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陳煢在學校裡發現了一個人。
安城高中有幾百名學生，陳煢的交友圈僅在同班同學內，對高低年紀的事並不關心。週三這天，她替鬧肚子的班長做值周生，課間操結束三個年級的學生依次進入教學樓。三樓是高二的班級樓層，四樓是高一所在，陳煢戴著紅袖箍站在三樓連線四樓的大廳前當人形消音器，來往的學生看到她，有想說笑的也會在瞄到她的紅袖箍時悄然，其中以高一的學生表現最為明顯。
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只要不打鬧踩踏就沒關係。
偏偏怕甚麼來甚麼。
變故發生在三樓上到四樓的拐角處，往上走的男生突然拽住前面女生的辮子，女生反手要去打他，他跑跳著躍到一旁，這在平地上並不危險的動作，但卻發生在樓梯上，還是學生擁堵的樓梯。
驚呼伴隨著人群的騷動，陳煢眼疾手快但也只來得及推住離她最近要被撞倒的後排男生，好在男生並不胖，陳煢勉強頂得住，但前面跑跳的男生摔倒了，這一下還連帶著兩個旁邊的女孩摔在了樓梯扶手旁。
“別動！別擠！”在陳煢的喊聲中，後面的人停止腳步，人群勉強穩住，身後有人自發空出一塊區域，幾個同學七手八腳的扶人幫忙維持秩序，誰也不想把教導主任招來。
“沒事吧？”在周圍忙不疊的關切聲裡，陳煢看到了一個人。摔倒的兩個女生其中之一，她被人扶起來還笑著擺手說沒事。今天的她穿著校服把長髮束起露出整張臉，而那雙圓潤明亮的眼睛和唇邊若隱若現的梨渦，陳煢怎麼都不會忘記。
是她，那個和自己母親舉止親暱的女孩。
高一？她只比自己小一歲嗎？陳煢忍住脫口問她出生年月的衝動，跟著關心：“沒事吧？要不要去醫務室？”
女孩衝她笑了笑，想說不用的，剛走一步，發現腳崴了。
“我好像崴了腳。”
陳煢把受傷的三個人帶到校醫室，造成事故的元兇，那個高一的男生還在求她，“學姐，能不能別告老師？”
“樓梯有監控。”陳煢語氣沒有起伏，沒有說要彙報也沒有讓他下次不準在走廊打鬧。她在看那個女孩，女孩和同她一起摔倒的同學互相攙扶著，一個扭了手腕，一個崴了腳踝。
校醫簡單的處理了一下，都不是甚麼大問題，這個年紀的孩子好得快。陳煢把她們送到沒有著急走，很盡職盡責的準備將人怎麼帶來怎麼帶回。這一趟，陳煢知道了，那個女孩，叫秦暖。
秦暖，秦璇。難道是姥爺兄弟的孩子？秦家還有甚麼親戚是自己不知道的嗎？壓下疑惑，陳煢裝作閒聊問了她們幾個人的星座。
“我是雙魚座。”女孩笑起來唇邊的梨渦顯現，秦家沒有人有梨渦或者酒窩，她問陳煢：“學姐你是甚麼星座？”
“獅子。”比自己小七個月左右，怎麼都不會是母親生出來的，陳煢悄悄鬆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她甚至想問問，秦暖和母親的關係，是不是秦家的哪房親戚？
“我白羊的。”旁邊手扭到的女同學話一直沒停，也好在有她，陳煢的話不會掉到地上，不僅如此，很多資訊不用自己問就能知曉。
“不過看星座不能只看太陽，情感內在的月亮，審美擇偶的金星，很複雜。”
“這都甚麼啊？怎麼還牽扯情感內在月亮金星了？”秦暖顯然對於星座沒有甚麼研究。
對上秦暖的好奇眼睛，女同學覺得這不是幾句能科普完的，“哎呀你還小，不懂。”女同學對陳煢笑笑，像是在解釋自己的不耐煩不是在欺負小孩子，“秦暖是我們班最小的，比我們所有人都小一歲，還是小孩。”
陳煢的心沉了下去，她去看秦暖，秦暖眨著大眼睛，“我小時候上學早，但我不是小孩了好嗎！”
所以是，一年零七個月。陳煢的笑僵在臉上，只幾秒，她又恢復了溫柔學姐的模樣，“怎麼提早一年上學？”
“不知道，可能媽媽太忙了吧。”說到家裡，秦暖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很快換了話題，和旁邊的女生聊起漫畫。
陳煢安放好沒一會的心，沉下又提起。她沒有再打聽秦暖的資訊，送她們回到教室後，和老師說明了情況，才回到自己班級上課。
依舊是政治課，陳煢覺得這個姓穆的老師，是不是和自己犯衝。每次自己遇到甚麼事，就是在上她的課。這次陳煢沒有搞小動作，只是腦子裡在不停轉圈。政治她拿手，是可以開小差的課堂。
差了將近兩歲，和媽媽一個姓，高檔小區豪華住宅，陳煢的思想開始往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向發展。爸爸知道這件事嗎？那個人是有權勢的大人物嗎？所以，爸爸其實是知道的，他在為他們打掩護？如果真的是那種關係，媽媽為甚麼會願意和秦暖生活在一起，卻不願同自己？她才是她名正言順的女兒不是嗎？陳煢有一瞬間想直接衝過去問問，理智告訴她不要打草驚蛇，按照父母的相處狀態，恐怕會聯合起來給她編造一個完美謊言。今天的事給了她契機，一個很好的突破口，她想知道的事情，會自己查清楚。
“陳煢，陳煢！”穆序寧覺得自己有必要和陳煢好好談談，上課經常開小差，魂不守舍的這怎麼能行？她以前以為這又是個給學校贊助大門游泳館才進的實驗班裡的學生，結果就在上週的月考後，這學生和她同桌來辦公室取合分表，看到正在給試卷排序的課代表，湊過去問她們這次月考的分數。
彼時穆序寧剛好進來，注意到眼前的女孩就是上課傳紙條的那個女學生，她本著為人師總要叮囑勸導幾句的心走過去，親自給她們找試卷。宋禎她有印象，自從上次之後，這學生上課認真聽講積極發言表現很好。穆序寧從前往後找，果然沒過幾張就看到了宋禎的試卷。
“繼續努力，這次考得還不錯，下次認真一點，有兩個知識點記混了，還要鞏固。”穆序寧衝她微笑，她不管過去怎麼樣，現在認真上進的學生要表揚鼓勵。
陳煢站在旁邊像是來湊熱鬧的一樣，她還拍了拍宋禎的肩膀才對著自己嬉皮笑臉，“老師，我是陳煢。”
試卷是按成績從前往後排的，穆序寧下意識從後開始找，倒數第一第二第三……找了十幾張都沒有找到陳煢的。穆序寧正疑惑間，一隻手按住試卷，攔住了她翻找的動作。
“老師，我叫陳煢。”
穆序寧愣住，隨著她的手指看向試卷封頭，第一張，95分，這次月考的全班第一，封頭姓名欄洋洋灑灑兩個大字，陳煢。
穆序寧好像理解剛才陳煢的嬉皮笑臉了，她那是看到了她的試卷，以為自己也看到了，等著她表揚呢。閱卷都要封口，穆序寧根本沒來得及看第一名是誰。
教導的話堵在喉嚨口，最後穆序寧只能語重心長的誇她兩句：“你很聰明，好好努力，心思一定要用在學習上啊。”陳煢的分都扣在大題遺漏得分點上了。
……
課堂上，宋禎的眼神都要使飛了，最後還是肘擊有用，陳煢回過神，發現自己又被點名了。
“剛才的題選甚麼？”
“選……”她去看宋禎，宋禎擰著眉衝她微微搖頭。
“選A”陳煢隨口蒙了個答案。
班級裡響起鬨笑聲，陳煢看到宋禎無奈閉眼，以及政治老師恨鐵不成高的眼神。
“填空題，選A,你上課都在想甚麼？”
被耍了。陳煢嘆氣，垂下腦袋不說話。
“站一會兒，清醒清醒，沒有下次了。”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尊心強，穆序寧不願當著眾人面說難聽的話，再一再二，沒有再三。
陳煢也明白這個道理，抬起頭來朝老師抱歉的笑笑，盯著黑板開始認真聽課。
穆序寧的課講得很好，或許因為老師個人外形亮眼的緣故，使得枯燥的內容都生動了不少。陳煢聽著矛盾分析法，講到辯證否定觀的實踐要求，她說世界是聯絡，發展，充滿矛盾的，我們應該以革命批判精神和創新行動去認識和改造世界。
陳煢聽得越發認真，矛盾，聯絡，批判，行動。這些詞彙連線著問題和方法在她腦海中穿插羅織，一個計劃隨之誕生。
秦暖最近總能看到那天送她們去校醫室的值周生學姐，或許是幫過她的緣故，又或許低年級對高年級的學長嚮往，秦暖在第三次看到騎著腳踏車從自己面前經過的陳煢時叫住了她，“那個，學姐。”
“有事？”
秦暖趕忙搖頭，陳煢抬腿要走，秦暖又叫住她，“我請你喝奶茶吧？上次謝謝你。”
陳煢看了眼她的腿，走路還有點彆扭，“傷還沒好？”
“有點疼，不過沒甚麼事，拍過片子醫生說就是扭到了。”
“上來。”
“嗯？”秦暖沒反應過來。
陳煢一拍後座，這是她前天特意找修車師傅加的，她還貼心的加了一層絨布包裹鋼架，“不是喝奶茶嗎？”
“哦，好好，好的。”
秦暖的性格人如其名，陳煢想，這個名字是誰起的？
“你媽帶你去拍片子了？這麼點小傷折騰到醫院啊。”
“她不太放心，怕沒檢查好，拍了片子就安心了。”
“那你媽媽很在意你啊。”
“嗯，不過哪有不在意孩子的媽媽啊。”秦暖坐在陳煢的腳踏車後座，忽然顛簸了一下，她趕緊摟好陳煢的腰，車子剛才直衝過機動車減速帶，陳煢騎車還挺猛的。
秦暖提到媽媽時，語調是上揚的，她很喜歡自己的母親，她的媽媽很愛她，且不缺陪伴。這是一頓奶茶下來，陳煢得到的結論。秦暖口中的媽媽，和自己的母親，會是一個人嗎？陳煢怎麼都無法將秦璇與之相聯，直到想起那個週末的下午，在南山雅舍前她看到的畫面。從來沒見過的，溫柔慈愛的秦璇，陳煢有時候會恍惚，那真的是自己的母親嗎？
陳煢和秦暖成為了朋友，起碼在秦暖的意識裡是這樣的。她腳還沒好全，但沒有讓媽媽來接送她，本來打車回家的人，在連續遇到陳煢，得知對方和自己家在一個方向後，陳煢成為了每天送秦暖回家的人。
又一次目送秦暖進到南山雅舍的陳煢，終於看到她走了幾步，回過頭又走向自己。
“要不要去我家玩？”秦暖彷彿下定某種決心。
“你家有人嗎？”
“我媽媽應該快回來了。”
陳煢盯著她，以期不錯過每一個細小的表情，“下次吧，等你家沒人的時候，我有點怕見家長。”陳煢笑起來很好看，頗有些人畜無害的純良。
秦暖也笑，抿唇衝她招手，“那週末吧，週末我媽她們不在家。”
他們。陳煢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所以，這是一家三口？陳煢開始期待週末的到來，這期待裡還有一絲希望的僥倖和惴惴的忐忑。
這週末，秦璇會去臨市出差，不在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