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進步如飛 夫妻一體,沒毛病。……
小木屋暴露後, 扶陵與欞小之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一個專注殺戮,一個專注修煉,除了定時定點履行道侶之間的義務, 別的都不再多言。
像一壺沸騰過的水, 逐漸溫冷下來, 但因著肌膚相親, 溫度也不至於降到冰點,畢竟扶陵很順從她。欞小之若覺得血腥味太重,便會直接拒絕,改作躺在一個被窩裡說閒話。
他們走遍天下,最後, 竟膽大包天地在仙盟總壇附近的一座凡人城鎮落腳。仙魔氣息混雜於市井煙火之中,反倒成了最隱蔽的藏身之所。大魔龍越戰越強,小仙草卻始終不見長進, 在他的羽翼下安穩度日。
某日正在被窩裡聊著,欞小之突然說想看日出。
扶陵將她的手腳捂在懷裡:“天明還有三個時辰。”
欞小之固執拱拱他:“我們走過去,正好。”
扶陵沒有多言, 起身,動作利落地為她裹上外袍, 然後在她面前蹲下。欞小之順從地趴上他寬闊的背脊, 將臉埋在紫髮間。
秋夜帶著點微冷,丑時之後, 微溼的晨風開始流動。熹光照不出線條和影子, 只從天際最邊緣顯露出一絲魚肚白。
欞小之閉著眼,臉頰貼著青年的頸側,聲音輕得像夢囈:“扶陵。”
“嗯。”
“你真的好壞。天下那麼多壞人,都沒有你壞。”她開始絮絮叨叨, 像要把積攢了許久的話都倒出來,“我剛發芽的時候就騙我化形,好不容易出了深淵,你就丟掉我。在外面殺了那麼多人,都瞞著我。
“還有每次……那種事,都兇得像要把我吃了。”她委屈控訴,“可我真讓你吃,你又不肯。”
軟腔輕輕拖著,細數他的“罪狀”,罵了足足大半個時辰。
終於,腳步停下,扶陵的聲音在黎明前響起:“罵夠了,便閉嘴,睜眼。”
起初,天邊混沌未開,漸漸地,遠處滄桑城牆的輪廓顯現出來,石堆裡頑強生長的纖柔小草,也彷彿鍍上了一層銀邊。然後,第一縷陽光劃破了黑暗,雲層被染紅,從淺緋到深彤,層層疊疊,如同天女遺落的錦緞。
欞小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年關上夜晚,扶陵帶她混入鬧市看的火把舞。銅壺搖曳,焰影如龍,火除邪祟,百家安寧。
想起雪融後的春晨,他們在一處山谷歇腳,看萬物生髮。毛茸茸的綠意冒出頭,枝葉沾滿雨滴,清新舒爽,閃亮得像灑了一樹玻璃珠。
想起花盡後的夏夜,他們在南海之濱,看水搖空綠。肥肥的海水,鈍鈍的海風,她被這柔軟而廣博的事物擁抱,有一種黏糊糊的幸福。
眼前,山河遼闊,秋與雲平。身體也好像天外的捲雲那麼輕,又像空氣那麼透明,連憂愁也是薄薄一層,只需指甲尖輕輕一劃,便會裁碎,消散。[1]
欞小之重新合上眼睛。
下一個年關,還會有熱鬧的火把舞嗎?她恐怕看不到了。
碧玉靈芝即便不能成神,也近乎永生。可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不想讓扶陵在復仇與毀滅的深淵裡越陷越深。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救他。
“你那麼壞,可我還喜歡你。”
周遭空氣凝結,身邊的男人彷彿終於後知後覺察覺到了甚麼,聲聲喚她,但欞小之已經感受不到了。
她只是覺得,身體和記憶一樣,在風裡飄成碎片。沒有甚麼悲傷的,也沒有甚麼高興的,畢竟秋天,本就是草木安眠的季節。
這一路,她的心緒太平靜,連扶陵都察覺不到那股決絕。
現在,日出了,天黑了。
*
乾坤間越來越暖,青年卻如同凝固的冰雕,一動不動。
少女的身軀在他懷中化為原形,三枚傘蓋小巧可愛,碧綠剔透、卻失去了所有光澤。
他日日將她護在身邊,所有試圖接近、傷害她的人,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斬殺。有他在,誰能傷她?
小靈芝怎麼會死呢?
毀天滅地的暴戾自眼底瘋狂湧出。
滅世!讓一切都為她陪葬!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強烈!
然而,當他猩紅著雙眼環顧四周,卻猛地怔住。山崖下,城鎮邊,甚至身後的山林、溪畔……目之所及,都是她的痕跡。
逃亡這一路,每經過一處戰場,每路過一片空城,每看到生靈塗炭,她都在偷偷散播自己的孢子。那些細小的碧綠光點,隨風飄散,落入焦土,滲入死水,附著在將死未死的草木殘軀上。
扶陵不知道自己究竟殺了多少人。
欞小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散了多少孢子,直到生命耗盡的那一刻。
失去了孢子的靈芝,便失去了生機。他為她犯遍殺戒,她無法怨懟,無法責怪,甚至連離開都不忍。最終,她選擇用這種方式,為他贖罪。
救草木,救生靈,救地脈,救這片承載了愛與恨的土地。
那些孢子,有的化為養料,有的變成植物,有的融入山川地脈……他們走過的每一座山,停留過的每一泓水,都染上了淡淡溫柔的氣息,帶著她的影子,永遠在他身邊。
扶陵迷茫在世間遊蕩,一個人走遍天下。某夜飛過一片海的時候,水面上倒映著星光,恍惚映出了少女巧笑嫣然的容顏。他便從空中落下,躺進海水裡,將枯死的靈芝緊緊揣在懷中,仰面滿天繁星。
星星確實很美。
也難怪她會喜歡。
最初,他是不想帶上她的,可她偏要跟著,甩都甩不掉。後來,他有時候甚至是故意的,展露最殘忍的一面,想知道這顆善良的小仙草,究竟能容忍他到甚麼時候?
她怎麼可能會真的愛上他呢?不過是涉世未深,錯把依賴當成了愛,自欺欺人而已。遲早有一天,她會看清,會害怕,會逃離。
原來,自欺欺人的,一直是他自己。
她當真用盡全力,愛了一個惡人。
星星落了,太陽重新升起,水面上已沒有魔。
他沉在海底,也沉在記憶裡。
小靈芝想看的十洲風景,他們已走馬觀花地看遍了。
小靈芝想要可以藏身的家,他也為她搭建了不知多少個小木屋。
現在,世上沒有小靈芝了,也沒有想傷害她的人了。那他……也不會再殺人了。
滅世?看著這片被她孢子滋養,遍佈她生命痕跡的土地,他連一絲破壞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看,小靈芝說過的話,希望他做的事,他都做到了。
草木無心,亢龍有悔。
他在海底睡了很久,每一個夢裡都有她。或笑,或嗔,或安靜。有時是剛化形時懵懂的樣子,有時是雪洞裡相互取暖的樣子,有時是坐在小木屋前等他的樣子。
不知過去了十年,還是百年,沉寂被打破。
扶陵浮出水面,只見天地傾塌,十洲陸沉,天雷不斷劈開裂口,緋色血月與黯淡日輪當空懸掛。透過那些裂口,隱約可見一個蠻荒而混亂的新世界的虛影,正緩緩壓下來,試圖覆蓋這片瀕死的舊土。
天欲滅地,這片失去神蹟的世界,即將歸於寂無。不需他滅世,連命運也放棄了五城十洲。
扶陵低頭撫上懷中儲存完好的靈芝,笑聲落在末日之景中,蒼涼又瘋狂:“讓你見識見識,我到底能有多壞。”
話音落,龍吟起。
他一根根拆下自己的骨,釘入深海,鑿入天穹,再一寸寸剝離自己的魂魄,將一切愛恨、執念、記憶,乃至存在本身,都化作法則符文,注入這片即將死去的天地。
這些年,扶陵把自己鍛造得太強,比任何人都強,強到足以撕裂時空,逆轉輪迴。
一鯨殞而萬物生,一龍歿而天地存。骸骨神魂為祭,血肉重鑄天地,無人知曉,本欲滅世的魔,竟成了救世之人。
最後時刻,在無盡虛空亂流中。他僅存的一點殘魂,如絲如縷,探入枯死的靈芝,仿若多年前的雪夜,第一次探索少女溫熱柔軟的身體,將枯萎的她吞噬,消融,纏綿繾綣地,納入殘缺的魂體。
若今生不相欠,來世如何再見?他偏要欠她,欠到輪迴無法清算,時間不敢遺忘,恨為因,愛為果,永生永世糾纏不休。
*
千年時光,不過彈指一剎。
床帳內,魔尊垂眸看著軟在懷中抽噎的少女,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溼意:“現在,你該始終記得了。本座前世今生,都是最壞最惡之人。”
“為我這樣的人,做任何事,都不值當。”
柳無枝抬起頭,眼眶紅紅,鼻尖也紅紅:“就值當。”
她一直有個疑問。
為甚麼仙魔兩界只有一個天道?原來,兩界本就是一存一亡的競爭關係,是扶陵捨棄了血肉、骸骨、生命、記憶,才保住了欞小之想守護的五城十洲。
調整了一下心緒,柳無枝提出新的困惑:“可是,既然七境八荒是新的世界,按理說應該生機勃勃,為甚麼現在的魔界,靈力反而比五城十洲還要稀薄?”
魔界靈力枯竭,仙門卻沒有。這使得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正是魔氣汙濁,才導致了靈脈枯竭。
順著思路往下想,小靈芝眼睛漸漸瞪圓:“會不會是被人偷走了?”
魔尊示意她繼續:“你覺得是誰?”
柳無枝指指頭頂。
現在,最有問題的就是這個天道。
它很奇怪,帝祖明明都快死了,還要耗費代價,幫他長生,而不是選擇另一人登帝座,自私得不像宇宙意志。
而她自己想要成神,拯救兩界,勢必要與這個古怪的“天道”抗衡。
魔尊似乎早有準備,取出一枚留影珠,以魔氣激發。
珠內顯現出清微上仙被審訊的景象。他狀若瘋癲,嘶吼著:“兩界只能存一,這是天命!爾等螻蟻,本當死於瑤光初年的滅世之禍!是吾!是吾得了天道啟示,才救下了十洲生民!吾是在救世,爾等竟敢如此對吾?!”
淵瀾的傳音同步響起:“尊主、尊後,清微老賊對那天道篤信不疑。據他交代,凡過往垂示的預言,確都一一應驗了。但除了以天象示人,從未有人見過其形貌。”
就連魔尊命中註定的大劫,也確實是發生了。
這個“天道”,的確擁有某種超凡的力量,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就是真正的宇宙意志。
七境八荒出現後,兩界本被扶陵的力量隔絕,維持著共生平衡。但現在,兩界被打通,甚至差點被帝祖強行合併。
柳無枝趴在魔尊胸口,小臉嚴肅:“這裡面肯定有陰謀。”
“帝祖有天道給的氣運加持,才能一路順遂,那天道肯定也從帝祖身上獲得了甚麼東西作為交換。比如,七境八荒的靈力。”
話音剛落,傳音鏡亮起,傳來柳紹的聲音:“小師妹,若方便,速來議事廳一趟。”
哪怕已經如實交代,大師兄和魔尊同時線上的時候,柳無枝依舊會心虛。
不方便,一點都不方便。她和魔尊沒穿衣服抱在一起,眼淚還沒幹,身上全是屬於成年人的痕跡。
正事要緊,柳無枝火速收拾起身,洗了把臉,把自己裹得緊緊的。一炷香後,二人肩並肩出現議事廳門口。
廳內氣氛肅穆,長桌旁坐滿了仙族代表。眾人看著不請自來的魔頭,又看看那唯一空著的椅子,一時都有些呆愣,不知該如何安排。
百里折闕神色自若走到空椅前,泰然落座。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跟在身邊的小姑娘輕輕一帶,讓她側身坐到了自己腿上,手臂虛環在她腰間。
夫妻一體,沒毛病。
柳無枝也沒覺得這姿勢在嚴肅的議事場合有何不妥,她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復轉向柳紹:“大師兄,怎麼啦?”
柳紹眼角微抽,但很快恢復平靜:“我用了‘問星’許可權。”
若天道會矇蔽人心,星軌卻難以被輕易篡改。仙盟核心弟子,一生有三次問詢星數的機會。柳紹之前兩次分別用於探查柳織和柳無枝的下落,這最後一次,他問的便是“兩界封印的真相”。
“星數顯示,兩界封印遠不止是分隔屏障,而是一個囚籠。囚禁著那些被獻祭者的神魂與氣運,無盡煉化。”
柳無枝也補充:“前世的扶陵保護了五城十洲,但兩界是隔絕的,舊的那個想自毀的天道已經被扶陵消滅了。如果是七境八荒自己的新天道,才不會讓魔界這麼貧瘠。”
這番話堪稱驚天言論,不少仙門宿老都露出駭然之色,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後的男人。
百里折闕對天地存亡毫無興趣,此刻正用那雙曾經伏屍百萬的手,優雅而耐心地,將小姑娘的長髮一縷縷分開、理順、歸攏,試圖重新盤成對稱的小揪揪,專注至極。
“……?”
魔尊大人,您是不是太閒了點?
柳無枝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小手一揮,繼續發表高見:“如果兩界封印真是囚籠,那原本屬於七境八荒的那個新生天道,會不會也被這個囚籠關了進去?”
與神女同源的千葉蓮華,也是因為兩界封印受了影響,所以仙界無神。而魔界的天道又被關了起來,這樣,就有第三個所謂的“天道”可以趁虛而入。
柳紹頷首:“猜測終究是猜測,恐怕還要深入兩界封印的核心,一探究竟。”
問題是,誰去?
“我去。”柳無枝毫不猶豫。
幾乎同時,身後傳來低沉慵懶的嗓音:“還有本座。”
柳無枝立刻扭頭:“不行,你的傷還沒好透呢。”
新鮮出爐的丸子頭看起來還挺圓潤,魔尊滿意勾唇角:“你救真天道,本座斬假貨,兩不耽誤。”
他能感受到,她心底曾經生出過一縷仇恨,像青蠅點璧,微小卻刺目。
無論這世道如何可憎,她的劍,永遠不應該用來殺戮。
柳無枝覺得分工有道理,還是不放心:“那你得聽我的,不許亂來,不許逞強。”
隨著搖頭晃腦,剛盤好的丸子頭微微顫動,卻依然完好□□,顯示出某人進步如飛的手藝。
魔尊眼底愉悅更深,應道:“成。”
只要同她一起,去哪裡,做甚麼,又有甚麼所謂?
作者有話說:[1]化用余光中《望鄉的牧神》
枝枝:沉迷拯救世界
魔尊:沉迷盤小揪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