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陳煢第一次翹課,雖然翹的是補習班,但卻是她人生裡第一次出格行為。更何況,她還對爺爺奶奶撒了謊。
“對,結束後要和同學一起去圖書館,今天不回家了。”
電話那頭,奶奶還在囑咐她好好吃飯,別吃路邊攤。
“好,您放心吧,明天晚上我回去吃飯。”
陳煢聽到奶奶的聲音明顯高興起來。結束通話電話,她對等在一旁的秦暖說道:“走吧,去你家。”
“你和爺爺奶奶感情很好啊。”
“嗯,我是老人家帶大的。”
“真好。”秦暖有點羨慕,“我都沒見過爺爺奶奶。”
“是他們,都不在了嗎?”
秦暖搖搖頭垂下眼瞼,不過幾秒,她又換了個話題,“一會兒路過蛋糕店,那家新上的香草味戚風蛋糕很好吃。”
再追問就不禮貌了,陳煢笑了笑,順著她的話題點頭,“好,請你吃蛋糕。”
“這怎麼好意思,我招待你,我請你。”
“我是學姐,哪有讓學妹買單的道理。”陳煢不缺零花錢,她特意問秦璇要的,對於幾乎從不張口要錢的陳煢,秦璇大手筆的給了不少。
秦暖看起來很開心,和陳煢說到興頭的時候,會蹦跳著拉她的手。陳煢都有點佩服她的活力,應該是很幸福的家庭才能養育出這樣的孩子,怎麼都不像她想象的那種。
門禁安保,大堂門禁,終於到秦暖家時,陳煢感慨道:“進個門還得三重安檢,不愧是南山啊。”
她住的小區,進了大門就是家門。一個小公園,是老人孩子的活動場所,而那小公園的面積,都不如南山雅舍的一個噴泉大。
“這樣壞人不就進不來了嘛。”秦暖開了句玩笑。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玄關壁畫,兩條首尾相連的錦鯉,畫側提了四個字,峰迴路轉。
陳煢忽然想,以秦暖的角度來說,自己算不算壞人?
“壞人是不會把壞寫在腦門上的。”陳煢沒頭沒腦的說了句,對上秦暖看過來的目光,她又笑了笑,“你家很漂亮。”
確實很漂亮,簡約的意式風格平層,整體和諧的棕灰色調,看得出來這個家的主人很有品味。
“我媽媽設計的,她喜歡極簡風。但我……”秦暖頓了一下,“太簡約就沒有生活氣了,所以又加了很多居家元素。”
陳煢沒有錯過她話語裡的停頓,那句話省去了一個主語,秦暖不是說出太簡約沒有生活氣的人。她藉著參觀的名義,打量起客廳。極簡風,秦璇也很喜歡簡約的東西,從她穿衣風格和她臥室的佈置品味都能看出來。
“我去下洗手間。”
“在左手邊。”
陳煢來到洗手間,可惜是客用的,裡面只有秦暖的粉色牙具,衛生間很乾淨,從裡面出來時,她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側的南向房,應該是主臥,關著門。
這個家,沒有男性生活的痕跡。也有不抽菸不喝酒乾淨整潔的男性,但陳煢直覺,這個家沒有男人。可能是鞋櫃開啟那一瞬,沒有看到男性皮鞋,又或是味道過於清新帶著櫻花味道的衛生間,以及整個家偏柔美的佈局和女性香的氣味,再或是這裡沒有任何偏男性喜好的常規物品出現。就像饒是她爸不常回家,也會養幾尾金龍魚。金龍魚,想到這,陳煢又去看了眼玄關那副壁畫,一金一紅兩尾錦鯉,陳煢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你爸媽週末也上班嗎?”她決定主動出擊。
“她們,比較忙。”
陳煢沒有錯過,秦暖那一瞬的不自然。
“我爸媽也是,都不常見面的。”她從自己身上找切入點。
“他們也很忙嗎?”
“嗯,他倆一個是公務員,一個是律師,很忙。”
陳煢看到秦暖張了張口,想要說甚麼,那一瞬的激動像是找到了共同話題,然而她很快又調整了狀態,“那確實挺忙的。”
“是啊。”陳煢裝作閒聊的模樣,像個對於父母忙碌不滿的孩子,“天天不著家,對了,你爸媽是做甚麼的啊?”
“我,一個開了家店,另一個,也是律師。”
“是嗎這麼巧,那和我媽沒準是同事呢。”陳煢決定乘勝追擊,她裝作驚訝於兩人的共同點,“你媽媽是哪個律所的?”
她忽略掉開店的人,直接定位到母親是律師的身份。秦暖目光閃了閃,笑起來有點尷尬,“我不太記得了,很少問她們。”
秦暖沒否認是母親,陳煢盯著她,隨即露出一抹笑,如果秦暖這時候留意,能看到她的笑容有些勉強。
當律師的媽媽,出差的週末,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陳煢那點忐忑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僥倖,一絲僥倖。希望,她的媽媽,不是秦璇。
秦暖帶她去自己的臥室,陳煢幾乎一眼就看到了窗臺上的杯子,一個粉色星河圖案的保溫杯,她認出來這是某個聯名的限定款,之所以能認出來,不是她對這個聯名多瞭解,而是秦璇在不久前,送她了一個同款保溫杯,只不過自己那個,是銀色的。
人在感受到超出安全範圍的風險時,第六感會提升,同時自我保護機制開啟。面對這樣多的巧合,陳煢還在期待那一絲僥倖。
“我們甚麼時候吃蛋糕?”她對秦暖道。
“我都忘了,這就去取。”
“我能參觀一下房子嗎?”
秦暖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陳煢,陳煢是個有分寸不冒昧的人,“好啊,我的琴房在右手邊。”
陳煢第一次在別人家冒昧,她走到廊間,腳步一轉,轉向了關著的那扇門,秦家的主臥。
“吃蛋糕了。”秦暖的聲音響起,陳煢還站在主臥內。
很寬敞明亮的房間,進到屋子她就感受到一股家的溫暖,和奶奶姥姥家不同,當然,和她與父母的房子,更不同。大床上的床品面料看著就很柔軟舒適,陳煢翻開標籤,和母親房間裡的床品是相同的牌子。睡眠質量不好的人,會選擇相同的品牌床品甚至床,以期減少外力對他們睡眠上造成的干擾。
當然這些都可以相同,但在見到化妝臺前的那張合照時,陳煢再也沒辦法騙自己都是巧合。
照片裡,兩個女人親暱的靠在一起,背景是在海邊,細沙果凍海有點眼熟,但絕不是安城的海,甚至不像國內的海。
陳煢盯著照片裡的女人,印象裡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模樣,年輕的美麗的意氣風發的,童年記憶裡關於母親模糊的樣子漸漸清晰,伴隨著埋藏在記憶中的味道,和眼前的照片重合。
照片裡,秦璇,她的母親,和一個並不認識的女人依偎在一起。女人笑起來唇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和秦暖一模一樣。
“你怎麼在這?”秦暖端著蛋糕碟子出現在臥室門口,陳煢沒有精力注意到她的慌亂,這張照片和這間臥室這個房子甚至面前出現的秦暖,對她的衝擊實在太大,她就那麼舉著照片僵在原地。
“那是我媽媽。”秦暖咬住嘴唇,她去拉陳煢的袖口,“走吧,我媽媽不喜歡別人進她臥室,我們出去吃蛋糕。”
“你,有幾個媽媽?”你,到底是誰?
秦暖愣住,她沒有想到陳煢會猜出來,甚至直接問出口。
“我……”小的時候,秦暖從不覺得有兩個媽媽有甚麼不好,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她都覺得自己比別人更幸運,她有兩個媽媽誒,多幸福。直到現在,秦暖也不覺得她的兩個媽媽有甚麼不好,只是她會悄悄隱藏,隱藏自己和別人家庭的不同,秦暖不想被人過多追問打擾。她的家庭沒有甚麼不好,媽媽們給了她能給的一切,溫暖,愛護,包容以及優渥的生活,她很知足了。只是在面對這樣的陳煢時,她還是下意識慌亂,陳煢通紅的雙眼,明顯起伏波動的情緒,讓她有點害怕。
“哪個是你媽媽?”陳煢把照片舉到她面前,聲音帶著顫抖。
“都是,她們都是我的媽媽。”秦暖的指甲嵌進蛋糕裡,對上陳煢的目光,像只受到驚嚇但負隅頑抗的小獸。
陳煢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其實早就落地了,現在應該是,終於死心了。
陳煢忘記怎麼從秦暖家,或者應該說她母親的家離開的,今天她沒有騎車,一個人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等到理智回歸時,她正站在中央大街的十字路口前。
紅燈綠燈交替轉換著一輪又一輪,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會多看兩眼這個在馬路口逗留的女孩。陳煢站在那,像是真空隔離出一個世界。直到她終於真切的意識到,母親在外面有家,甚至還有孩子和,妻子?她的母親有妻子孩子?那她和父親算甚麼?陳煢這時候突然想到一個梗,當時她還覺得挺有意思,一夫一妻,就是每個人都有一個丈夫和一個妻子,現在想起,真是地獄笑話。
十月的風還不算冷硬,但晚上站久了風還是會鑽進衣服縫隙,噬咬著她的每一個雞皮疙瘩。綠燈再次亮起,陳煢終於過了馬路,只是走了幾步,她又折返,重新站回到路口。她想回家了,想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腳步向東又向西,最後還是決定向西,這周是該輪到去奶奶家的。
她現在,更想見見爺爺奶奶,甚至爸爸。
中央大街向西,穿過永樂街,再往前三站公交,就是爺奶家。陳煢不想坐車,她其實很少有一個人漫步夜間街頭的經歷,她想獨自走一走。
永樂街的夜晚依舊繁華,晚上七點,街肆店鋪生意紅火。陳煢一個人走在路上,往日為了避免駝背下意識挺直的脊樑也彎了,她現在沒心思管這些。視線掃過沿街的店鋪,看著來往的行人和店裡的客人,煙火氣很足的街道,這種俗世人間的溫暖讓她有片刻心安。
路過共慶園的時候,陳煢特意多看了兩眼。她爸媽都來吃過,說是味道好環境好,上次聚在一起吃飯她媽還點了這家的外賣。味道確實不錯,陳煢今天才看到,環境也確實很好。
她的感慨還沒起調,視線定格在飯店二樓窗邊正中,三個人,正圍在一桌吃飯。面對她的兩個男人臉上都帶著笑,背對著她的男孩穿著校服,她看不見表情,只看到在男人們給他夾菜說話時,不時點下頭。
陳煢站在樓下,這個距離她都能看清,陳櫟明笑起來眼尾上揚的皺紋。她的父親,陳櫟明同志,此時正給身旁的男人盛湯,男人目測比父親要年輕一點,身材壯碩,剃著圓寸留著一撮小鬍子,品味看起來和常規男性有一定區別,他保養得宜且穿著考究。
陳煢覺得已經死了的心,現在估計是碎了。她忽然有點想笑,明明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但她就是想笑。
原來,這就是原因啊。她的爸媽,為甚麼常年分居還要在人前裝恩愛,兒時感受到的疏離冷漠不是她記憶錯亂敏感多疑,那就是真實發生的。她的父母在外面都有家,屬於他們自己的,真正的家。那自己這個家算甚麼,形婚避難所?
那她,又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