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穆序寧被她們送到醫院,臨走前,秦璇囑咐陳煢拿上穆老師有個人證件的包。醫院裡,秦璇帶穆序寧驗傷檢查,她讓陳煢先去上課,兩個小時的午休時間到了。陳煢不想走,穆序寧握了握她的手,“快高三了,不能耽誤學習,老師沒事。”
“下午是英語和語文,沒事,已經沒甚麼新知識點了,就是鞏固練習,我讓同學幫我拿卷子了,晚上回去做題就好。”陳煢倒了自己保溫杯裡的溫水遞給穆序寧,“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去立案?我陪著您吧,我可以保護您。”
秦璇還想說點甚麼,被陳煢後半句話打斷,“就當社會課,比課本上學到的知識有用。”
兩個成年女人一時無言,陳煢說的有道理,不過這種社會課,她們都希望女孩一生遇不到。
檢查治療花費了些時間,秦璇陪穆序寧進去的,她和醫生說了幾句話,醫生給穆序寧開了驗傷報告。譚南下手嫻熟又有章法,知道打在哪裡最疼又最不容易被看出來,驗傷都無法檢查判定,他給穆序寧打出的傷口,甚至達不到輕傷一級的厘米數。最後醫生給穆序寧開了輕微傷的驗傷報告,穆序寧治療後,秦璇便帶她去往派出所報案。
陳煢全程跟在一旁,聽著秦璇和穆序寧將關於傷情判定和家暴量刑處罰的標準,輕微傷是構不成判刑的,能對付譚南的只有虐待罪或者故意傷害罪。
前者被判定較難,且屬被害者不舉便不究的範疇,秦璇和陳煢可以作證穆序寧是被囚禁的,但譚南要是說怕她亂跑編造出一個她的過往問題,或者誣陷她一個甚麼精神狀態問題,判定就有麻煩了。受理警官怎麼寫,承辦法官怎麼判,都有講究。這種家事牽扯,判定界限或多或少都會有些耐人尋味。
至於後者,則屬於治安管理處罰,就算抓進去最多也就拘留十天。當然,如果想離婚,這會是極為有利的證據。
“對我離婚官司,有幫助嗎?”
“有,會成為法官判定的重要證據。”
“報警!抓他進去,十天也好,他也該嚐嚐被囚禁的滋味。”
秦璇陪著穆序寧報了警,值班的是個年輕的男警察,他檢視了秦璇的律師證,又看了看穆序寧那一身明顯的傷,去裡面叫來了一個稍微有點年紀的女警察。
有驗傷報告和秦璇這個律師在,筆錄做的很順利。警察詢問過後,穆序寧問甚麼時候能把譚南抓起來拘留。
“具體需要先聯絡上對方,彆著急,我們一定會認真處理。”警察想了想又囑咐道:“如果有可以去的地方,先去住幾天,等事情處理完了再回去。”
“謝謝您。”秦璇朝女警點頭致謝。她說的這點是真為穆序寧好,一般警察其實不會這麼說,就是怕有家屬不講理來派出所鬧事要人,說警察破壞他們家庭和諧。
“你父母那邊可以回嗎?”出了派出所,秦璇問道。
穆序寧垂下腦袋,秦璇見狀,多餘的話不用再問了,一般情況下,丈夫敢把妻子打成這樣的,要不就是女方孃家沒甚麼人了,再不就是孃家有跟沒有一樣,甚至還不如沒有。
“送我去酒店吧。”穆序寧道。
“你有獨立的卡嗎?”秦璇上車前問了一句。
“沒有,我的手機被他拿走了,刷卡會收到訊息。”
穆序寧這才想起,自己雖然帶著銀行卡,但連著手機提醒,上哪去刷了多少錢手機都會收到訊息。
“錢不是問題,你的身份證件沒有關聯手機吧?”秦璇系安全帶的動作停住。
“也繫結了,我怕被盜用而且有時候忘帶身份證,綁在手機上方便。”穆序寧像是做錯事了一樣。
現在的智慧系統雖然方便,但也太容易鎖定追蹤一個人了。
“不然去我家吧。”一路無話,充當老師柺杖的陳煢開口了。“我一個人住,家裡有空房間,您去我家,他找不來的。”
車上一時安靜下來。秦璇從後車鏡裡看陳煢,穆序寧瞧瞧秦璇又看看陳煢,她想問你怎麼一個人住?你父母呢?
“老師您放心,我會做飯,自理能力很好。”她衝穆序寧笑笑,看起來很是乖巧。
陳煢和穆序寧說話的時候很溫柔,秦璇想,她還真聽話,現在還扮演乖孩子呢。也不是,陳煢從小就很乖。
乖孩子拍了拍她的車座,說話了:“開車吧,去我家。”
連媽都不喊了。秦璇在心裡嘆氣。
穆序寧這才注意到,陳煢這一天好像沒喊過秦璇媽媽,她和秦璇說話沒有稱呼,頂多用您代替主語,不對,她似乎就沒主動和秦璇說過話。
秦璇一路都覺得不妥,給穆序寧送到陳煢家,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妥。可她又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說耽誤學習?老師都住你家裡了,有題可以直接問,學習能現場監督。吃飯可以點外賣,她媽和陳煢奶奶偶爾還會去給她打掃衛生,怎麼都沒有不方便的理由。
收留被迫害的女老師,怎麼聽都像是義舉,作為母親,她實在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何況未成年的孩子,本來就應該有家長監護,是自己和陳櫟明沒盡到責任。
以前陳煢在老人家裡她還沒覺得有甚麼,自從她自己住之後,秦璇想到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可是去看她,兩個人又說不來幾句話,說到底母女相處時間太少了。本來地基就沒打好,還沒等加固,樓又塌了。
秦璇一路心情複雜,後座兩個人心情也沒簡單到哪裡去。穆序寧擔心離婚官司,擔心譚南不會放過她,又想起父母家人,心裡一團亂麻。陳煢比她們想的稍微簡單點,她在想今晚的卷子得寫到幾點,穆老師住在母親房裡,床單還有沒有新的了,上次姥姥收好放哪裡了。還有她好餓,剛才在派出所喝了好幾杯水,又塞了塊巧克力頂著。
“咕嚕嚕”已經逐漸被飢餓感佔據大腦的陳煢,肚子發出抗議訊號。聲音不小,穆序寧反正是聽見了。她也餓了,但忙忙碌碌的一下午,給忙忘了。
“有餅乾。”秦璇不知道從哪掏出包餅乾遞過去,“我們先去吃飯吧。”
陳煢接過餅乾,撕開包裝遞給穆序寧,穆序寧拿了一塊衝她笑笑:“你吃吧,餓壞了吧?”
“還好。”
秦璇從後視鏡裡看著兩個人一人一口的分餅乾吃,那和諧溫馨的勁兒,彷彿她倆才是母女。自己也沒吃飯,陳煢連問都不問她。
秦璇找了家好停車的飯店,剛想開過去,陳煢說道:“直接回家吧,我點了外賣,別去飯店了。”
秦璇看了眼人,她知道陳煢的意思,穆序寧現在的模樣,應該不想見人。
“好,我本來想去打包幾個菜的。”她在後視鏡裡衝陳煢笑。
陳煢這下和秦璇對視上了,她發現秦璇對她笑的有點,討好的意味,這種笑容出現在母親臉上讓她覺得很違和。
陳煢想了想,把手裡還剩一塊的餅乾袋遞給她,“吃嗎?”
秦璇開車不方便拿,她又衝陳煢笑,“你吃吧,一會兒就到家了。”
陳煢沒多客氣,把餅乾袋子收回來,遞給穆序寧,“老師,您吃。”
福柳街五號,是陳煢住的地方。偏老的小區住宅群,但很有人情味。穆序寧一下車就喜歡上了這裡,老街老巷的,一眼看過去不是遛彎的老人就是玩鬧的孩子,有煙火味也有安全感。
秦璇跟著一起上樓,自從陳煢知道真相和她挑明,又明確讓她不準打擾她之後,她就沒回來過這個房子。
房子和過去沒甚麼區別,陳煢住的還算乾淨,桌上多了些零食,她看了眼,鈣奶辣條薯片蝦條巧克力,都是自己過去告訴她不能吃的。秦璇忍住忽然想說教的衝動,觀察幾處,沒有菸酒也沒有外來人員痕跡,還好。
秦璇還在探查房間時,陳煢已經把穆序寧請進臥室了,“老師,您住這間房吧,可以嗎?”後面這句可以嗎,是對秦璇說的。
“可以,可以。”秦璇只能點頭,那是她的臥室,總不能讓穆老師住陳櫟明的房間,“這是我平時回來住的房間。”秦璇跟著進去找床單,“你安心住著。”
“謝謝。”穆序寧想了想,還是問出口,“那你平時不住在這?”
“我,我工作比較忙。”秦璇衝她笑了笑,“我去給您拿套新睡衣。”秦璇說完就出去了。
這對母女,關係應該,不是很親密。穆序寧幾乎可以確定了,這一下午,饒是她再怎麼神思不屬,也看出來了。
唉,看來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啊。
秦璇沒想到,陳煢還點了自己的那份餐。
安頓好穆序寧,她本來都要走了,陳煢說飯馬上就到,讓她等兩分鐘。
於是秦璇又坐了回去,她給沈卿悠發訊息,今晚不回去吃飯了,其他的回家再跟她細說。
陳煢點的都是清淡的菜肉,秦璇發現她很細心的沒有點任何發物。穆序寧身上有傷口,醫生讓她忌口的東西,都沒有出現。
飯桌上的氣氛一開始有些沉悶,穆序寧沒心思說話,陳煢習慣一個人吃飯且她不擅長打破僵局,秦璇吃了兩口飯,在穆序寧和陳煢之間徘徊了一下,最後選了穆序寧說話,“穆老師,你先住在這,案件那面我去跟進,警察那面的回執拿到後,我們就提起訴訟。”
“好,麻煩你了秦律師。”
“沒事,你看你還有甚麼要求,關於離婚的條件,還是按照我們上一次談的嗎?”
陳煢一直安靜的吃飯,聽到秦璇聊到這個,她才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我只想快點跟他離婚,不需要甚麼冷靜期,他就是個畜生!”穆序寧握筷子的手微微顫抖,“我沒花他的錢,我弟弟求他買過車,車可以還給他,只是不知道我弟弟會不會同意。”
秦璇稍一遲疑,按照現行法律,她這種結婚不到兩年,且有一段明確不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時間,又沒有孩子的,彩禮可能被判還。不過男方是過錯方,具體判罰還要看證據力度和當事法官的態度。
“你的彩禮呢?”
“彩禮一共十八萬八,我拿回來五萬,剩下的都給父母了。這五萬去年老家房子翻修建屋,我媽借走了四萬,也沒還。”
秦璇聽完在心裡直嘆氣。這種情況,穆序寧要離婚,搞不好得扒層皮,一個不慎這些都會成為她的債務。
陳煢在邊上聽著忍了又忍,把罵人的話忍下去,但該說的還是要說:“穆老師,您那父母兄弟也不是甚麼好人啊。”
穆序寧低下頭,直到聽到陳煢說她的父母,她的眼淚才掉下來。
她的父母是偏心,但她不想相信,他們真的不在意更不愛自己。
“或許他們對你有點感情,但我們得清醒的認識到,在他們心裡永遠的首選是誰。這樣在以後,又被捨棄的時候,我們就不會難過了。他們不愛我們沒關係,這不是我們的錯,也不是我們能選擇的,我們可以自己喜歡自己。”
陳煢的話落在秦璇的耳中又砸進她的心裡,她看到陳煢握住穆序寧的手。
“誰都可以不在乎我們,不喜歡我們,沒關係,我們自己喜歡自己就夠了。這個世界永遠不會背棄我們的只有自己,我們永遠都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