道，“你根本甚麼都不懂，你知道我活得有多難嗎！憑甚麼，憑甚麼你甚麼都不知道！憑甚麼你心安理得的擁有一切？憑甚麼你光明正大，憑甚麼！”
陳煢不說話了，她站在那，看著謝慕樂說完這些，然後哭了。謝慕樂哭了，從剛開始的吼叫，再到掩面抽泣。
“你以為，我活得很輕鬆嗎。”陳煢聲音低沉，她能作為獨生女被好好養大，首先要感謝的是，國家獨生子女政策，體制內和企事業在職人員超生開除條款。
陳煢從小沒少聽你要是個兒子就好了，可惜不是個孫子的話，尤其是爺爺這面的親戚。
彷彿她作為一個女孩被生下來，是甚麼罪孽一般。
“陳櫟明為你做的，從來沒有為我做過。”陳煢把書包重新揹回到肩膀上，“我沒有想要拆散你的家，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不要互相打擾，過好自己的人生吧。”
“陳煢。”謝慕樂喊住她。
陳煢停下腳步，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謝慕樂的下文。她回過頭，就見他望著她，又好像不是看她，而是迷茫地盯著某個地方。
陳煢轉身離開，離開的時候，她聽到謝慕樂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好，不要再見面，以後互不干擾，再也，再也不要見了。”
這一篇，終於可以翻過去了。
陳煢今夜睡得格外快，只是夢裡她睡得並不踏實，一晚上夢境穿梭，醒來後卻又想不起來具體。只記得夢裡有甚麼東西抓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後來她又在尋找甚麼，卻苦尋無果。
一夜壞夢。
第二天，陳煢被鬧鐘叫醒，雖然做了一晚上夢，但因為睡得早時間又長，她的精神還算可以。
上學做題考試放學，生活回歸到普通高三學生的一天，陳煢不再想父母的那些事，開始專注過自己的生活。只是偶爾去天台坐坐，望山放風，成了她最喜歡的課餘活動。
自從烤肉那晚後，陳煢又連著做了兩天夢，週四這天晚上，第一節晚自習結束，陳煢一個人晃悠到天台，坐在樓簷後的小石臺上，對著遠處的高山夜天喝“小飲料”。
壓力大的解決方式有很多種，陳煢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今晚喝完睡個好覺，如果還是總做夢，她就去買褪黑素。
風聲靜謐，陳煢已經很久沒聽到琴房裡傳來琴聲。
“跟著紅塵，跟隨我浪跡，一生……”她自己哼著不知哪裡聽來的歌，聲音蓋住身後傳來的腳步聲，陳煢感覺到有人時，人已經坐到了她身旁。
“還有嗎？”秦暖看著她手裡的小飲料，酒精度百分之八，她在超市看到過。
陳煢愣怔了一瞬，隨即從右口袋裡又掏出一聽，卻沒給出去。秦暖上手去拿，陳煢躲開，“勸酒出事，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不用你負責。”秦暖搶過她手裡的酒，自己開啟喝了一口，水蜜桃味道的，像是有點奇怪的碳酸飲料。
秦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陳煢沒有多問，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開始各自喝著自己的酒，看著遠方出神。
陳煢喝的是蘋果口味，她把所有口味一一買來，目前最喜歡的就是蘋果口味。
“陳煢。”秦暖喝了一大半，腦袋暈乎乎的，她想說話，恰好陳煢在，她其實最想和陳煢說話。今天她只是無意上天台來散心，沒想到，真的遇到了陳煢。
“你那天，真的，真的想……”她深吸一口氣，易拉罐被她捏的微微變形，“想殺了他嗎？”
秦暖問的是謝慕樂，陳煢沒有立即回答她，酒罐見底，陳煢把秦暖手中的酒拿過來，倒進自己的酒罐裡。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秦暖看著她的動作，她不知道陳煢的心思，但她自己不願意相信，“但我覺得你不會。”
把空的酒罐擰成螺旋形，揣進校服口袋，陳煢在心裡嘆氣，秦暖說的話多矛盾，但她好像有一點理解她的心思。
對於自己的立場而言，秦暖和謝慕樂，其實是一樣的。
“當然不會，殺人是犯法的。”陳煢聲音淡淡的，“我也，不恨謝慕樂。”恨是很耗費精力和心氣的，他還不值得自己恨。
秦暖剛才挺直的背，忽然放鬆，她坐的更隨意了一些。
陳煢把剩下的酒喝完，空了第二個易拉罐，水蜜桃味的也不錯，但蘋果味的她更喜歡。
“真是奇怪，我是她的女兒，你也是她的女兒，我們沒有血緣關係，甚至，媽媽更愛沒有血緣關係的你。”只是因為她更愛你的媽媽嗎？
秦暖想說媽媽其實也很愛你，但是陳煢沒給她這個機會。
“爸爸看重作為兒子的謝慕樂，甚至想要讓他以後和我結婚，這樣他所有的一切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給到最愛的兒子手裡，而我們之間，會有一個擁有他和他愛人共同血脈的孩子，他看重的一切都有了繼承人，他的人生就圓滿了。”
陳煢忽然回過頭，方才像是蒙著霧氣的眼睛忽然鋒銳起來，在墨藍的夜空下，直直撞進秦暖的心裡。
“你說，我憑甚麼讓你們如願？”
“我不是他們，我想你能幸福自由。”秦暖脫口而出，此刻的陳煢讓她感覺危險卻又很吸引人。
陳煢靠的越來越近，秦暖越退越後，直到她雙臂支撐的身體再也沒有可退的空間。秦暖只能略直起身子，離陳煢的距離便拉近了兩分。鼻息的熱氣盡在咫尺，陳煢退後了，她的眼睛又變成霧濛濛的樣子，隔著迷紗隱墨一般，讓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都一樣。”陳煢起身離開天台，秦暖不明白她說的是甚麼意思，她也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
都一樣，她和他們都一樣嗎？還是甚麼意思？她應該，也是討厭自己的吧，雖然不恨，但應該是討厭的。
秦暖看著陳煢離開的方向，彷彿那個清瘦倔強的背影還停留在門口。從今天起，她們之間，不應該再有交集了，她摸著漸漸歸於平緩的心跳，告訴自己，算了，到此為止。
人生好複雜，不得已和苦衷才是常隨人生的老友，秦暖忍不住想，長大可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