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自從家長會後,陳煢就再也沒和秦暖一起過。也不是見不到,但僅限於學校裡的集體活動,或者大課間操,偶爾一兩眼,陳煢在高二,秦暖在高一。
“你怎麼了?”秦暖感覺到陳煢的疏離,找來問過她。陳煢看起來和往常無異,好像覺察到的變化都是秦暖自己多想。
“沒甚麼。”
“為甚麼我約你你都不出來了?”
“我馬上高三了,沒那麼多時間,功課多平時還要補習。”
“那給你發微信也不回。”
“學校不讓玩手機。”陳煢想到秦暖幾乎都是晚上給她發訊息,又解釋了一句,“晚上都在學習。”
秦暖的梨渦已經很久不顯,陳煢想走,最後還是說了句:“我這個人很寡淡,不適合做朋友,你還小,和你的小同學們玩吧。好好學習。”
陳煢最後和秦暖說的,只有好好學習這四個字。自那之後,她們不再聯絡,秦暖為此難過了好一陣。她對陳煢說不上是甚麼感情,陳煢對她來講有種熟悉的感覺,讓她有安全感的熟悉。她不覺得陳煢寡淡更不覺得她冷心冷肺,秦暖認為陳煢是面冷心熱,她很喜歡她,至於哪種喜歡,她就不清楚了,只是秦暖想過,有陳煢這麼個姐姐多好。
翹了一下午補習班,在外面玩了大半天的陳煢回到家,坐在書桌前舉著手機按亮又熄滅,最後還是決定不去找秦暖打聽秦璇的情況。高中的假期只有一個月,現在過去了一半,她可以等一等,等到開學從穆序寧那打探。
半個月,還有半個月才開學。陳煢盯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思緒總是往咖啡廳裡飄。自從知道她爸媽的性取向後,她研究過一二,爸媽的款算圈子裡頗受歡迎的,其實在異性戀圈子裡,她爸媽也挺有市場。
陳煢和父母之間沒有培養起信任連線,於是陳煢開始鬧心,她一點也不想事情更遭亂,而這遭亂裡還可能刮蹭到她。
真煩,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陳煢想。
比開學更先來到的是春節。
過年,小的時候陳煢最喜歡過年,過年的時候有壓歲錢有新衣服有鞭炮好吃的,還可以不用學習不用上各種興趣班,她可以無所顧忌的玩。最重要的是,她的爸爸媽媽都會回來聚在一起,一年姥爺家守歲,一年奶奶家守歲,而在姥爺去世之後,過年奶奶會讓媽媽把姥姥接過來一起。她所有的親人都會聚在一塊,因此春節一直是陳煢最喜歡的節日,起碼是在今年之前。
今年的春節,陳煢的心境頗為複雜。媽媽本想去陪姥姥,但姥姥沒同意,老太太讓秦璇給她買機票,她要回來和女兒孫女一起過。
姥姥谷向榮,是整個家裡唯一甚麼都不知道的人,因此當老太太興沖沖地提著大包小包特產回來的時候,迎接她的是心思各異,還努力裝作一切如常一團和氣的眾人。
“寶兒,想姥不?”陳煢和姥姥行貼面親吻禮,擁抱親臉一個都不能少。
“想,姥姥我可想你了,想的都睡不著覺。”陳煢這半年確實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我就說,我寶咋瘦了這麼多,姥不在是不是不行?”
“對,還得是我姥。”
秦璇在旁邊看著,心裡說不上甚麼滋味,欣慰溫暖又有一點複雜的心酸。陳煢從來沒和自己這麼親熱過,母親也從來沒和自己這麼說過話。秦璇的記憶裡,母親是個嚴肅的人。
“羨慕啊?”陳櫟明碰了碰她胳膊,“孩子從小老人帶的,肯定親,你沒看到,剛才她都親了我爸,但也沒親過我。”
秦璇瞥了他一眼,心道陳櫟明到底是心多大啊。看不出來孩子對他倆的好臉色都是裝的嗎?老人一不在跟前,陳煢理都不理他們掉頭就走。當然,陳櫟明當時在看電視,沒注意,他喊陳煢的時候,陳煢已經在陪陳昌正下棋了。
“你對她多上點心吧。”秦璇想了想,勸道。
“甚麼話,我可沒不管孩子啊。”陳櫟明一拍胯,“紅包足足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陳櫟明沒正形起來,秦璇忍不住提了嗓門。
兩人多年做家屬,陳櫟明看出秦璇情緒不對,拉她到一旁,“沒出甚麼事吧?”
秦璇話到嘴邊,想到陳煢的叮囑,又咽了回去。
“沒有。”
“孩子大了,又是青春期,陳煢這樣已經不錯了,她又不逃課打架亂談戀愛未成年懷孕的,省了多少心啊,就是和咱們不親近嘛,沒關係,等她再長大一些自己有家庭就好了。”陳櫟明抿了抿唇,壓低聲音,“反正咱們不還有,還有孩子嘛,不在自己身邊養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你看咱爸媽多高興。別對孩子太多期待,平常心吧。”
“老陳啊。”秦璇忍不住嘆氣,“這樣對陳煢是不是不公平?”
“這個世上哪裡那麼多公平呦,咱們虧待她了嗎?”陳櫟明一拍秦璇肩膀,“老秦,你就是想太多。嘶?你是不是,快到更年期了?”
“滾。”秦璇沒好氣地瞪了陳櫟明一眼,想著要不還是告訴他吧,讓他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平時多去關心一下陳煢。剛要開口,谷向榮繫著圍裙開始喊人。
“你們兩口子不要在那說悄悄話了,秦璇過來幫忙。”
錢愛華舉著鍋鏟追出來,“你不忙,坐著歇下喝茶水,小璇,你帶著你媽媽歇一下嘛。陳櫟明!讓你幹活你就躲懶。”
“我哪裡躲懶咯!扒蒜嘛,扒著呢。”
陳家一時之間又熱鬧起來,陳煢站在餐廳擺弄水果,一邊往嘴裡塞沙糖桔,一邊看著一屋子熱鬧,心裡矛盾著不是滋味。她想這要是真的該多好,父母就是一對恩愛的夫妻,所有的幸福都是真實的。又覺得一切難道就全是假的嗎?奶奶姥姥們的開心不是假的,現在溫馨的氛圍,似乎也不是假的,唉!陳煢在心裡嘆氣,她給沙糖桔扒了一小盤,餵給奶奶和姥姥吃,又洗了草莓給有糖尿病的爺爺送過去。
“一家人熱熱鬧鬧的,真好。”老爺子吃著孫女親手洗的草莓無不感慨,“小煢,爺爺知道你受委屈咯。”
“是呦,我們還能在這躲懶,委屈啥嘛。”陳煢知道爺爺想說甚麼,打岔帶過轉移了話題。她玩著象棋子,擺出一個棋局,車馬炮都沒了,殘局難勝。
“老子可沒有躲懶,上午的活兒都完成咯,你娃兒剛吃的蹄花兒就是我搞乾淨的。”老爺子順勢跟著轉移話題,也是,大過年的不說那些。
陳昌正被草莓冰到,陳煢拿過去給他放暖氣上溫著,“我爺爺真是有本事,出得廳堂入得廚房。”
“那是。”陳昌正被哄高興了,陳煢重新擺了棋局,“再來過,爺爺,一會兒你對我爸不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陳昌正今天見著陳櫟明就沒好臉色,幾次都想敲打敲打他,都被陳煢打岔帶過。
“咋咯?心疼你老漢兒?”
“我怕他找我麻煩行得不?”
“他敢!”
“不敢不敢,哎呦,大過年的,不要氣到自個嘛。”
年夜飯吃的照舊溫馨又和諧,似乎和以往的每一年都沒甚麼不同,依舊是慣例的四碟四碗四大盤子十二個菜,雞鴨魚肉海貨河鮮擺了滿滿一大圓桌。陳煢舉杯祝詞,從祖輩到爸媽,每個人祝福一遍。秦璇看著對自己笑吟吟說吉祥話的女兒,忽然覺得陳煢這孩子,以後沒準能有大出息。這孩子心裡真能裝事,對於她來說這個家算塌了,她能忍住不發瘋瞞下所有,面上還不顯山不露水的……
秦璇又開始擔心,她要不要給陳煢聯絡個心理醫生看看?這種案件她遇到過,青少年在長期壓力下選擇的發洩行為是殺掉同學,毫無預兆的發瘋殺人,被害同學的家長來她們所請律師,要給那個殺人的孩子判重罪。當時她們有孩子的律師聽罷都挺唏噓的,被害的男孩才十五歲,聽話懂事成績好,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而兇手同樣也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就因為幾句鬥嘴的爭吵,拿出刀在教室捅死了同學。
兩個孩子的人生就這麼毀了。
秦璇這頓年夜飯,吃的神思不屬。
還有一件事,年夜飯開始之前,陳煢跟著秦璇去給姥爺燒紙錢。
母女倆出門之後一路無話,秦璇幾次開口,最後也只說了句,“成績挺好的,考得不錯。”
陳煢期末考試穩定發揮,沒有掉出班級前十,為此她還是沒少努力的,如果不是家事分神,以她後面的學習狀態,應該能考得更好。
“爸,家裡都好您放心,您在那面好好的,保佑家裡人平平安安,保佑小煢順順利利健健康康,學業有成。”秦璇在紙灰高燃時念念有詞,隨即又在心裡補道:保佑秦暖和卿悠平安順遂。
火光映在秦璇臉上,陳煢盯著她看。給姥爺送好冥錢,母女倆在路口站了會兒往回走,陳煢忽然問道:“你和政治老師,關係很好嗎?”
“誰?”秦璇一時沒反應過來。
“政治老師,穆老師。”
秦璇恍然,那個老師啊。“算不上吧,怎麼了?”
路燈昏暗,陳煢看不太清母親的表情。
“她結婚了。”她說。
“唉,對啊。”秦璇語氣低落下去,似乎在惋惜。
“你也結婚了,你還不止結婚了。”
秦璇聽出陳煢話裡的不對勁,她這是甚麼意思?
陳煢皺著眉,似乎對她頗為不滿。
“所以?是發生甚麼了嗎?”秦璇想不通好好的怎麼了這是?
陳煢見她是真沒聽懂,不好的懷疑消了一大半,隨即又想到她爸媽都是老演員了,不能按常規對待,於是追問道:“那天在咖啡廳,我看到你們了,你們很親密。”
“咖啡廳?”原來如此。自己在這孩子心裡,到底是個甚麼形象啊?秦璇笑了笑,笑容頗為無奈,“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
秦璇這樣,陳煢反倒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她沒想過父母在她眼裡是個甚麼形象,總之,她好像很難相信他們。
“那是你老師的私事,她是我的委託人,按照規定,我不能透露更多。”冬日冰寒,秦璇出口的話和著哈氣,如同帶著哀嘆的氣鳴,“你老師不容易,當時她哭得難過,我安慰了幾句,你應該是看到那個場景了吧。”
陳煢聽完心裡莫名一鬆,她就說,穆老師不會是那樣的人。母親是律師,財產類的官司是她的強項,離婚官司也沒少打,且幾乎從無敗績,在行業內頗有名望。
“她還好嗎?穆老師。”陳煢有點尷尬,彆扭著想要說點甚麼,她想起聽到過穆序寧的那通電話。
秦璇輕嘆:“一會兒,你給你老師拜個年,說幾句祝福話,走心一點。”穆序寧的情況不適合告訴陳煢,她一個孩子,自己和陳櫟明的關係肯定是給她不小的衝擊,就別再多聽成年人這些烏七八糟的事了。
陳煢沒說話,兩個人走到樓梯間,她忽然問道:“她丈夫是出軌了還是家暴?”
這聯想力……現在的孩子,懂得是真多啊。秦璇感慨,也是,男女那點事,電視裡翻來覆去的演,陳煢都快成年了,又不是懵懂小孩。
“小煢,媽媽希望你以後無論怎麼樣都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女孩子要自立勇敢,最重要的是精神上的自立自強,就算人生遇到困難,也要有重新站起來的勇氣。”秦璇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語重心長的囑咐。
陳煢印象中,秦璇還是頭一回和她說這些,或許小時候有?陳煢不記得了,不過十六歲邁向十七歲的除夕夜,秦璇說的這句話,在此後的人生裡,陳煢都記憶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