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秦暖是哼著歌回家的，彼時沈卿悠正坐在陽臺擺弄她的花，君子蘭的葉子要每一片都擦拭到位，山茶的花苞不能噴到水，這裡的花花草草都需要精心侍弄。
“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對於女兒突然的擁抱，沈卿悠已經習慣，她拍了拍秦暖的腦袋，“出去玩得好嗎？”
“可好了。”秦暖將腦袋埋在她的懷裡，小女兒還是喜歡跟媽媽撒嬌的年紀，“她請我喝了奶茶，奶茶好喝。”
沈卿悠並不限制秦暖交友，她帶回家的朋友她都熱心招待，只不過隨著秦暖漸漸長大，她已經很久沒有將朋友帶回來了。
“好，下次你也要請回去。”
“嗯，她說她是學姐，不讓我請。”秦暖想到陳煢認真看資料的模樣，唇邊的小梨渦陷得更深。“不過我和她說好了，給她帶小蛋糕，媽咪，你教我做蛋糕吧。”
沈卿悠仔細瞧了瞧女兒的神態，她也青春年少過，對於少女心事最是清楚。秦暖還小，她怕女兒受傷害，也怕這條路太難走，她和秦璇吃過多少苦，只有她們自己清楚。
“暖暖。”
“嗯？”
對上秦暖懵懂的眼睛，沈卿悠那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去買一塊蛋糕送給學姐好不好？功課不能落下，玩了一天作業寫完了嗎？”
“媽咪！”秦暖撅嘴，“我想做蛋糕，教教我好不好？”
秦暖還在和沈卿悠撒嬌，秦璇從臥室裡出來，“孩子喜歡就讓她做唄，不行媽媽來教你。”
沈卿悠去瞪她，知道甚麼，這是做蛋糕的事嗎？這麼小的孩子，精力要放在學習上，她要只是喜歡烘培就罷了，現在就為別人做蛋糕，以後遇到個甚麼人，那不是要洗手做羹湯在家當賢妻良母。
“才不要，媽媽都不會做飯，做出來的不好吃。”秦暖先反對，靠在沈卿悠懷裡晃著她胳膊，“媽媽媽媽媽咪，你最好了。”
沈卿悠被纏的沒辦法，到底答應秦暖教她做蛋糕。
兩個人站在餐檯前有模有樣的打發雞蛋，調和麵粉，秦璇坐在離她們不遠處的沙發上看書，幾個人偶爾聊幾句，更多時候都是沈卿悠在教秦暖調配比例方法。
“對了，下週三我要開家長會，你們誰去啊？”蛋糕胚正在烘烤中，秦暖一邊給草莓雕花做出可愛的小形狀，一邊問道。
秦璇抬起頭，“下週三？”
“對啊，那可是我上高中之後的第一次家長會。”
沈卿悠的目光望過來，和秦璇對視上，這麼多年的默契她立時明白過來，“我去吧。”
“好，下午四點，到了我去接你。”秦暖做了一個草莓笑臉，“媽咪你看好看嗎？我想再做一個小兔子。”
“好看。”沈卿悠摸摸女兒的腦袋，眼裡的疼惜都要溢位來，“我家暖暖最聰明瞭。”
“下週三我要去給小煢開家長會。”晚上回到臥室，秦璇抱住沈卿悠，“你到時候看著點暖暖，別讓她亂跑。”
沈卿悠靠在她懷裡，“我們要一輩子這麼瞞著嗎？孩子都長大了。”
“是啊，都長大了，我們就要熬出頭了。等她們徹底長大獨立，不需要我們了，就更不會產生交集。”秦璇輕輕嘆氣：“我不想暖暖知道我還有別的孩子，也不想小煢知道我和她爸的真實關係。就這樣吧，孩子們都成長的很好不是嗎？”
每到學期中旬，是各個中小學集中開家長會的日子。陳煢沒讓陳櫟明來，當然她猜的也不錯，讓他來他也來不了，因為此刻陳櫟明正在給謝慕樂開家長會。高三的家長會格外重要，涉及學生報考志願，謝西楠不懂這些，陳櫟明便來了。
三中和六中的家長會在同一天，復興路集體開家長會，警車都出動了好幾輛來維持秩序。
“媽，這是我政治老師，穆老師。”秦璇跟著陳煢上到三樓，拐角處遇到了往辦公室走的穆序寧。
“您好穆老師，我是陳煢的母親，陳煢在學校裡表現怎麼樣啊？”
家長似乎都喜歡問這句話，陳煢也沒想到饒是秦璇，一開口也是老路數。她舔了舔嘴唇，有些尷尬又略帶祈求地望向穆序寧，這位可是抓她翻牆逃課開小差一條龍的老師啊。
“陳煢她，她成績不錯，上次月考單科政治還是第一，孩子很聰明。”穆序寧頓了頓，作為一個老師，她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就是這孩子，家長還是要多關心一下。陳煢是個好苗子，我問過她班主任，孩子各科成績都不錯，考雙一流是沒問題的，高二升高三是關鍵點，家長還得多費心，不能讓別的事影響她們，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嘛。”她儘量委婉的提醒，秦璇一看就是職場上的精英女性，應該能聽懂她的話，多關心孩子，這個年紀有甚麼私事能比學習還重要。
秦璇聽懂老師的言外之意，陳煢應該是在學校發生了甚麼，只是這孩子自己和老師達成了某種共識，不會告訴家長，成績又沒有退步，但老師應該是想提醒一下她。
“好的老師，感謝您，您放心我們保證做好孩子的後盾。”
陳煢的班主任是位胖胖的中年女老師，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不說話往那一站就很有班主任的威嚴。來開家長會的這些人，饒是外面再如何風光，見到老師都是客客氣氣賠著小心。秦璇已經有年頭沒給陳煢開家長會，小時候還去過一兩回，後來陳煢也不告訴他們了，一般不是奶奶去就是姥爺去，陳煢會找家裡脾氣最好的長輩去開家長會。鑑於她成績一直不錯，秦璇便沒多管。
“老師，陳煢在學校裡表現怎麼樣，都還好嗎？”秦璇照例詢問開場。
班主任老師還記得秦璇，高一開學的時候見過，秦璇氣質好，比她實際年紀要顯得年輕一些，她有印象。
“陳煢挺好的，這孩子穩當，好好保持，不出意外考雙一流沒問題的。”班主任從高一就帶陳煢，對她是放心的，雖然這學期有點小波動，但上課說個小話實在不是甚麼大事，又不是小學生，不至於告這種狀。何況次數不多，偶爾一兩次，提醒過她都改了。
“麻煩老師了，謝謝您。”秦璇對老師好一通感謝，陳煢在門口等著她，看著她滿面笑容的從人群中退出來，走到自己身邊。
“走吧，吃飯了嗎？媽媽帶你吃飯。”
陳煢沒動。
秦璇：“怎麼了？”
陳煢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媽，學校附近有家牛排館，我想吃肉了。”
“好，看你都瘦了，沒有好好吃飯嗎？不行就搬回姥姥那住，或者奶奶那也行，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
陳煢聽著媽媽的嘮叨，兜裡的手機被她顛倒了幾個來回，震動提示訊息進來，秦璇還在繼續說，她今天的話多了不少。
“你老師都表揚你了，繼續保持就好，小煢啊，在學校有沒有發生甚麼事？”秦璇記得那個穆老師的話裡有話。
陳煢正在看手機訊息，是秦暖發來的：“好巧！我正好也想吃牛排了，我和媽咪也去！”
陳煢想到秦暖在前天送給她的小蛋糕，草莓奶油的，有點奇怪的果雕形狀，不像是正規烘培師做的。當時秦暖不好意思地對她笑，說是她自己做的，還不熟練，以後會做更好的給她吃。
“媽，我又不想吃牛排了。”陳煢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沒有回答秦璇的問題。
秦璇有點奇怪，搞不清陳煢在想甚麼，只能順著她的話，“行，你想吃甚麼都好。小煢，你在學校沒事吧？”
“挺好的，都挺好，我從小就喜歡上學，您應該知道。”陳煢沒有回訊息，把手機放進校服外的衝鋒衣口袋，順便拉上拉鍊。
衝鋒衣寬大的包裹感能給陳煢帶來安全感，她一直很喜歡穿這樣的衣服，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深藍色，尤其喜歡黑色。陳煢此刻又一次感受這樣的衣服有多有安全感，當秦暖三步並兩步地從樓上跨步下來時，陳煢本能的將拉鍊拉高遮住半張臉，可惜今天的衣服沒有帽子。
“學姐！”秦暖看到她了，她認識陳煢這身衣服。
在陳煢的視角中，是秦暖很開心地衝自己跑來。
她笑起來太明媚了，明媚的像是要灼傷誰。
陳煢在一瞬間想了很多，是裝作沒聽見掉頭就走，給秦璇留下逃跑的時間，還是敲開不遠處政治教研組的門，裝作臨走感謝老師。又或者就這樣讓秦暖和秦璇碰面，撕開她們關係的真實畫面。她在腦海裡快速抉擇，腳卻像生根了一樣定在原地，直到秦暖蹦跳著跑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臂。
“好巧啊！正好，咱們一起去吃飯吧。”
沈卿悠還在樓梯上就看到秦暖忽然亮起的眼睛，這就是那個學姐？老母親打量起這個把自己都快裹起來的女孩，眉眼怎麼有點熟悉的感覺？直到看見舉著手機從走廊露出半顆腦袋的秦璇，沈卿悠才想起來，這是陳煢！現在陳煢露出的眉眼可不就像年輕時候的秦璇嗎！
她腳下一個踉蹌，只覺踩在大理石的樓梯上都是軟的，“秦暖！”她大聲喊道，希望自己的聲音能讓秦璇聽見。
秦暖回過頭，陳煢也跟著循聲望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沈卿悠，照片裡這個女人看起來溫柔嫻靜，而此刻的她臉色難看，雙眼睜大，雖然只有片刻，她還是察覺到了女人的慌亂。
這個女人認出了自己，陳煢想。
接完電話的秦璇聽到了這聲秦暖，她立時頓住腳步，往後撤了兩下靠在牆邊。陳煢比秦暖高，這樣站在對方面前，能完全擋住她的視線。
陳煢回過頭，和秦璇眼神對上，她看到了母親眼裡的緊張。陳煢當下可以確定，和謝慕樂不同，秦暖並不知道有自己這麼個人存在。
還真是，保護得很好。
“你媽媽呢？一起吧。”
秦暖歪過頭想要向後張望，陳煢卻突然抬手按住她的腦袋，就這樣固定住她的視線。
“我媽有事先走了，只有我自己，你要和我去吃飯嗎？”
秦璇貼著窗邊走廊的牆根站了三分鐘，心裡七上八下的慌亂才漸漸退散。剛才差一點，但其實她已經瞞不住了。陳煢認識暖暖，她剛才的眼神是甚麼意思？還有她為甚麼忽然說自己走了？陳煢在替她們隱瞞？
窗戶上能看到樓下的情況，陳煢跟著沈卿悠和秦暖一起走出學校，秦暖看起來很開心，不停歪頭和兩人說話。
秦璇半輩子沒這麼緊張過，靠在窗臺深深呼吸，眼睛緊盯著樓下的情況。
“陳煢媽媽？”穆序寧從四班出來就看到秦璇站在牆邊深呼吸的模樣，“你沒事吧？”
“沒事。”秦璇理了下鬢邊的頭髮，有人出現，她立刻恢復了往日精幹的形象。
但其實有點尷尬。
“這是我的名片，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絡我。”秦璇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名片遞給穆序寧，穆序寧愣了下，還是第一次有家長給她遞名片。
秦璇，律師。
秦璇衝她笑了笑，又是那副優雅從容的得體模樣，“我先告辭了穆老師。”
手機在包裡震動又震動，秦璇下了樓梯才拿出來檢視，是沈卿悠發來的。
“我們走了，我請小煢吃頓飯。”
“這孩子是不是都知道了？發生甚麼了？”
陳煢知道了，她怎麼會知道？發生甚麼了？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對勁了呢？坐回車裡，秦璇仔細回憶，她和陳櫟明的事父母不可能知道，不然不會這麼悄無聲息，早就鬧翻天了。而他們這麼多年配合默契演得一直很好啊，到底哪裡出了紕漏？
車子拐過路口，又壓車了，秦璇只能跟著一會一動的車流緩慢蠕動。隔壁不遠處是另一所高中，今天也開家長會，復興路這一片今天的車況都不好。
秦璇正覆盤疑惑間，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人影，應該說是車影。陳櫟明的路虎停在不遠處的街邊，他正給一個男孩拉車門，兩個人還說著甚麼，陳櫟明摸著男孩的腦袋，看起來很是慈愛。
怪不得沒時間給陳煢開家長會，合著是給他兒子來開了。
秦璇想到陳煢，給爸爸打電話開家長會遭拒，然後又找媽媽，媽媽第一時間也沒有答應。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可憐？當年自己產後抑鬱，沒辦法接受這個孩子，其實自己對她是虧欠的，就這麼冒然的把她帶到這個世界上，也沒問過陳煢的意願。而陳櫟明，他說過自己不喜歡孩子，要孩子只是為了給父母一個交代。
對陳煢，他們都不盡心。
前面的車流啟動，秦璇緩緩跟著向前挪，一點一點，終於開出這條路。開了沒多遠，秦璇一打方向盤在停泊區停下車子，給沈卿悠發去訊息。
“定位發我，一會兒吃完了，你帶著暖暖回家，我和小煢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