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陳煢不再製造偶遇,不再特意跟蹤誰,但從一開始就註定有糾葛的人,事緣未解,又怎麼可能輕易了斷。
陳煢請宋禎和幫忙查謝慕樂的女同學吃飯,地點定在共慶園,學生們聚餐很少會在這樣的酒樓,同學誇陳煢闊氣,陳煢只是笑笑:“請你們吃飯,當然要吃好的。”
她其實想坐到大堂裡吃一頓飯。
三個小姑娘點了六個菜,這裡的菜量適中,雖然是女孩但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普遍飯量不小,水足飯飽後桌上的盤子基本都空了,三個人開始聊天。
陳煢微笑著聽她們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往來熱鬧,她喜歡聽同學這樣的聊天打趣,這時候她自己的心情也會跟著變好。
可惜,好心情沒持續多久。
共慶園樓上有散臺也有包廂,陳煢只在窗外看了一眼,二樓散臺沒有熟人,因此當陳櫟明從樓上下來時,陳煢驚訝一瞬過後,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緊。
彼時陳櫟明正拉著謝慕樂和一箇中年男人說著甚麼,那人嘴上說著放心交給他,手上還去拍了拍謝慕樂的肩膀。一行人就這麼來到門口,碰到了陳煢。
陳煢的桌子離門口不遠,陳櫟明送人的時候沒看到她,回來也會看到她。但其實陳煢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當時就這麼站起來走了過去。
“爸。”她喊陳櫟明。
一聲爸,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櫟明驚訝又略顯慌亂的表情沒收住,“你怎麼在這?”
被送出來的中年男人不認識陳煢,但也聽說過陳櫟明有個女兒,不過平常要是帶孩子應酬結交的局,他都是帶這個乾兒子出來。
“原來你就是老陳的女兒啊,聽說過,小姑娘長得蠻漂亮嘛。”男人喝了酒,說起話來磕磕巴巴的,“和你這兒子,蠻配的,乾兒子以後就是女婿了,好啊。”
陳煢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好不容易把中年男人送上車,陳櫟明回到大堂。陳煢還在原地站著,謝慕樂離她幾步遠,不時瞥一眼陳煢。陳櫟明走過去,若無其事地衝陳煢笑,他也喝了酒,拉過陳煢的手,“那甚麼,小煢,正式給你們介紹一下,謝慕樂,你得叫哥哥,爸爸的乾兒子。樂樂這是小煢,陳爸的女兒。”
謝慕樂衝陳煢點了下頭,陳煢沒動,“爸,他剛才說的甚麼意思?”
“甚麼甚麼意思,他喝多了,別聽他瞎說,走,跟爸爸上樓,爸給你點好吃的。”
陳煢深呼吸,忍下想要衝口而出的話,不著痕跡地掙開陳櫟明的手,她擠出一個笑臉,“我和同學一起來的,不過去了,我們還有事,要走了。”
“有同學啊。”陳櫟明眯著眼往大堂裡瞧,確實不遠處一桌兩個女孩正往這看。
“那行,買單沒?爸給買。”
“沒有。”陳煢一指收銀口,“多謝。”
“那男生有點眼熟啊。”陳煢回來剛坐下,女同學就湊了過來。女同學叫林陽,幫忙打聽謝慕樂的時候她見過對方的照片,只不過今天謝慕樂沒穿校服,又抓了頭髮,她一時之間沒認出來。
“誰啊?”宋禎嚼著清口糖,眼皮子開始打架,她有點食困。“陳煢,你爸挺帥啊。”
陳櫟明保養得不錯,沒中年發福油膩,在機關單位浸淫多年,行政夾克一穿還有點派頭。
“我想起來了!”林陽一拍腦門,“這不就是那天你讓我打聽的嗎?哎?他怎麼……”
“你看錯了。”陳煢打斷她的話,“走吧,我還有點事。”
“不能啊?我看錯了?”林陽看看桌上的雪碧,她也沒醉碳酸飲料啊。
“到底啥啊?”宋禎還沒看明白她倆打的甚麼啞謎,陳煢就急著要走。
哄著送走林陽和宋禎,陳煢去而復返,服務員聽到她喊陳櫟明爸,那桌的賬都是他結的,因此當陳煢打聽他們在哪個包廂時,服務員還貼心的引著陳煢過去。陳煢沒急著進去,包廂裡傳來一陣笑聲,酒樓的隔音並不好,這個點也沒甚麼新來吃飯的人,此時的包廂門露了一個縫,她往後站了站,這個位置,可以聽到裡面人說話。
“你和小煢結婚,將來陳爸的都是你的,多好。”
“陳爸,我才多大啊就想結婚的事,而且我和陳煢也不認識。”謝慕樂的聲音聽起來淡淡的。
“今天不就認識了嗎?傻孩子,你和小煢結婚,你爺爺的人脈你就能光明正大的用上,你不是想報政法走仕途嗎?這都是資源啊。還有你奶奶,名下的那些房子以後也都是你們的,你倆的孩子,就有我和你爸的血脈了。”陳櫟明喝得不少,說話舌頭髮直,但能聽出來他挺開心的。
“但你要就是不喜歡,爸也不會勉強,你放心爸不能虧待你的。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小煢又不在我身邊長大,你不一樣,你是我看大的,是爸的兒子,唉!爸還是希望你們倆能成一家。”
謝慕樂應該在給陳櫟明拍背,陳煢聽到他說:“爸你放心,你的願望,我努力幫您實現。”
陳昌正是老司法口退下來的,陳櫟明雖然不走司法口,但也在體制內,尤其房地產火熱的這些年,關係一直都維繫著。而那句你奶奶名下的房子,說的應該是錢家有一房堂叔,老爺子早年下南洋,這麼多年錢掙了不少但沒有子嗣,最後將他名下的財產留給了唯一能尋到訊息的侄女錢愛華,錢愛華則為他披麻戴孝接他回來落葉歸根。財產具體有多少陳煢並不清楚,但奶奶在本地外地甚至國外都有房產她是知曉的。
用現在流行的話講,陳煢的爺爺奶奶是蠻有實力的寶藏老人。
陳煢站在門口,深藍色的手機殼被她摳出兩個深深的指甲印,她忍了又忍才沒有推門衝進去。也幸虧剛才沒直接進去,才能聽到這段意外收穫。陳櫟明後來還說了甚麼她沒有再聽,不重要了,心裡對父親那點期待徹底粉碎。有句話說男人的愛在哪,錢就在那,看來她爸是真愛這對父子啊。她知道父母沒有感情,甚至整段婚姻都是一個謊言騙局,所以她算甚麼呢?一個用來完成父親和他心愛男人血脈融合的工具嗎?
他們有沒有把她當人?
深冬的安城夜晚冷得徹骨,冷風呼嘯著一個勁的往骨頭縫裡鑽。陳煢沒有在外面逗留,出門打車回到自己家。她不能因為這些事,再傷害到自己的身體。她得好好活著,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也保護好自己的權益。
回到家後陳煢沒有開燈,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裡,直到下半夜。
睡覺前,陳煢去洗了臉,她捧著冰冷的涼水敷眼睛,以確保明天眼睛不會腫成核桃。
以後不準再哭了,陳煢告訴自己。
以後,她都不會再為這些事哭。
週末這天,陳煢起了個大早,她用所有的積蓄請了一個私家偵探,專門負責調查謝慕樂和他的生父。本來她還想順便調查一下秦暖她生母,但因為錢不夠,只能暫時擱置下來。秦暖是女生,和自己生不了孩子,她媽也不會瘋到按頭她倆搞姬,暫時是安全的。
私家偵探對口專業抓小三,一般都是女方來,偶爾是男方,來請他都是抓另一半出軌。陳煢明顯是個學生,孩子過來抓姦,甚至錢都是手機加現金拼湊起來支付的,他還是頭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心裡暗罵這個出軌的母親不負責,對陳煢的憐憫多了兩分,私家偵探幹起活來格外賣力。不到一個禮拜,謝慕樂生父的情況就全部清楚了。
謝西楠,今年四十三歲,開了一家服裝店,有自己設計的小眾品牌,只是牌子不太火,生意一直一般,這麼多年那家裝修精緻的服裝店依舊開在安城寸土寸金的商業街,應該是後面有人持續投資。
“據說他有過一段婚姻,沒維持多久,前妻聽說是老家村子那面的女人,具體的誰也不清楚,這個女人的任何資訊都找不到,連他戶口資訊上都沒有結過婚的記錄,我想應該是沒領證但辦了酒。結婚也就一年多吧,生了孩子之後那女人就連孩子都不要的跑了,這麼多年杳無音信,都是他一個人帶孩子生活。”私家偵探摸著下巴,想點菸來著,看到陳煢略帶稚氣的臉又把手放下,“沒查到他和哪個異性關係親密,偶爾是有人去他店裡定製衣服,但私下沒有過多往來。他倒是不差錢,住的地方也高檔,在雲豪華府。”
私家偵探自信自己的專業能力,“姑娘,你是不是搞錯人了?”
“他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人幫忙嗎?”陳煢略加思索,隨即反問。
“是一個人,沒再婚,這個可以確定。”私家偵探一頓,看向陳煢,陳煢面色平靜,對於沒有異性接觸不意外,嘶?見多識廣的偵探大哥,也遇到過不同尋常的新鮮事。當時原配帶人跟著他找到地方,破門的時候,看到兩具白花花的男人身體疊在一起,驚得他兩眼一閉,差點忘了拍照。難道說……
“倒是有一個男人來接過他下班。”
好在他專業素質過硬,秉持出現都是證據的原則,隨手拍了照片,不過沒洗出來。拿出相機調出其中一張,指給陳煢看,“這個男人,這個禮拜倆人見了三回。”大哥回憶了一下,“還一起回過家。”
陳煢看著相機裡的男人,不是陳櫟明還能有誰。照片中他們之間沒甚麼特別親密的舉動,但也能感覺到,兩個人關係或者說感情不錯。
她爸媽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氛圍,隔著螢幕幾張照片,都能看出來的親暱。原來不是不會愛,是沒有愛。
“幫我把這些照片都洗出來吧。”
偵探大哥眉頭一跳,還真猜中了?合著是老爸出軌男人,女兒來捉姦?這孩子她媽知道嗎?嘶!還真是怪事年年有,一年比一年多,自從他幹了這行,就差沒見過鬼了。
從偵探社出來,陳煢想了想,沒有直接去爺爺奶奶家,她還不知道母親的態度。要確保一切順利,秦律師那邊可不能出差錯。正好,馬上就要開家長會了。
陳煢給秦璇打去電話。
“媽,這個月月末要開家長會了。”
“月末啊……媽媽這邊有點事,你看讓你爸去呢?”
“我爸有事去不了,我馬上高三了,老師不讓老人家去,要父母到場。” 她當然沒有給陳櫟明打電話詢問對方有沒有時間去給自己開家長會,陳櫟明去有甚麼意思,只有秦璇去,才會有趣。
電話那頭秦璇略一遲疑,最後還是應承下來,“好,到時候幾點你告訴我。”
“好,謝謝媽。”陳煢語氣冰冷的道謝,繼而結束通話電話。本來想假裝客氣一下,但聽到秦璇的直接拒絕又猶豫為難,她的假裝就裝不下去了。
秦璇在那頭握著手機聽著結束音皺眉,陳煢心情似乎不好,還有去給孩子開家長會,孩子為甚麼會道謝?她以前怎麼沒注意,陳煢對他們是不是太客氣了。
結束通話電話,陳煢戴上拳套,對著新買的沙包捶了半個小時才去洗澡。小時候陳煢的身體並不好,爺爺為了讓她強身健體,送她去學武術,上了初中後學習忙起來才暫停。捶沙包,是她很喜歡的緩解壓力方式。
“明天教輔書店有新到的題庫材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睡前,陳煢給秦暖發去訊息,“請你喝奶茶。”
秦暖的訊息回得很快,“好啊,我們幾點見?”後面還跟著一張眯眼笑臉的表情。
“十點,我在文興路口等你。”
“好滴好滴,明天見學姐!”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