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陳煢想過秦暖是試管，想過謝慕樂是試管，就是沒想到，自己會是。
那天家長會之後，陳煢拉了個群，把他們一家三口聚到裡面，她告訴陳櫟明和秦璇自己要備戰高考，週末不在家。堅持十六年的週末一聚，就此結束。
陳櫟明不疑有他，只告訴陳煢別太辛苦，有空他會去看她。秦璇知道事情原委，給陳煢打電話，陳煢還是接她電話的，只是往日的客氣溫情，如今只剩下客氣。她告訴秦璇不要告訴陳櫟明她知道事情真相，她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來處理父母們的情緒以及後續可能會發生的狀況，有任何事等到她高考之後再說。陳煢讓秦璇不要打擾她，她是真的要學習，眼看期末考臨近，她的時間很緊迫。
自這天起，陳煢不在主動和父母聯絡。
讀書做題上課去補習班，陳煢每天把自己扔進學習堆裡，學的忘乎所以。
她越來越瘦，加上越漸沉默的性格和越發蒼白的臉色，讓她看起來有種病態的虛弱感。
陳昌正和錢愛華著急了，考完試就勸孫女搬回來住，陳煢沒有答應，福柳街離她的假期補習班更近。錢愛華要住過去，陳煢說爺爺一個人在家她不放心。老太太拿孫女沒辦法，準備給親家打電話。陳煢的姥姥自老伴去世後就一個人住，入冬之後天冷，不久前她和單位裡的老同事們一起去南方貓冬。老太太本來沒準備去，陳煢高中這三年，她是要在旁陪伴照顧的。是陳煢給她勸走的，姥姥心血管不好，冬天氣溫太低對她身體不利。
“你不說我告訴你姥姥，她準得飛回來，正好，她一個人搬到你那裡去，方便照顧。”
兩個老人這麼多年處的跟老姊妹一樣，在孩子的問題上從不馬虎。
逼到這個份上，陳煢沒辦法，只能說實話。
“我爸有外遇了。”
距離石破天驚，還差一步，就是告訴爺爺奶奶她爸外遇物件是個男的。陳煢不想石破天驚，更不想老兩口有個好歹。有外遇的事現在常見，何況她爸那個職業。這樣接受起來，容易一些。
饒是如此，老兩口還是被氣到了。陳昌正當即要打電話給陳櫟明，被陳煢攔下。
“告訴我爸，他一不做二不休和我媽離婚怎麼辦？我不想沒有家。”
老兩口都愣住了，陳昌正看著孫女好一會兒，才問：“娃兒，你確定嗎？”
陳煢拿出準備好的照片，她以為爺爺奶奶一開始就會問這事的真假，結果他們聽完就氣炸了，絲毫沒有追問的意思。
就像，大家都感受到了甚麼，但心照不宣的選擇忽視。
“兩個人都同居了，我爸在外面給他和他兒子買房子買車。”照片是經過處理的，謝西楠被模糊掉，只能看到陳櫟明和一個人在車裡，還有他的車開進一個看起來就很高檔的小區。車牌和車子老兩口都認識，就是兒子的。
“他在外面還有兒子？”陳昌正抓住了屬於他的重點。
“不是我爸親生的，那人和前頭生的兒子，我爸養著，養得可帶勁。”
陳昌正接收到孫女不滿的眼神，也聽出她話裡的陰陽怪氣，老爺子清清嗓子，不說話了。
陳煢瞭解她爺，對她好是真的，重男輕女也是真的。謝慕樂但凡和陳櫟明有血緣關係，或許她都要靠邊站。
“你咋個知道？他給人養娃兒？”
“我親眼看到咯，那小子被養得很好，又高又壯，一雙球鞋七八千。”
“啥子！”老爺子急眼了，一雙鞋子七八千？金鞋子噻！“這個敗家子！艱苦樸素全忘乾淨咯！”這樣長此以往，是會犯大錯的！
“這個昏腦殼的小王八犢子呦！這辦的都是啥子事！”奶奶對這樣的事更氣憤，“不得行，我要去罵他，罵醒他！不要再犯渾！”
陳煢攔住又要打電話的奶奶，“爺爺奶奶，我爸媽沒得感情，還在一起就是為了我和這個家，你們戳破了，這個家就散咯。而且我爸，他想讓我和他外面給別人養得兒子結婚。”
“啥子？”陳昌正把個桌子拍的震天響，陳煢扶起倒了的水杯，今天桌上的杯子估計要報廢幾個。
“他腦殼壞掉了？丟不丟人啊！這是你爸說的？不可能吧，他有病？”
陳昌正這次是真不信了，他兒子是個傻的？家醜不外揚不知道？他一個念過書的幹部，這點道理不懂？臉面不知道要了嗎？還拖著親生女兒下渾水，不可能！
陳煢沒說話，熟練的從櫃子裡掏出降壓藥，倒了兩粒在手心送到她爺嘴邊。陳昌正不吃，瞪著一雙豹眼盯著陳煢看。
陳煢無奈，直接去捏她爺的臉，“聽話，先把藥吃咯，奶奶，你也吃兩片。”
“我不用，我沒病。”老太太開始出神，她在想陳櫟明小時候的一些事。
餵了藥，陳煢才從兜裡掏出手機，給爺爺奶奶放了段現場音訊。
“你和小煢結婚，你爺爺的人脈你就能光明正大的用上了，你不是想報政法走仕途嗎？這都是資源啊。還有你奶奶，名下的房子以後也都是你們的。你放心爸不能虧待你的。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了，小煢又不在我身邊長大，你不一樣，你是我看大的，是爸的兒子，唉！爸還是希望你們倆能成一家。”
錄音是上次陳煢在共慶園遇到陳櫟明時錄下的，音訊她剪輯過，暴露陳櫟明性取向的對話都刪掉了。自從知道父母的秘密之後，她就像只處在應激狀態下的貓，開始防範任何事。也幸虧防範了這一下，今天還有如此用途。
陳昌正聽完，眼睛一閉，手在桌子上又重重拍了好幾下。不出所料，陳煢看著杯子掉到地上，不過沒碎。
“孽障啊，混球！”
錢愛華一直皺著眉，老太太面相慈祥，總是一副笑模樣，現下哪裡笑得出來，一臉憂愁的坐那直嘆氣。
陳煢過去拉她的手，“奶奶，對不起。”
“瓜娃兒，和你有啥子關係，是你爸爸對不起你。”
“我不該告訴你的。”陳煢心疼奶奶。
“當然要說啊！你都成啥子樣子咯，告訴奶奶爺爺是對的，小娃兒不該擔著這些。”錢愛華眼圈紅了，抱著陳煢摸她的臉，“我的乖孫孫受委屈咯。”
“哎呦瓜娃子！你不說，等著我們死咯遭吃絕戶嗎？”陳昌正直搖頭嘆氣，到底是女娃兒，陳煢心太軟了。
陳煢擦了擦眼淚，“爺爺其實還有一段，聽了這段我才覺得不能瞞住你們了。”
她點開手機，又放了一段錄音。
這一段錄音，是她特意錄下的，和謝慕樂的對話。
事情還要追溯到一週前。彼時陳煢放學推著腳踏車往家走，宋禎和她嘰嘰喳喳的聊天，直到復興路的盡頭，宋禎家的方向和陳煢相反，兩人揮手告別，陳煢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的謝慕樂。
“你跟著我幹嘛？”
“順路。”
“順路？”謝慕樂以為自己不知道他住在哪。
“你真是我爸的乾兒子？”陳煢決定探探謝慕樂的虛實，他應該不會無緣無故來找自己。
“嗯，算是吧，陳爸怎麼和你說起我的？”謝慕樂問這話的時候，尾音上揚，像是有點小期待。
陳煢無語，有氣又想笑，他是不是把自己當傻子，覺得自己甚麼都不知道，任由他們愚弄。
停下腳步，陳煢推著腳踏車站在路燈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謝慕樂，“他想讓咱倆結婚，覺得你適合當他女婿。”
謝慕樂愣住了，他沒想到陳煢會這樣直接，陳爸和他說過這件事，同陳煢提過也不奇怪，但這女孩說的未免也，太直白了。
陳煢的目光是冷的，整個人透著股陰鷙，如果現在是白天，或者謝慕樂不要過多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應該能看出陳煢不對勁。
“如何呢？他怎麼和你說的？”陳煢又說話了。
謝慕樂輕笑兩聲，對於感情的事他還算得心應手，男的女的，他都曖昧過，沒甚麼特別偏向喜好，他應該是雙性戀。
“不然我們試一試吧，你看起來不錯。”
謝慕樂個子高，微分的碎髮有一邊淺淺遮住眼睛，他長相周正高鼻闊目，籃球打得又好，向他示好過的人不少。
“試甚麼？談戀愛？你是為了我家錢來的，你覺得我會和你好？”陳煢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剛才那一點面無表情變成了嘲諷和不屑。
謝慕樂這才反應過來她的不對勁。
“你說甚麼？”
“要我重複一遍嗎？我爸蠢到養著你們，我也要和他一樣蠢嗎？”陳煢抬起下巴眯著眼睛讓自己的嘴臉看起來更惡毒，沒有哪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聽到這些話會不生氣。
“你也算個男人吧，小時候靠乾爹，長大了還要靠女人嗎？軟飯吃一輩子啊，靠著自己，你是不會獨立行走嗎？”
謝慕樂果然炸了，十八歲的少年被說靠乾爹和吃軟飯怎麼可能受得了。
“你以為你是個甚麼東西？還在這沾沾自喜，真以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 他表情扭曲起來，惡狠狠瞪著陳煢，眼神裡的怨毒和嘲諷，就像面對的是一個怪物蠢貨。
陳煢眼看著他右臉頰上那顆青春痘，隨著他提高的聲音腫起來。
“你算是個甚麼東西？你甚麼都不是！一個試管出來的小雜種，真以為你爸媽對你好？你的出生就是個笑話你知道嗎！”像是還不解氣一般，謝慕樂哼笑一聲，“我實話告訴你，陳爸給我的只會比你多，你以為你會得到甚麼財產需要我靠著你？傻X可別出來丟人了，你甚麼都得不到！我是在可憐你。陳爸說了，陳家的都是我的，你不過就是個擺出來糊弄事的丫頭片子，真以為自己很重要？要不是看在陳爸的面子上，我壓根不會理你這種傻X！”
謝慕樂走了，臨走之前對於木然愣在原地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打擊的陳煢很滿意。她就應該接受不來這個打擊，把她高高在上的嘴臉踩在地上的感覺，太爽了。謝慕樂心裡突然無比痛快，像是多年瘀堵的悶氣終於發洩出去了一樣。
憑甚麼只有他見不得光？陳煢就該和他一樣，躲躲閃閃，永遠見不得光。
他一點也不怕陳煢會和陳櫟明鬧，鬧吧，鬧得越大越好，鬧得他們那個騙子家分崩離析更好。陳櫟明不會怪自己，只會覺得陳煢不懂事，把他苦心經營的毀於一旦。女人遇到事只會無腦狂怒，殊不知這樣才是把自己推向更無解的絕境，鬧吧陳煢，她越鬧，越會被厭棄。
陳煢沒想到，謝慕樂這麼恨她。
謝慕樂恨她，她感覺到了。剛才他說的那些，不是自己那幾句話就能刺激出來的臨場發揮，那更像是謝慕樂一直以來藏著的話，就等著某一天噴向自己。
他應該恨了自己很久，陳煢想。
她做好了準備，顯然準備的沒那麼多，這段話還是很刺激人的，但要說最有殺傷力的，可能就是那句，試管出來的小雜種。
她還是對同性戀心理或者說是人類心理學瞭解的太少了。
陳煢想過秦暖是試管，想過謝慕樂是試管，就是沒想過，自己也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