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滅世魔禍 哎呀，頭髮散了。
自雪原遙望兩界封印, 紫金星河長長拖著，交界處像極了一道大地的傷痕。
亦或者，是兩個世界的摺痕。
柳無枝以一種熟悉無比的姿勢, 被魔尊穩穩抱著踏入流瀑, 紫色龍翼向前合攏, 彷彿一面盾牌。她被牢牢護在羽翼與胸膛構成的狹小空間裡, 只能聽見風聲和心跳。
越往深處，那股似曾相識的凝視感越是清晰。
是那個自詡為“天道”的東西嗎？它就在這裡？
魔劍破開星辰瀑布，封印中心那塊非玉非石的巨大界碑現於眼前，隨著能量軌跡緩慢流動。
激流穩定後，柳無枝在虛空裡站穩, 轉向百里折闕：“你是不是來過這裡？”
熟門熟路，簡直不要太淡定。
見魔尊不否認，她又問：“這裡這麼危險, 你來做甚麼？”
百里折闕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髮髻邊垂落的彩繩髮帶，上面繫著的小金鈴發出“叮鈴”脆響，在虛空中如有迴音：“找人。”
看眼神, 便知道找的是誰。
當初，在兩界封印前, 魔尊並非在救嫵織, 而是在瘋狂地尋找她。他以為她掉進了這個兇險的地方，所以不顧一切闖了進來。
那一次, 肯定傷得很重, 但他卻從未提起。
腥風血雨才是這世間的常態，而她似乎一直被保護得很好。柳無枝心頭微澀，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也要，成為能保護他的人。
兩人繞著界碑仔細探查, 從光滑如鏡的正面，繞到粗糙斑駁的背面。柳無枝收回指尖菌絲，眉頭緊蹙：“這裡面肯定關著東西。”
“很多很多東西，活的，死的，還有亂七八糟的碎片。”
百里折闕將她拉開些許距離，一劍斬下。
魔焰撞上巨石表面，卻如泥牛入海，竟被無聲無息地吸收了進去，界碑紋絲不動，毫髮無損。片刻後，被擊中的地方才泛起一圈圈類似水波的漣漪，緊接著，周圍平靜流淌的星雲驟然沸騰，濃霧憑空湧現，迅速瀰漫遮蔽了視線。
柳無枝也舉起青冥萬壑，躍上半空，朝著界碑用力砸下。巨響過後，反衝力將她彈開，整個人不受控制向界碑另一側拋飛出去，一隻手及時攬住腰身，將她穩住。
銀鎧在濃霧中泛著幽光，幾縷凌亂的紫發垂落，恰好半掩住右眼，只露出左側幽邃的銀眸。他道：“界碑背面有一處破綻，隨我來。”
柳無枝在原地調整了一下氣息，卻沒有立刻邁步跟上去。
“百里折闕”回眸，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與往常無異：“枝枝，快來。”
柳無枝卻像是沒聽見，撚著頰邊有些鬆散的淺色髮帶，指尖靈巧地一勾，一扯。
啪嗒。
原本精心紮好的雙馬尾丸子頭瞬間鬆散開來，柔順的長髮傾瀉而下，拂過白皙如玉的臉頰。小靈芝看著手中垂落的髮帶和渡魂鈴，眸中漾著一層無辜水光：“哎呀，頭髮散了。”
“……？”碰瓷嗎？
渡魂鈴叮噹作響，在濃霧中傳遞著清越的音波。隔著幾步距離，柳無枝歪著頭，竟然真的開始慢條斯理地紮起頭髮來。一邊扎，一邊還碎碎念著：“你看，要先這樣分成兩縷，轉兩圈。繞過來的時候要輕些，不然會扯痛頭皮的。”
“……？？”甚麼鳥語？
磨磨唧唧紮好一邊，她順手將另一根髮帶遞過去：“喏，你再試試。”
“……？？？”此情此景，擱這兒扎頭髮合適嗎？
見他不動，柳無枝還催促道：“快點嘛，扎完小揪揪，我們就去你說的那個界碑背面破綻那裡。”
對面的男人眼底掠過一絲陰冷的不耐，但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和神態，似乎真的打算伸手去接那根髮帶。
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垂著的渡魂鈴突然無風自動，發出急響。與此同時，一道蓄勢已久的碧綠流光，從她袖中疾射而出，直衝“百里折闕”面門。
對方反應極快，險險避開這一擊。偽裝被識破，他也再不掩飾，五指瞬間彎曲化爪，帶著凌厲的勁風，毫不猶豫地剮向少女。
柳無枝早有準備，足下一點，青冥萬壑適時飛至腳下，載著她在濃霧中靈巧滑翔。她朝著濃霧深處，放聲大喊：“百里折闕！”
雖然肉眼看去，冒牌貨與真正的魔尊毫無差別，甚至連氣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她分辨得出那股異常。
霧色裡傳來琴音，柳無枝往那個方向狂衝，一頭撞進那個等待已久的懷抱。
她急切伸出兩隻手，捧住眼前人的臉，踮起腳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從眉峰到眼尾，從鼻樑到唇線。捏完萬魔至尊的臉頰，復又摸了摸他額心的魔印。
百里折闕任由她動作，甚至微微低下頭，方便她看得更清楚。
似是終於確認了眼前這個是真的，柳無枝長長鬆了口氣，但立刻又繃緊小臉，指著濃霧中那個緩緩顯形的冒牌貨，氣鼓鼓問：“他是誰？為甚麼和你一模一樣？好討厭！”
魔尊將她的腦袋按回自己肩窩，目光鎖定了那個如同鏡中倒影般的“自己”，眼底訝然一閃而過，旋即冷笑：“自是本座要斬滅的贗品。”
就是這個東西，偽裝天道，蠱惑清微，攪動兩界風雲，釀成無數慘劇。
或許，天機閣預言的“滅世魔禍”，並非指向真正的魔尊，而是應在這裡。
冒牌貨輕飄飄地落在不遠處懸浮的隕石上，眼睫輕撩，動作優雅。他手中，竟然也幻化出了與百里折闕一模一樣的“焚天琴”與“葬月劍”，連抱琴的姿勢、持劍的角度，都完美復刻。
百里玄夜的屍身，清微上仙的麵皮，再加上封印內積蓄了四百年的混亂力量，共同鑄就了這副足以亂真的軀殼。與正主唯一不同的，只有右側完好的銀眸。
他模仿的不是魔尊，而是千年前最強盛時期的紫羽龍遺孤，足以逆亂天命，危及兩界。
戰鬥爆發。
魔尊手中的葬月魔劍，招招狠絕，一擊致命。相比之下，柳無枝的青冥萬壑雖是重劍，在她手中卻被舞動得靈巧無比，劍光如同春風化雨，完美彌補了魔尊攻勢中的間隙，配合得默契無間。
對面，冒牌貨五指撫過琴絃，低迴曲調流淌而出。音波軌跡莫測，似遊蛇蜿蜒而來，隨著柳無枝的閃避軌跡，緊追不捨。
魔尊眼神一厲，收劍引琴，疾曲化刃，粗暴撕碎了那些追逐柳無枝的音波。
冒牌貨琴音再變，轉為高昂激越，周遭群星同時璀璨爆發，刺目的光華從琴絃上迸射而出。
柳無枝敏銳嗅到了一絲血腥氣，抬頭，果然發現百里折闕的右眼詛咒又開始發作了。
她送給他的那副銀邊單邊眼鏡，早在硬闖帝臺之前就已碎裂。此刻見他隱忍痛楚，柳無枝不假思索，抬手捂住那隻眼睛，注入治療法訣的同時，還幫魔尊吹了吹，緩解疼痛。
百里折闕會意，不動聲色將她從左側臂彎挪到了右側，改為左手執劍，抱著她一同在密集的光箭雨中穿梭。
他們重新逼近界碑，柳無枝找準機會，指揮魔尊的劍，重重劈向界碑某處薄弱點，現出堪堪夠一人容身的幽深裂縫。
柳無枝想進，腰間的手卻依然緊繃。她提醒：“你在這裡對付這個假貨，我進去救真的天道。”
魔尊用銀色左眼瞥過裂口：“那裡頭，怨氣濃度遠超外界。”
很可能只進不出。
柳無枝鬆手，再次湊到他染血的右眼處，這次不是吹氣，而是像小孩子吃糖一樣，狠狠吸溜了一大口仙力。她退開一點，小臉上帶著點紅暈，眼神亮得驚人：“我的心在你身上呢，要怕也是你怕，我才不覺得呢。”
似要讓他放心，她不由分說拉過魔尊持劍的手，把綴著渡魂鈴的髮帶纏在葬月劍柄上。
少女低垂著眼瞼，濃密纖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唰唰亂顫。彩繩在她指尖穿梭、盤繞、收緊，系成一個異常可愛的蝴蝶結。
蝴蝶結，亦或是同心結。仙門弟子若是心繫某人，常會編織劍穗相贈，祈願平安。
垂繩如穗，權當是許一個同心之願。
百里折闕看向小靈芝盛滿決心的眸子，平復了許多。終於，緩緩地，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萬事小心。”
柳無枝重重點頭，轉身走向裂縫。
入目是一片死水般的黑暗。菌絲探進去，甚麼波動都沒有，卻能聽見萬鬼哭嚎之聲。她在帝臺被清微上仙洗腦控制之前，似乎就曾隱約聽到過這種聲音。
說著不怕的人，此刻還是本能地有些發怵。柳無枝忍不住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星瀑之前，魔尊正與另一個“自己”激烈交鋒。紫發嵌銀，衣袂交織翻飛，與暮夜同色，勾勒出凌厲如刀削斧劈的側臉輪廓。
彷彿是從最古老神話裡走出來的戰神，一個人，便足以匹敵千軍萬馬。
可他走得太高太遠了，無人與之比肩，像孤峰頂上的一片千年月。
不敗的傳說，也意味著永恆的孤獨。
柳無枝握緊了手中劍。
想要站在他身邊，分擔那份孤獨的重量，就不能夠害怕。
於是，她毅然轉身，沒入黑暗。
作者有話說：#基礎丸子頭現場教學
枝枝（揮舞發繩）：看會了吧？輪到你了。
假魔尊：[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