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週一這天早晨，秦璇和陳櫟明難得坐在一起陪陳煢吃了頓早餐。這是繼過年之後，他們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在一起吃早飯。
“今天開始我會搬回來住。”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除了陳煢，對面兩人都停下吃飯的動作。
“怎麼了？”“你一個人回來住？”
秦璇和陳櫟明異口同聲，隨即對視一眼，想要繼續問，就聽陳煢說道：“奶奶和姥姥年紀大了，高二之後課業更重，回去晚她們擔心又休息不好。這裡離學校近，我還能多睡會，東西我都拿回來了，不用你們多費心。”將剩下的半杯牛奶一口喝完，陳煢抽了張紙巾擦嘴，“我吃好了，上學去了。”
秦璇和陳櫟明都沒說話，自己的老母親年紀確實大了，都是七十開外的人，陳煢一個高中生，她們照顧起來，是要費力。
兩個人心裡都有點不是滋味，說不上是對母親的，還是對女兒的。
陳煢再經過客廳時，已經背好書包，往玄關走去。
陳櫟明看到她出來斂下神情，恢復往日笑吟吟的慈父模樣，“爸爸送你？”
“不用。”陳煢的手裡搖著腳踏車鑰匙。
“小煢你一個人住，我們不放心。”眼看陳煢要走了，秦璇終於把剛才想說的話說出口。
“我又不會幹甚麼，上學放學回來睡覺而已。”陳煢頗為不解地看了他們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說，我一個即將成年的大人，你們有甚麼不放心的？
“我平時回來住，週末去看爺爺奶奶和姥姥，你們也不用兩頭忙著跑，工作不是很辛苦嗎。”
“爸爸媽媽辛苦也不能忽略你啊。”陳櫟明笑的有點尷尬，起碼在這個氛圍裡。
秦璇聽了覺得臉紅，忽沒忽略，他們自己心裡還沒有數嗎。
當年他們一個把陳煢當作任務，一個把她當成對世俗的妥協見證，有意也好無意也罷，都是心高氣傲的人，陳煢的出生，彷彿打碎了他們一直以來的某種傲氣。
“對了爸媽，你們平時都住在哪裡啊？”
陳煢從小到大都很懂事，這份懂事裡有一點表現在，她從來不會問這些讓他們為難著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問題。
陳櫟明清清嗓子，“我們工作忙，很多時候都住在單位宿舍。”
陳煢沒在繼續追問，彷彿真的只是隨口一提，繫好鞋帶轉身開門前，還對他們倆招了招手，“爸媽再見。”
陳煢懂事聽話的，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陳櫟明和秦璇也是後知後覺發現，在他們接觸過的孩子裡面，陳煢是最不讓大人操心的。她乖巧聽話成績好，懂事的好像甚麼都不在乎。
這是好事嗎？起碼不是壞事吧，陳煢是個善良的孩子。只是，秦璇作為律師多年見慣各式各樣的案子和人，她有點擔心，陳煢不是在壓抑自己的天性吧？越壓抑，爆發出來的問題會越大。
孩子會沒有青春期嗎？還是，她真的不瞭解陳煢？
“她這個年紀的小孩最叛逆了。”陳櫟明想到另一個兒子，不由搖頭。看來女孩是要安靜乖巧一些的，也是他們爸媽教導照顧得好，“幸虧小煢懂事。”
“不見得就是好事。”秦璇蹙眉，饒是小暖那樣的性格，也會發脾氣，陳煢卻從來沒有發過脾氣。沒有發過脾氣吧？她不記得見過陳煢生氣的樣子。
“甚麼意思？”陳櫟明在規劃局工作，對於不動的土地和精明的商人他熟悉，對於單純的孩子他還真瞭解不多。
“以後沒事多回來陪陪她吧。”秦璇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次回來之後尤為明顯。
想到朋友們說過的話，陳櫟明眸光微深，“行啊，反正就這兩年了，考上大學咱倆也算圓滿完成任務。”
他的工作需要一個體面的穩定家庭，他和秦璇多年“夫妻”，家庭幸福事業有成，人設可不能倒。
“離婚的事還得往後拖一拖。”
對於離婚秦璇倒是無所謂，她的工作也需要穩定的家庭撐場面，陳櫟明這個老搭檔不錯，何況兩人還有一個優秀的女兒。
“行，反正陳煢還沒結婚呢，或者等老人……”她沒說下去，“再說吧，上班了。”
兩個人在停車場分開，各自上了自己的車，車子一前一後駛離小區。
在他們各自離去之後，停車場的角落裡，陳煢推著腳踏車走了出來。她的腳踏車就停在父母車位的左前方消防栓旁，不過他們都沒有注意，又或許，他們並不認識陳煢的腳踏車。
紅白相間的山地車，是姥姥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原來，他們已經在計劃離婚了嗎？甚麼時候開始的？陳煢遍尋記憶，找不到父母吵架的回憶。唯一有爭執的還是小時候關於誰多帶帶她，也不算爭執，更多的像是推諉，反正最後，都是他們各自的父母承擔。
十六歲的陳煢並不懂婚姻的相處之道，她不理解相敬如賓的感情為甚麼這麼平靜的分崩離析。母親溫柔寵溺的目光在她腦海裡浮現，印象裡，她似乎從來沒用這樣的目光看過自己。
所以，到底是為甚麼？你們的秘密，究竟是甚麼？
升旗儀式結束後，早自習鈴聲響起，陳煢踏著鈴聲尾音邁進學校，在值周生抓住她之前，百米速度衝進教學樓。
“呼！”鬆了一口氣的人沒走幾步，身後被人重重一撞，陳煢想罵人的話到了嘴邊，扭頭瞧見來人，沒好氣道：“豬突猛進嗎你？”
“你這個嘴！舔一舔能不能把自己毒死？”宋禎從後面摟住她的脖子。兩個人從初中開始就是一個學習小組的，高中不僅一個班還是同桌。因此，宋禎也是陳煢為數不多算得上朋友的同學。
“怎麼樣，開心嗎？”
“誰週一上學會開心。”
“不是說這個，週末你爸媽沒回來？”
“回來了，一起吃的飯。”
宋禎鬆開她的脖子，這麼淡定？“你爸媽陪你你都不激動了嗎？”她記得初中的時候，陳煢可是很期待週末的。
“小孩子啊，天天找爸媽。”陳煢快走兩步，早自習要開始了。
“嘖！”宋禎跟上，“拽的咧。”
兩個人踩著早自習第二遍鈴響進到班級，今天是她們分班後的第一次上課，兩個人能分到一起，還要多虧她倆成績差不多。
陳煢腦子裡想著早上的事，也不僅僅是早上，這個週末以及多年來的所有都在她腦海裡抽取整合覆盤。她的家是三室一廳，父母會分房睡，這點她以前沒有懷疑過，因為姥姥姥爺也分房睡，姥姥睡眠質量不好，姥爺打呼嚕會影響到她。
可是，爸爸打呼嚕嗎？她好像沒聽到過，或許打，她從來沒注意？畢竟兩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實在不多，對於很多生活習慣，他們這一家三口，對彼此可謂不甚瞭解。
陳煢想了半節早自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父母，可能並不相愛。愛情她沒體會嘗試過，但看過電視讀過小說，無論金庸古龍還是瓊瑤三毛，小說電視劇裡的愛情都是蕩氣迴腸轟轟烈烈的，相敬如賓的愛情有嗎？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電視劇裡充當配角npc出現的人物上經常有這句臺詞。
主角的愛情是甚麼樣的？她的父母算得上相敬如賓嗎？還是隻因為沒有感情所以不在乎？
搭夥過日子，這個詞她聽爺爺奶奶聊天的時候講過，講的是別人家相親認識的夫妻。所以她的父母是搭夥過日子嗎？可是，她的父母不是親戚朋友口中人人稱讚羨慕的模範夫妻嗎？所有人都說他們感情好，她的家庭幸福，陳煢在這種誇讚羨慕中長大，長到現在，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家庭幸福父母恩愛，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那天陽光下的場景像是撕開這道幸福遮幕布的口子，她從小到大被忽視疏離的種子，帶著她的疑惑生根發芽，越漸繁茂。陳煢搞不懂愛情婚姻，猜不透其中真相，決定尋找外援。
分班之後各科老師重新打散，陳煢臨時抱佛腳的奮力苦讀半個月，考入了文科實驗二班，班主任還是以前的語文老師，除此之外，所有科任老師，都是高三下來的各科精英。
陳煢文科一直不錯，因此在聽了一耳朵是在講矛盾的主要方面時，她就開始跟同桌宋禎傳紙條：
“如果兩個人，平靜的在一起，沒有轟轟烈烈也不常見面，沒有佔有慾和分享欲，像是朋友一樣和睦的相處生活，他們之間會有愛情嗎？”
“甚麼情況你？”
“你就說有沒有。”
“你自己都說了，像是朋友一樣，還問甚麼愛情？朋友之間還有分享欲呢，這連分享欲都沒有了，說純潔友誼都高估。不過，我是相信男女之間有純友誼的，這看起來就是不來電的普通朋友。”
“你不是說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嗎？”陳煢記得初中的時候，宋禎飽讀言情小說得出了這個結論。
“此一時彼一時，時代變了。”陳煢不知道，宋禎現在已經看起了耽美百合。
“當他們都是彎的，那不就有純友誼了嗎？”
陳煢面無表情地盯著紙條，上面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拼湊在一起，讓她覺得十分無語。學校裡不是沒有同性性取向的同學，她對這方面多多少少也有了解。她的媽媽強勢但並不像T，她的爸爸講究但也不0，在她看來父母都是常規款男女，做不出這麼潮流的事，何況還是在小二十年前。
她今年十六歲，十七年前她的父母結婚生下了她，陳煢記得，父母是自由戀愛，所以在老人眼裡他們的感情應該一直很好。他們真的是自由戀愛？她的父母是怎麼認識的？又是怎麼產生感情結婚的？陳煢仔細回憶，好像從來沒有人提起過，她的父母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靠窗第四排裡面的女生，站起來回答。”政治老師放下書，盯著陳煢看。班級裡的同學紛紛望過來，最後在宋禎的肘擊下，陳煢才愣怔回神。
政治老師：“我剛才講了甚麼？”
陳煢站起身，瞟了一眼黑板上的字，“主要矛盾。”
說話間，老師已經從講臺上走下來，陳煢握住紙條的手，一點點後攥，在即將要塞到袖子裡時，一隻手出現在她面前。
“拿來。”
政治老師是位姓穆的年輕女老師，陳煢對她有所耳聞，教學質量不錯，考點壓得準，不太管學生的私事，遇到棘手的情況會直接丟給班主任處理，她只上好自己分內的課。
藏紙條的動作定住，政治老師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再有動作也逃不掉，被揪住袖子實在難堪。
陳煢乖乖把紙條送到老師手上，政治老師開啟快速掃過上面的內容，頗有深意地看了陳煢一眼，“我不希望還有下一次。”
紙條被沒收，政治老師沒有為難她，讓她坐下繼續聽講。
“完蛋！這內容老班要是知道了，有咱倆好受的。”宋禎腹語傳音，用僅有兩人可聞的聲音說道。
“放心，我不會供出你。”陳煢此技雖不如宋禎，但也勉強可用。她嘴巴微微張開一點，聲音猶如蚊子哼哼。
“我是那意思嗎！”
講臺上，政治老師疑惑的目光掃過來，兩個人一副凝眉深思狀，看起來就是在認真聽講。
“沒事，聽課吧。”陳煢閉了下眼，再睜開，開始將注意力強行集中在課堂內容上。
宋禎擔心的老班提審沒有發生，日子風平浪靜，三天過去，她的心也徹底放了下來。
“穆老師夠意思。”為了這份好老師的夠意思，宋禎政治課上回答問題都格外積極起來。
陳煢最近有些魂不守舍，宋禎以為是紙條的事，還勸她，“都是小事，穆老師這不也沒告狀嗎，安啦。”
陳煢嘴上說著知道，但她並沒有仔細聽宋禎說甚麼，她在想家裡的事。昨天晚上，她媽回來了。福柳街這棟被稱為家的房子，他們從來沒有在平日裡回來過。因此當正寫作業的陳煢聽到開門聲，拿著特意買的防身甩棍埋伏在客廳裡，對上拎著大包小包進來的秦璇時，母女倆都愣住了。
“媽？您怎麼來了？”
“我來給你送些吃的，怕你在食堂吃不好。”秦璇看了眼她手裡的甩棍，笑了，“挺好的，有防範意識。”
陳煢有點尷尬，把甩棍扔到沙發上去接秦璇手裡的東西。都是些健康食品，補腦的營養劑各式各樣的堅果零食，還有一些新鮮的瓜果蔬菜和深海魚。
放好東西，母女倆陷入沉默的氛圍。以前陳煢還會偶爾主動找話題，現在她心裡有事，不想多言語。秦璇在客廳坐了一會兒，陳煢在房間做作業，九點時秦璇收到一條訊息。陳煢聽到她手機提示音，不過一分鐘，秦璇來到她臥室，“媽媽還有點事先走了，你一個人住不害怕吧？”
“害怕你會留下陪我嗎？”陳煢頭也沒抬，手上的筆還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秦璇啞然，站在門口，接下來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這麼晚了，你要住哪？”將手裡的函式題解出，陳煢才抬起頭和秦璇對視。
“結束可能有點晚，你要是害怕，不如讓姥姥搬過來和你一起住？”
“可今晚我就害怕，你要把姥姥折騰過來嗎？”陳煢觀察著母親的表情，秦璇蹙起了眉頭，她的母親很美，英氣的美，這樣蹙眉，她不確定是不耐煩還是為難。
“開玩笑的，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可以，姥姥在家住習慣了，換地方她會認床的。”陳煢擠出一個笑，“路上注意安全，媽媽。”
九點二十三分，秦璇離開福柳街五號。陳煢數著秒針轉動，一圈兩圈三圈……兩分鐘後，陳煢換上了一件平時不常穿的黑色毛呢外套，跟著一道下了樓。
秦璇的車駛出小區門口，陳煢的山地車從斜刺裡穿過街道。這個時段路上的車並不多，她將帽子使勁往下壓了壓，風從耳邊吹過的聲音越來越響。姥姥怕她騎車累，聽了銷售的推薦，買了最好的山地車。陳煢此時慶幸這車的效能優越，她將車子變速器調到30，勉強跟上前方的賓士。
兩個路口拐過，熟悉的街道出現在面前，那天下午的場景在她腦海中浮現。陳煢單腳撐在地上，看著那輛她跟了一路，尾號99的轎車駛入小區。
南山雅舍。這座城市的另一個入口，安城的豪華住宅群。或許，還是她母親另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