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陳煢的週末有詳細的計劃安排,雖然說是放假,但能休息的也只有半上午。
她的行程安排的很滿,週六上午兩節數學課,中午午休兩小時,下午是語文和英文,一直上到晚上六點,週日下午則是文綜史地政。
週六的數學補習班十一點半下課,秦璇準時等在輔導班的教學樓前,看著學生們從零星到成群的從裡面出來,她在人群中搜尋陳煢的身影。週末的課外班不用穿校服,一堆少年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從她車面前經過,秦璇覺得有點眼花。
她還沒看到陳煢,車門先被拉開,陳煢是從車後面過來的。秦璇向後看了一下,不遠處有兩個小姑娘正在往這邊看。
“剛才找你來著。”秦璇給她遞了一瓶水,陳煢接過放到一旁。她把書包抱在懷裡,秦璇看到陳煢的保溫杯,不是自己買的那個。
陳煢的杯子是她爺爺退休前單位發的獎品,很常見的銀色金屬保溫杯,沒有任何圖案,就是最普通的,大街上中老年人經常提著的那款。
“走吧。”陳煢沒甚麼多餘的話。
秦璇啟動車子,餘光不時瞟向陳煢,“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飯?”
“不餓,先去看穆老師吧。”
陳煢不想和秦璇多話,她現在最擔心的是穆序寧的事。剛才在補習班上她看到了林陽,林陽說聽她同桌講,年級主任不放心,聯絡上穆老師的丈夫,他丈夫說穆老師生病了,順便給人請了一週的假。主任想親自和穆老師說幾句話,她丈夫說人睡著了,稍晚給她打過去。
最後穆老師有沒有打來電話不得而知,更多的訊息也沒有了。
穆序寧住在南區新樓小區。那裡都是近年新建的第四批住宅,安保好綠化新,樓房也新,高知高管和新技術人才多喜歡在那裡買房。
秦璇聯絡不上穆序寧,沒辦法讓她開門,大門口首先就過不去。不過作為資深律師,她有她的辦法。秦璇讓陳煢在車裡等著,自己避開監控,給崗亭裡的保安遞了兩盒軟中華,裝作聊天和他半真半假的說明來意。
“我妹妹一個人嫁過來,和妹夫吵架了,想著來勸勸。”
保安是個三十左右的男人,面相瞧著憨厚,剛才秦璇推了兩次他才猶豫著收下。
“那你和她打個電話,讓給我們說下,我給你開門。”這不是甚麼大事。
“鬧脾氣了,年輕呢。吵幾句嘴就想離婚,婚哪能說結就結說離就離,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嘛,她自己在家不接我電話。”
“那就男住戶打也行。”
“我那妹夫做生意的,忙得很,接不通嘛。他們就住在三單元的,戶主姓譚,她姓穆。”
保安在電腦上查了下,確實戶主身份資訊對的上,看了眼停在大門口的賓士,再瞅瞅秦璇的裝扮模樣,怎麼都不像壞人。
“那來登記一下吧。”保安捏了捏兜裡的煙,一點頭,“進去之後,用房間的門廳呼叫給我們晃一下,別讓我難做。”
“明白,放心。”
陳煢在車裡坐著,看著她媽和和氣氣的同那保安說了會兒話,遞了兩盒煙,然後小區門就開啟了。
這算是工作狀態中的秦璇嗎?反正她沒見過母親這樣的一面,這應該也算是她工作的一種,律師原來不只是在法庭上據理力爭的模樣,原來她媽媽不是一板一眼的人。她想起秦暖的話,秦暖口中的母親和自己認識的母親,就像兩個人。
人是多面的,她的父母究竟是甚麼樣的人?
“如果你老師情緒不好,你就表現的乖巧一點,多安慰安慰她,讓她感受到善意和力量,尤其你還是她的學生。”上去前,秦璇囑咐道:“其它不要多說,我來和他談。”
“明白。”陳煢點點頭,兩個人停在三單元門前,按下穆序寧家的門鈴。
秦璇按了兩遍,除了接通的嘟聲等待外,沒有任何反應。
陳煢退了幾步站到樓下往上看,“穆老師家是幾樓幾號?”
“八樓一。”秦璇還在按門鈴。
八樓。陳煢數著窗戶,按照單元門上看到的樓號排序,推測哪扇窗戶屬於801。規則的立式樓房一般門牌貼著的地方是起始戶,她向北走了幾步,又往後退了兩步。
“穆老師!”陳煢對著樓上喊道:“穆序寧,穆序寧,穆老師!”
秦璇愣了一下,陳煢忽然大聲喊人是她沒想到的。她左右看了看,週六小區裡的人不少,已經有人駐足往她們這裡看。
“穆老師,你好不好?我來看你了。”陳煢其實也不好意思,但這是最快的方法,如果穆序寧在家,就算她通訊和行動都受限,也能聽到她的聲音。
穆序寧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天,身上的疼比不上心裡上的傷痛。譚南昨晚上就沒回來,她已經沒有想知道他去哪裡的念頭,他的工作一向忙碌又沒有定時,不知道甚麼時候要離開,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回來。
在譚南走後,她強迫自己吃了塊麵包,她還不能就這麼垮了。譚南把她鎖在了房間裡,手機被他拿走,她現在出不去也聯絡不到人。要不是因為主臥有一個衛生間,她估計會渴死在這。這兩天,她喝的水都是生水。
她不知道對方想要做甚麼,可能是想讓她屈服,不是口頭上的討饒,而是精神上的屈服。打她關押她不給飯不給水,直到自己像個奴隸或者牲畜一樣,對他無條件的精神服從。
穆序寧要撐不住的時候,會想到辯證觀和方法論,她努力讓自己想各種對抗折磨的辦法,告訴自己事物發展規律,迴圈向前否極泰來,她不會倒黴到底的。今天譚南就是折磨死她,她都不會像狗一樣對他屈服。
穆序寧唯一慶幸的是,當初父母讓她念師範的時候,她選了政治。有些理論看似教條,關鍵時刻多念念,可以救命,精神上的救命,讓自己不至於垮的徹底。
“穆老師”這三個字傳來時,穆序寧以為自己幻聽了。她可能太懷念學校了,懷念那個人人尊重她,可以發揮自我人生價值的地方。直到第二聲,第三聲,從穆老師到穆序寧,再到我來看你了。
她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仔細聽了下,聲音很熟悉,乾淨又有點沉穩的嗓音,因為是喊出來的,所以尾音有點飄,聽得出來,喊得已經開始吃力了。
她踉蹌著跑到窗邊往下看,因為飢餓和傷痛使得她剛一運動時,眼前一花。但她還是撐著把窗戶開啟,讓自己上半個身子近乎多的探出窗外。
“穆老師!您開下門,我來看你了!”陳煢看到穆序寧那一刻,激動地跳起來衝她揮揮手。
“陳煢。”穆序寧看清楚樓下人是陳煢的時候,眼淚幾乎要下來。
這一刻,少女明媚的臉龐,對於她來說,猶如神祇。
穆序寧去拽門,奈何她沒有力氣,不管是拽還是撞門都紋絲不動。她環視一圈房間,最後視線落在妝臺上,找來筆和紙,寫下幾行字塞進口紅帽裡,再次回到窗邊,這次穆序寧看清楚了,不止陳煢,還有秦璇。
“看上面的字。”她向她們搖了搖手裡的口紅。
口紅從八樓摔下,四分五裂。好在字條沒事,陳煢第一時間跑過去,踩住那張差點被風颳跑的紙條。
“按802的門鈴,就說我被鎖住了,拜託他們幫你開門,房門密碼是”
秦璇立刻去按802的門鈴,對面是一箇中年女人。她按照穆序寧教的說了一遍,聽到對面有輕嘆,繼而是男人問“是誰”的聲音。
“拜託了,我是穆老師的朋友,剛才在樓下喊的就是我,她告訴我您會幫忙的。”秦璇軟下聲音。
大門被開啟,母女兩人對視一眼,有種勝利在望的喜悅,隨即是刻不容緩的焦急。陳煢先一步邁進大門,沒有電梯卡,她們只能爬樓梯。
802室,中年女人搖頭嘆氣,怎麼遇到這樣的鄰居。
“怎麼了?”
“對面那家男人,又動手了,好像把老婆鎖起來了。”
譚南不讓穆序寧出去亂說,但捱打的叫喊聲和摔碎東西的聲音時常傳出,左鄰右舍又不是聾子傻子。
“真不是個男人!甚麼東西。”中年男人把手機合上,重重一哼,跟這樣的人做鄰居也是晦氣丟人。
秦璇慶幸今天沒穿高跟鞋,但她的平底皮鞋還是跑不過陳煢的運動鞋。當然,她的體能也比不過正上高中生龍活虎的女兒。
秦璇爬到四樓歇了兩步,等到她爬到八樓的時候,陳煢已經進到穆序寧家裡了。她緊喘了兩口氣,進去之前看了一眼門口的監控。穆序寧的那張紙條,被她放在包裡的夾層。
秦璇進門先給保安室撥了通電話,放下電話一轉頭,就看到陳煢從廚房拎著菜刀出來。
“你幹甚麼?”秦璇對於女兒過高的效率有點跟不上。
陳煢拎著菜刀站在門口,一臉嚴肅,“穆老師被鎖起來了,我把門劈開。”
秦璇有一瞬間恍惚,這一幕像她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沉香劈山救母。
“放下放下。”她從包裡掏出一雙類似於警察辦案的手套戴上,又遞了一副給陳煢。陳煢雖然不明白甚麼意思,但對於這種情況,她知道秦璇肯定更有經驗,她聽著就是。
陳煢戴手套的時候,秦璇拿了塊巾布把菜刀擦了又擦,擦完又去擦門把手。確定這些地方沒留下陳煢和自己的指紋後,她對裡面的穆序寧說道:“穆老師,家裡的備用鑰匙在哪啊?”
對哦,備用鑰匙。陳煢一著急,忘了還有鑰匙。少年人正是好面子的時候,不好意思地往旁邊退了退。
“電視櫃下面的抽屜。”穆序寧的聲音氣若游絲,聽得母女倆都皺了眉,這人得被折磨成甚麼樣?
陳煢去翻電視櫃,在中間的抽屜找到一串鑰匙遞給秦璇。秦璇挨個試了試,沒有一把能開啟。
“還有別的嗎?這三把都不是。”
房間內安靜了片刻,繼而是穆序寧貼著門的聲音傳來,“沒有了,我只知道那一個地方。”
秦璇環視房間,房子不小,三室一廳南北通透的戶型。茶几餐桌鞋櫃,能看到的顯眼的地方都沒有,不僅沒有鑰匙也沒有手機。按照一般的邏輯,如果不是在慣常放置和顯眼的位置上,那最可能就是被隨身帶走了。
“有沒有最小破壞力的強拆辦法?”秦璇看向陳煢,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吧。女兒從小練過武術,她爺爺冬練三九的時候還帶過她,當時自己讓陳櫟明勸過,小孩子不好太冷,最後改成夏練三伏。
陳煢再次拿起刀,對裡面的穆序寧道:“穆老師,您離門遠一些。”
她把刀背那一面對準門,好在不是銅鎖,這種合金的材質沒有那麼結實。其實可以找螺絲刀一點點拆鎖的,但現在門是反鎖的一來她怕一個不好,鎖芯卡在裡面。二來沒那個時間找工具卸鎖,她下午還要上課。
陳煢使勁對著把手砸了幾下,門鎖便鬆動起來,上面的螺絲也搖搖欲墜。看來那男的平時沒少折騰這個門,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門有縫隙了,陳煢把刀刃那面向下順進去,一手晃動推門,一手快速往下砍門鎖芯。連續十幾次之後,咔噠一聲,門就這麼開啟了。
秦璇在旁邊皺著臉看,不到十分鐘完成,秦璇都想給閨女鼓鼓掌。當然,陳煢沒給她這個機會,門開了她就直接衝了進去,然後應剎在原地。
房間內,穆序寧縮在牆角捂住耳朵,她現在對於這種巨大聲響尤其金屬碰撞的聲音有心理反應,一聽到就會難受恐懼。
陳煢愣在門口,“穆老師。”
秦璇跟著走進來,她掃了一圈房間,甚麼都沒說,走過去抱住穆序寧輕輕撫了下她的背,“好了,好了,沒事了,我帶你去醫院。”
回過神的陳煢走過去想扶穆序寧,但看到她身上的傷口,手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該碰哪兒才不會讓她疼。
穆序寧露在外面的身體,幾乎沒有一塊好皮,青紫擦傷疤痕紅腫,她穿著一件白色睡裙,這襯得她身上的傷口更加刺目。
穆序寧的眼淚在看到陳煢和秦璇時再也控制不住,這兩天她想的都是怎麼死,今天她終於感受到了活的溫度。
“謝謝,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