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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 10 章

陳煢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這麼近距離的和……

她應該怎麼形容定位沈卿悠呢?破壞她家庭的第三者?很顯然不是。到今天陳煢已經完全認識到,她人人羨慕的家庭是一場為了遮掩隱瞞編造出來的騙局。

她的父親和母親,並不相愛,且很可能只是合作關係,他們在外面都有一個愛人,這是客觀的事實,哪怕不受法律認可和保護,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不能認清現實和拒絕承認真相是沒有用的,陳煢明白這個道理。

“小煢。”沈卿悠喊了她的小名,後知後覺這樣會不會冒犯,“可以這麼叫你吧?”

陳煢點點頭,秦暖在一旁跟著學,“小煢,學姐我可以這麼叫你吧?”

秦暖甚麼都不知道,單純快樂的像個稚童。

哦對,秦暖本來就是孩子,她還不滿十五週歲。

陳煢衝她笑了笑,她其實可以不用真的過來,剛才在路上隨便找個理由就能離開,也就不用現在這樣面對沈卿悠侷促殷勤的示好。她應該在感謝自己,沒讓秦暖知道這件事。

又能瞞多久呢?陳煢想,等秦暖長大?還是一輩子。

“你喜歡吃甚麼?和牛菲力怎麼樣?湯喜歡喝甚麼?”沈卿悠點了最貴的牛排,又去詢問陳煢的建議。

“奶油蘑菇湯,謝謝。”對人要客氣有禮,家裡的老人們是這麼教育她的。

沈卿悠也一直在悄悄觀察陳煢,這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眉眼間和當年的秦璇相似。不同的是當年的秦璇意氣張揚,桀驁不馴,而陳煢的氣質,可能因為她穿衣風格和寡言少語的緣故,整個人更文靜也更陰鬱。

性格和秦璇真不像。沈卿悠想,是誰帶大的孩子像誰嗎?秦璇的父母她見過,那還是在她們上學的時候。秦璇的父親文質彬彬且嚴肅,秦璇的母親不茍言笑又儒雅,很典型的雙教師家庭。

陳煢或許像他們多一點,又或許像她的爺爺奶奶,聽說她的爺爺也是個嚴肅的老人,沈卿悠想。

陳煢如果知道此時沈卿悠在想甚麼,一定會想笑。陳煢的祖父母們對她並不嚴苛,其實兒時的她性格算活潑,只不過越長越大,也越來越安靜。對外輸出說話並不能真正解決她心裡的情緒,陳煢更多時候更願意保持沉默,尤其當面對生活中出現的問題時。

“我也喜歡奶油蘑菇湯,還有蒜香法棍,我們口味很像啊!”秦暖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陳煢正在擦手,她看了一眼秦暖點的,確實和自己點的差不多。

“她的口味像她……”沈卿悠止住話頭,秦暖知道她想說甚麼,媽咪並不知道陳煢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家事。

“像我媽媽。”秦暖接過話。

陳煢這才抬起頭仔細打量了秦暖幾眼,沈卿悠還想就著這話說確實像自己,就聽陳煢問道:“你為甚麼姓秦?”

“我媽媽姓秦啊。”

秦暖不明所以,沈卿悠卻聽懂了。陳煢知道她和秦璇的事她不驚訝,她驚訝的是難道秦暖主動告訴了陳煢,自己的家庭情況?

秦暖衝她露小梨渦,“媽咪,學姐知道,她很尊重你們。”秦暖小心又期待的模樣,看得沈卿悠心道不好。女兒甚麼心思她大概瞭解,小女孩正是懵懂純情的年紀,不是甚麼大事,但物件是陳煢,這絕對不可以。如果她接近秦暖之前,就已經知道了真相,那麼以陳煢的立場根本不會對秦暖有那方面的想法。作為一個母親,沈卿悠擔心秦暖的處境,也擔心陳煢會不會傷害到女兒。

陳煢這個孩子,她看不透。

更頭疼的情況怕是要出現了,沈卿悠皺起眉。

“我是孤兒,姓是跟著福利院院長的,我那一批所有孩子幾乎都是一個姓,名字也是隨便取的,後來長大了我才給自己改了這個名字。有了秦暖之後,孩子就跟著,跟著她的姓了。”

陳煢沒想到能聽到一段沈卿悠的獨白,更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潤的女人,有這樣坎坷的童年經歷。完全看不出她小時候是在福利院長大的,現在的她像是被滋養很好的百合花。

“秦暖,名字很好聽。”陳煢想了想,說道。

“謝謝。”沈卿悠收起情緒,對陳煢笑笑。對於這個和秦璇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她的感情很複雜。陳煢可能不記得,不對,她應該一定不知道,沈卿悠見過她,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當時秦璇產後抑鬱,無法和陳煢待在一起,甚至不能看到她出現,聽她的哭聲都會情緒失控。連秦璇母親對於這種情況都無可奈何,更別說旁人。當時沈卿悠也在,秦璇不僅不想看到陳煢,也不想看到她,秦璇那時的狀態很不好。

陳櫟明的母親去處理堂叔公的後世還沒回來,他沒辦法,只能拜託自己幫忙照看一下陳煢。沈卿悠就這麼把陳煢抱走了,直到陳煢被她奶奶接走之前,都是她在照顧。她那時候才二十多歲,第一次接觸這麼小的嬰孩,還是她愛人的孩子。也是因為這個孩子,她的愛人遭受了那樣的痛苦。沈卿悠從一開始對陳煢的感情就很複雜,但她對她很好,盡心盡力的呵護,這樣的呵護甚至在秦暖出生時都沒有過,也是因為陳煢,她想要一個孩子,屬於自己的孩子。

沈卿悠陷入到回憶裡,當年的嬰兒她已經很久沒有想到了,畢竟連同那段記憶一起的,是秦璇不願提及的往事。

“你們幸福嗎?”

秦暖去衛生間時,陳煢忽然問道。

沈卿悠喝了口水,視線落回到眼前這個已有大人模樣的女孩身上,她的眼神柔和下來,“我不知道說幸福或者不幸福,會不會對你造成傷害。”

陳煢在觀察她,像是一頭沉靜的小豹子。她又問:“秦暖是試管嬰兒嗎?”

“嗯,是。”

“為甚麼要這麼做?”

沈卿悠垂下眼眸,遮蓋住眼底流露出的情緒,那是段痛苦的回憶,她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陳煢,或者說以自己的身份,應不應該來開這個口。

陳煢沒有等到沈卿悠的回答,秦暖快回來了。

“因為有了我,這個和外人生的孩子,所以你們要有一個屬於你們自己的孩子嗎?”

“不是的。”

沈卿悠想解釋,她感受到了對方情緒的波動,陳煢語速加快,盡力剋制仍能聽出一絲怨憤。

秦暖回來了。兩個人瞬間整理起自己的情緒,等到秦暖坐下,陳煢忽然想到,自己為甚麼要在這陪著她們倆演戲?就這樣捅破窗戶紙,掀翻桌子大家都不要好過又能怎樣。

“我們一會兒去買小蛋糕怎麼樣?陳煢?”一頓飯像是又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秦暖開始喊她的名字。

陳煢暗自調整呼吸,壓下剛才突如其來的情緒,她沒有回答。

“你不是剛吃飽嗎,還沒下桌又想下頓。”沈卿悠摸著秦暖的腦袋轉移注意力,她怕秦暖哪句話刺激到了陳煢。

“我要走了。”陳煢在桌下按住無名指指根兩處xue位,姥爺說過這是可以加快新陳代謝的xue位,她想要情緒能快速被消解。

陳煢站起身,“感謝您的招待,再見。”走之前,她朝沈卿悠頷首,在秦暖失落的目光中,轉身離開。

陳煢走出餐廳,徑直往花園停車場去。秦璇的訊息她收到了,她在那裡等著她。

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上,陳煢仔細打量起這輛車。印象裡這是她第三次坐秦璇的車,車上有平安符掛飾,車屏顯上旁貼著一個可愛的大臉貓,Hello Kitty,陳煢記得秦暖喜歡這個,她書包上就掛著大貓頭玩偶。

“從甚麼時候知道的?”秦璇措辭半晌,最後直接開門見山。陳煢就這麼坐在她身旁時,不像一個孩子。她太平靜又太沉默,秦璇發現自己好像一點也不瞭解這個女兒。

“這個學期。你從外地回來,我看到你和秦暖在一起。正好在學校裡又遇到了她,我想知道她和你是甚麼關係,後來她邀請我到你們的家,也告訴了我你們之間的關係。”陳煢像是做彙報一樣,將事情前因後果陳述清楚,期間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唸述職報告。

秦璇反而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她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陳煢斜眼掃到她泛白的指節。她說完就不再說話了,等著秦璇開口。

“你沒有甚麼想要問我的嗎?”秦璇當了這麼多年律師,問話套話辯論都是強項,如今這個情況,她摸不清楚。物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此刻她又不想,不想那樣對她,像是對當事人,對法官,對客戶。

“你沒有甚麼想要和我說的嗎?”陳煢沒接她的話,她想聽聽現在這種情況,母親會對她說甚麼。

秦璇有點洩氣,這是自己親生的女兒,她忽然有了很真切的實感,陳煢是像自己的。想到陳煢像自己,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很像自己,且這個人和自己血脈相連,這感覺很奇妙。秦璇想,為甚麼在過去,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我和你爸爸,是形式婚姻,當年我們訂下契約,領證結婚,生一個孩子,算是對彼此家庭的交代。”秦璇嘆了口氣,“你的姥姥姥爺,爺爺奶奶都是甚麼樣的人,我們的家庭氛圍又是如何你都清楚,他們接受不來我們這種取向,我和你爸爸才想了這麼個主意。”她頓了頓,又說:“當然,我和他的工作,也需要一個和諧穩定的家庭做門面。”

陳煢靜靜聽她說完,又是一陣沉默,良久,她才問道:“你們的,外面的伴侶,都是結婚之前在一起的嗎?”

秦璇沒料到陳煢會問這個問題,她猶豫了一下,“看來你爸爸的事你也知道了吧。”她去看陳煢,對方沒甚麼表情算是預設。也是,如果陳煢知道了自己的事,她和陳櫟明的關係肯定會引起陳煢的懷疑,不管是她去找陳櫟明旁敲側擊,還是去打聽調查對方,都會發現不對勁。

“我和她,就是你沈阿姨,是中學同學。你爸爸和他,就是那個叔叔,他們也是結婚之前認識的。”

陳煢幾乎想也沒想,“你們為甚麼不勇敢一點在一起,或者抗爭一下。”

秦璇終於感受到了陳煢身上的孩子氣,她有些無奈地笑笑,“這個世界哪裡有那麼多抗爭之後的好結果,像是這樣維持和諧體面的優解已經是最好的了,有些時候,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

“所以自己幸福就可以了,不需要給外人看自己究竟過的是甚麼日子,只要自己開心就好。”陳煢陳詞總結道。

“算是,這個意思吧。”

“那我呢?”陳煢扯動嘴角,這使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諷刺,“你們不需要給外人看的幸福,是犧牲我的前提。我就像是一個,你們生出來完成任務的,一個,一個產品,一件差事。你知道嗎,我一直能清晰感受到你和爸不喜歡我,我找不到原因,一直以為是我不優秀,我做的不夠好,所以你們才不喜歡我。”陳煢的聲音漸漸哽咽,“我不喜歡唸書,不喜歡枯燥的數字無聊的單詞,但爺爺說,唸書好有出息,有出息的孩子,大家都喜歡。我想讓你們喜歡我,所以我好好唸書。”

秦璇的手心發涼,浸了一層冷汗,她張張口想要說點甚麼,話像是被人捂在嘴邊,她看到陳煢的眼淚,很快,大滴的眼淚滑下來,砸在她的手背上。秦璇上一次看到陳煢哭,還是父親去世的時候。葬禮上,陳煢哭得最傷心。也是那一次,她對這個女兒才有了不一樣的感覺。她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可惜那個時候的陳煢已經很大了,上初中的孩子,已經擁有幾乎完全的自我意識。她已經不會再來找自己講述心事,更不會對她親暱撒嬌,她和秦暖太不一樣,秦璇不知道該怎麼和陳煢這樣的孩子相處。

“沒有不喜歡你,我們都很喜歡你。”秦璇的心臟開始抽疼著難受。

陳煢摸了一把眼淚,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哭,哭太丟人了,哭泣是懦弱的行為。

“契約,你們是怎麼簽訂的?”

秦璇還在無措和心疼中,陳煢的問題太跳躍,她已經多少年沒這麼茫然結舌過。

“也沒甚麼,算是合同吧,要法律承認,所以多是財產上面的一些分割。”秦璇急著抽紙巾遞給陳煢,“但你放心,屬於你的那份我和你爸爸都不會虧待你的。”

陳煢接過紙,她想擤鼻涕,但不想當著秦璇的面。

“我和你爸爸這麼多年,也算親人了,你放心,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不會虧待你的。”秦璇又強調一遍。

陳煢在心裡冷笑。如果不是聽過父親和謝慕樂的對話,她可能就信了。也許他們想的不虧待,可能就是把她當一個寵物,一個小狗小貓一樣,給一口飯吃,留一個容身的窩。

思及此,陳煢深呼吸,然後當著秦璇的面狠狠擤了一下鼻涕,冒出的鼻涕泡戳破了紙巾。

“你們的東西,隨便。”

撂下這句話,陳煢下了車。

他們的東西,他們愛給誰給誰,隨便。反正她是生給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孩子,她可以不要父母的財產,但祖父母們的東西,誰都別想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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