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月考結束，陳煢的成績雖然沒有進步，但也沒有退步，她又可以開始自己的調查計劃。
對於母親這面的情況她已知曉了大概，但父親那面的資訊卻幾乎沒有，陳煢想弄清楚事情的全貌，不想生活中一直有這麼個大隱患在，雖然她好像已經生活在了隱患中。
三中，是她的突破口。
放學之後的陳煢，騎著腳踏車，開始在三中門口徘徊。高中高一高二差不多都是在六七點下自習放學，高三會上晚自習一直到九點。
陳煢翹了晚自習跑出來，在三中門口轉悠了兩天，接了幾撥人放學，連門口的保安大爺都溜達過來拐彎抹角的問她，是不是等男同學放學。
陳煢無語，離校門口稍遠了一些。連續等了兩天都沒看到那天的男孩，陳煢決定再等最後一天，如果還堵不到，她就不逃課了，再想別的辦法。
晚自習提前溜走還是有難度的，在不被監控和老師抓到的前提下，從學校後操場的小樹林穿過，繼而翻牆出去。陳煢過去老實本分，活到現在，這倆月乾的出格事，比前十幾年加一起都多。
當陳煢再一次把書包甩到牆外，找準牆面凹點準備起跳時，她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這一腳就這樣蹬空了。
“我能在哪兒？我在學校！這段時間我不回去了……”
“你不要來找我！求你了，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電話那頭聽不清說了甚麼，但這樣靜謐的環境隱約能聽到對面男人怒吼的聲音。
“你不要朝我喊，不要朝我喊！你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嗎？我現在，我現在不想見到你，我們都考慮一下，這段婚姻還有持續的必要嗎……”
穆序寧從樹林陰影中走出來，還沒等平復徹底情緒，就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一個學生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趴在牆上，看到她來搖晃著坐起身，趴在牆頭改為騎在牆頭。
穆序寧這才看清，這不是二班的陳煢嗎？
“你在幹嘛？”
陳煢尷尬地搓搓牆，衝穆序寧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老師好。”
圍牆下，穆序寧看著面前低頭不語的陳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自己剛才的話被她聽到了嗎？還是要先教育一下這個翻牆逃課的學生。
“陳煢你……”她實在不知該怎麼開口，這實驗班是來了個魔童嗎？明明是個成績不錯的女孩，怎麼幹的都是混混學生的事。她就沒見過這所高中有哪個學生翻牆逃課的。
“老師。”陳煢終於抬起頭，沒想到會在這麼尷尬的境地遇到這樣的事。穆序寧在不少學生心裡可謂女神老師，卻讓自己撞到這麼私人窘迫的通話。陳煢想說自己沒聽見，或者不會說出去，又覺得刻意不妥，索性裝傻充愣。
“老師，我書包還在外面。”
陳煢站在政治組辦公室門口時，心裡五味雜陳。真是點背啊，自己的好學生形象算是毀了，以後恐怕這位政治老師還會盯上她。過了一會兒，穆序寧拎著她的書包走來。沒到放學時間學生不能擅自出校門，穆序寧總不能眼看著她再翻牆出去把書包撿回來。
“為甚麼逃課？”
陳煢鬆了口氣，辦公室裡此時只有兩人在。
“我有點事。”
“甚麼事？你是個學生，還有甚麼比上學更重要的事嗎？”
“老師，這個世界比上學更重要的事不是很多嗎？”
穆序寧一噎，她本來就很少親自訓學生，陳煢的態度更出乎她意料。“那也不是你該逃課的理由啊！還翻牆，那麼高你是真不怕摔了啊。”
陳煢不說話了，一直昂著的腦袋也終於垂了下去。穆序寧見她有認錯態度，又語重心長起來：“唉！你還小，未來的路還長，現在不把時間精力花費在學習上，以後是要後悔的，這可是你的前途。”穆序寧拉開抽屜從一堆筆和卡片中抽出一張紙條，“有些事情，不是你這個年紀該考慮的。”她頓了頓，當時就是怕陳煢父母看到這張紙條再惹出甚麼風波，造成學生逆反心理，她看紙條內容還沒有實質發生甚麼，才壓了下來。只不過是自己最近家裡事多，沒來得及處理，沒想到，現在陳煢都開始逃課了。
陳煢聽出來，穆序寧應該是誤會自己早戀了。
“老師，我沒有早戀，戀愛不值得我逃課。”
穆序寧接下來的話又被堵了回去，她還想勸陳煢不要戀愛腦來著，她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最容易被愛情蠱惑做出後悔終生的決定。
“那你是甚麼事？你是不是惹到甚麼麻煩了？”穆序寧想，陳煢不會是被甚麼團伙威脅了吧。
“不是，我不惹事，只是一點要處理的私事。老師，我不會落下功課的，事情我會處理好，不會讓雜事影響到我的學習。”
陳煢語氣誠懇，她說：“謝謝你，穆老師。”
政治教研組辦公室，穆序寧一個人靠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夜空發呆。城市的夜空，早就沒有星星了。
她沒有繼續追問陳煢逃課的原因，即使是孩子也有自己的煩惱，也有不能對外人道的苦衷。就像自己，一輩子都聽父母的，聽老師的，上學唸書工作結婚，結果呢？她想到陳煢離開前，都走到門口了，又忽然轉身對自己說的話。
“老師，我會一直努力讓自己不陷入困窘的沼澤裡，即使不小心陷入了，也會努力爬出來。”陳煢對她笑，眼尾微微彎起，“所以，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不會耽誤自己的人生。”
穆序寧知道，陳煢聽到了自己的電話，也應該猜到了幾分。沒想到，這是個細心的女孩，有著這個年歲的少年人特有的赤誠，卻是並不莽撞的赤誠。她知道，這句話，是陳煢想對她說的。
看來有個性是一件好事，陳煢這樣的女孩，應該永遠不會陷入到自己這樣的困境中，挺好的。
穆序寧莫名有些欣慰。
這天起，陳煢和政治老師穆序寧之間心照不宣的有了默契。穆序寧沒有在抓到陳煢逃課，也沒有發現陳煢上課開小差。而陳煢也開始變得認真起來，給了她一個努力上進的態度，當然還有不錯的成績。
陳煢確實沒有再逃課，她在第二天晚上九點出現在三中門口，這一次如願堵到了人。
一路跟著男孩，陳煢來到了這座城市的另一個高檔小區。男孩抱著籃球在門口拍了兩下，轉了個圈，刷卡進去的時候，保安站在門口和他打招呼。陳煢躲在不遠處的陰影裡，目送他走進小區。
這個角度還能看到裡面的山石林景，和南山雅舍差不多的房價，陳煢站在門口，想要冷笑。
自己父母還是有錢啊，對他們外面的家也是真上心。陳煢在跟蹤的時候搜了下男孩的球鞋，限量款的籃球鞋，一雙七千多塊，她十幾雙鞋加起來都沒有這一雙貴。
陳煢記得陳櫟明是這麼教育她的：學生就要樸素一點，不要物質更不要攀比亂花錢，學習好比甚麼都重要，太招搖不好。
她覺得她爸說的有道理，因此每當有甚麼想買的“貴价”物品，她都會告訴自己，人不能物質，幾百塊錢的周邊，幾千塊錢的鏡頭，都不是她這個年紀應該消費的東西。
她需要長大有了掙錢的能力，才有資格擁有這些東西。
陳煢跟了男孩幾天，除了上學放學去過一次網咖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也沒有看到他和他的爸爸們在一起的畫面。陳煢只能照了他的相片，託人去打聽。她的初中同學裡也有人考到三中，有了照片打聽個人並不難。
男孩名叫謝慕樂，三中高三四班的，學習成績不錯，籃球打得很好。
“你喜歡這樣的？”幫忙的同學以為她春心萌動，暗戀隔壁學校學長。
“怎麼可能，幫朋友的忙。”
同學看她的表情確實不像喜歡，倒像是有仇，吐吐舌頭，“長得挺壯，不好打啊。”不是暗戀，那就是有過節了。
“我謝謝您嘞別瞎猜了，改天請你吃飯。”
送走同學，陳煢開始琢磨起謝慕樂。姓謝，愛慕的慕，快樂的樂。她爸叫陳櫟明，櫟字拆開就是木樂，看來愛得不淺。
陳煢閉上眼，嘆出一口氣。原來從名字裡，就能看出父母之間的真心。
秦暖，謝慕樂。
陳煢
……
算了。
陳煢沒有再繼續跟蹤謝慕樂，也不再探查那兩位“父母真愛”的訊息。她開始按時上學放學，偶爾會在學校裡遇到秦暖，秦暖約她吃飯出來玩，她便藉口學習忙推脫。不是沒看到秦暖的失落，可如果有一天她發現她們是這樣的關係，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和她做朋友，她應該會更加難過吧。陳煢不想去在意她的感受，現在她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牽扯。既然父母選擇隱瞞，織了一個大網撒了這麼大的謊，那就繼續吧，人生如戲，都在拼演技。
陳煢每天認真聽課好好學習。過去的她想過大學也考在安城，離爺爺奶奶姥姥近一些。現在她的想法變了，她要考出去，離開這個地方。父母編造了一片虛假美好隱瞞事實，那她的離開無疑是最優解。她已經長大了，完成了證明父母“正常”和“成功”的任務，功成身退，自己不用活在隱形地雷旁，父母也能安心過自己的小日子。她會在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以後彼此少些往來，對誰都好。
她已經過了需要父母疼愛的年紀，她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孩，祖父母們都很疼她，挺好的，人要知足。以後彼此都不打擾，應該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吧。
陳煢這麼勸慰自己。
可惜，當你以為放過的時候，命運卻沒有選擇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