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陳煢，等你媽回來，乖一點不要亂按電器不準玩火，爸爸有事先走了。”
房間安靜下來，小陳煢的視線落在茶几上，她的角度，剛好能看到茶几下支撐板上積攢的浮灰。伸出手輕輕一按，灰蹭到了手指上，陳煢不動了。
天快要徹底黑下去時，有鑰匙響動聲，繼而玄關傳來鐵門關合的聲音。
是媽媽回來了嗎？
“你怎麼一個人在家？”嘆氣，接著是不滿的嘖聲，電話按鍵急速的亂叫，母親的腳步在她面前來來回回。
“我這有個著急的案子，你不說你回來嗎？說好一起帶的，你都多久沒帶她了？”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聽不清楚。
小陳煢乖乖坐在客廳地板上，爸爸說讓她老實一點，她很老實，沒有亂跑更沒有碰家裡的任何東西。她就那麼靠在茶几旁邊，手上的變形金剛被扭的奇形怪狀，胳膊腿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張牙舞爪的外翻內扣。
“我帶你去姥姥家。”
是母親的味道。陳煢記不清那時母親的面容，但對於她的味道記憶深刻。說不上來是甚麼香，只記得是媽媽身上獨特的味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陳煢對於這個味道，有著近乎虔誠的迷戀。她在睡覺的時候，會偷偷攥著媽媽睡衣的一角，聞著那個味道入睡。睡衣是媽媽在大學時穿過的，姥姥收拾房間無意翻出來，被小陳煢偷偷藏了起來。
陳煢在奶奶家待了五天，又被提前送回了姥姥家。這樣算，她要在姥姥家待滿七天。五五二又變成五七，挺好的，沒人管她看電視了，雖然本來也沒有人管。同學的爸爸媽媽都會管著他們，管他們吃零食看電視出去玩的時間，四歲的陳煢理所應當的認為，父母都會管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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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璇回到福柳街的家中時，陳煢已經坐在沙發上看起了電視。看到自己進門，陳煢沒有像以往每次見面時一樣起身，她只是朝她笑了笑：“媽，您回來了。”
“哎，回來了。”秦璇有一瞬間的恍惚，上週她出差沒來得及趕回來，算算也就半個月沒見，怎麼感覺陳煢有點不一樣了？女孩也有變聲期嗎？
“那個，小煢，這是媽媽給你帶的禮物，天涼了多喝熱水。”秦璇在玄關處緩了一會兒，才走到客廳將手裡的禮品袋遞過。陳煢依舊微笑點頭，很是客氣有禮：“謝謝媽媽。”
開啟袋子，裡面是一個銀色星空圖案的保溫杯。陳煢覺得有些眼熟，好像是某個聯名的限定款。
“這是你喜歡吃的。”秦璇觀察著陳煢的表情，指向另一個袋子。陳煢跟著開啟，裡面巧克力餅乾肉脯堅果糖果甚至還有果凍，包裝精美不是超市買回來的散裝大禮包，它們看來就很貴。陳煢這次是真有點想笑了，難得母親還記得她小時候愛吃甚麼，只不過現在，她已經沒那麼喜歡這些了。
小時候的零食，只有小時候吃才最幸福。
“我早就不吃這些了。”陳煢笑容無害，看起來就像是和媽媽撒嬌的小女孩，“媽媽，你還是給其她小孩吧。”
秦璇聞言一愣，對上陳煢單純的眼神，她又斂下心神，“你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吃這些嗎？我，這又能給誰啊。”
陳煢一直留意著母親的神情，“你也說了，是小時候，我現在長大了。”
秦璇啞然，怔望向女兒，陳煢拿出一塊巧克力撕掉包裝紙放進嘴裡。
“我想著讓你拿回單位分給同事小孩呢，不過偶爾吃吃還是挺懷念的，味道很不錯，謝謝媽。”
秦璇心裡說不上來有種甚麼感覺，鬆一口氣又有點堵得慌，她還是笑笑：“給別人分的我再買，這是媽媽專門給你的。”
母女倆終於停止了互相觀察式的談話，陳煢將保溫杯放在零食袋裡，往書包旁一擱，“所以我改主意了，我要自己吃。”
等到陳櫟明回到家時，看到的就是母女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溫馨場景。
“女兒，爸爸回來了！”
人未至，聲先到。
“歡迎回家。”
換好鞋的陳櫟明擋在電視前，居高臨下地點點陳煢的腦袋，“歡迎誰回家？”
陳煢無奈，“恭迎父親大人回家。”
秦璇在旁看著父女倆的互動，眼神裡帶著些羨慕。她性格不像陳櫟明那樣開朗，孩子都是誰帶誰親，在陳煢還小的時候，別人問她最喜歡誰，小小年紀已經會端水的陳煢就會認真回答：“第一喜歡奶奶姥姥，第二喜歡爺爺姥爺。”
沒有第三。別人問起來，陳煢只會回答：“爸爸媽媽都好，都喜歡。”
但其實陳煢對她和陳櫟明都不太親近。陳櫟明可以每次都像看不到小孩的拒絕一樣，心情好就硬拉著小陳煢一起玩，漸漸地陳煢似乎還真的對他更親近一些。
“飯好了，洗手來吃吧。”秦璇在旁說道，陳櫟明衝她點頭笑笑算作招呼，“辛苦辛苦，吃飯咯。”
飯是秦璇做的，但也僅限於將洗好的米放到電飯煲。菜是她叫的外賣，陳煢接的外賣，她看了眼地址，那個地段的飯店都不便宜。
“總吃你奶奶姥姥做的家常菜，我想著給你換換口味，我的手藝也不見得多好，這家餐廳的魚不錯，你嚐嚐。”秦璇一邊將外賣放進盤子裡，一邊解釋。
“是永樂街上新開的那家嗎？”陳櫟明幫著將餐盒收到垃圾桶，“那家菜是不錯，你點芙蓉羹了嗎？”說著，陳櫟明開啟一桶湯羹，“哎對，這個好吃。”
“點了，招牌菜我都點了。”
兩個人有問有答，氣氛融洽又和諧。陳煢坐在一旁看著自己的爸媽，她爸媽也算親戚朋友中有名的模範夫妻，結婚十幾年相敬如賓，據說連臉都沒紅過。以前陳煢只覺得爸媽都太忙，忙到連自己這個獨生女都沒時間照看，又怎麼有時間培養感情。肯定是從前感情深厚，情比金堅才能這麼多年始終如一。可今天，陳煢再看，總覺得她爸媽是不是過於客氣禮貌了？人就是這樣，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尤其過去種種的不對都是被下意識掩藏和忽略的，這無形就是讓滋生種子的土壤變相肥沃起來。
陳煢：“我們一家三口為甚麼不直接去那家餐廳裡吃呢？”
話落，飯廳有短暫的沉默。秦璇和陳櫟明對視一眼，多年的默契立時上線。
“爸爸也是和同事聚餐去的，吃到了才知道。”
“媽媽想著在家裡吃，更有家庭感，就咱們三個一起，多好。”
一個在解釋和誰一起吃的，一個在體現家庭溫暖。陳煢本來覺得她媽不對勁，現在看著，她爸也有點奇怪。
“我可以喝可樂嗎？”陳煢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向母親。忘記甚麼時候起，秦璇開始管束她吃東西。
秦璇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還是在陳櫟明一連聲的“可以”中收了回去。看母親同意了，陳煢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冰可樂。
陳煢看到了母親的欲言又止，可樂還是冰的，踩到了秦璇女士的健康說教雷區。開啟易拉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陳煢忍不住打了個嗝。其實，她沒那麼喜歡喝可樂。
“你們要嗎？”三個人圍坐在方桌前，話問出口，陳煢看到她爸媽面上一僵，繼而同時看向自己。秦璇忍了又忍，終於只是搖搖頭，陳櫟明則摸摸下巴，“可樂就算了，小煢，把醒酒器幫我拿來。”
陳煢應聲起身，她爸媽養生又精緻，就沒見他們喝過碳酸飲料。估計下次再來，自己買的這幾罐可樂就看不見了。
一餐飯吃的怎麼說呢，陳煢腦子裡冒出了四個字：賓主盡歡。
看似溫馨和睦的表層下，是禮貌客套親切，都是褒義詞，都很好，三個人對彼此都有最真心的祝願和誠摯的祝福，可這氛圍，實在不像一家三口。
陳煢去過同學家吃飯，孩子會撒嬌，會被嘮叨說教，父母會偶爾拌幾句嘴，爸爸還會吃媽媽剩下的飯。可這些，在他們家都沒有。她最紳士的父親和她最淑女的母親舉杯共飲，十幾年如一日的彷彿最鋼鐵的革命戰友一般，兩個人連互相夾菜的動作都沒有，更別說誰吃誰的剩飯。哦對，他們連自己這個孩子的剩飯都沒吃過，陳煢一直以為是自己爸媽潔癖，後來還是聽她同桌講起，同桌她媽媽是真潔癖，但是小時候也吃過她剩的雞蛋羹。只是她再長大就沒有了，還總嫌棄她邋遢，她媽恨不得在家裡獨立出來。
陳煢觀察著父母，很明顯，她爸媽不是潔癖。
“去看會兒電視吧。”飯後，準備幫忙撿碗的陳煢被秦璇制止，“這點碗我就洗了。”
“對，去看電視吧，這點活我們就幹了。”陳櫟明在一旁附和。
陳煢本來想說自己去寫作業了，看著爸媽兩張笑臉，轉而應聲道：“好。”
客廳裡，電視上放著甚麼陳煢並不清楚，她將聲音調小，觀察廚房裡收拾的父母。兩人各幹各的，一個洗碗一個擦桌子，偶爾一兩句交談，都是些閒話家常，類似於她奶奶身體怎麼樣，清明去給她姥爺上墳的話題。
陳煢沒心情再看下去，關掉電視，拿過沙發上的書包回到自己臥室。
客廳裡的說話聲還在繼續，陳煢的筆在草稿紙上來來回回，等意識到自己寫了甚麼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安靜下來，秦璇和陳櫟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陳煢看著紙上的內容，握筆的手一點點用力，上面是她反覆描畫到戳破紙背的兩個字：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