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黑芝麻糊 還愣著幹嘛?抓貓啊!……
三昧真火焚盡金蓮, 籠罩紫極峰的法陣光芒迅速黯淡。所有人都被這驚世駭俗的一幕驚呆了,眼睜睜看著鮮紅的血滴流而下,順著九千天階, 一級一級, 蜿蜒漫開。
帝祖再次甩開三位護法, 衝向天外越來越濃的金色光華, 去攫取夢寐以求的成神天命。天光滲入垂死的仙軀,軀殼變化之際,他忽然捂住自己的左胸,霍然回身,不敢置信地望向下方擁吻的男女。
情愛, 是清微上仙最厭棄的東西。從少年時殺妻證道那日起,他就已經徹底摒棄了這種軟弱盲目的情感。可如今,他千算萬算, 竟然敗給了這一縷情絲。
日蝕停滯,破綻顯露,淵瀾眼中狠色一閃, 召動玄黑綴紅的羽扇,洞穿了帝祖護體仙罡, 直刺他左胸。
此扇乃魔尊所賜, 與葬天淵同根同源。黑羽染血,扇骨上附著的魔毒與深淵怨念瞬間爆發, 硬生生將那枚被強行融合的仙心, 從胸膛裡抽離了出來。與此同時,摩荻將手中斷戟擲出,轟然將清微上仙從高空砸下。
草木之心現世,雖然帶著裂痕, 但隨著碧綠靈光湧出,裂紋逐漸彌合,帶著眾人從未見過的太古靈蘊,猶如翡翠雕琢而成。
“那是……神光?”有人失聲驚呼。
“神蹟湮滅數百年,我還以為只是傳說……”
“難道那靈芝仙草的心,真有神性?!”
貪婪狂熱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聚焦在那顆懸浮的仙心之上。帝祖與魔尊皆已重傷瀕死,若是能搶到這蘊含神性的草木之心,是不是就有機會一步登天,乃至成神?
察覺到那些視線,綠綃將兩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聲哨響。
“吼——”
一頭猛虎從側殿陰影中一竄而出,體型健碩,皮毛油亮,速度快如閃電,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血盆大口一張,竟將那枚人人覬覦的碧綠仙心,一口吞了下去。
沒錯,就是吞了。
眾人傻眼:“這、這畜生!它吃下去,不會變成獸神吧?!”
“抓住那隻魔虎,剖開它的肚子!”
“神心不能被糟蹋了!快!”
藍紋虎甩甩尾巴,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然後,在眾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在混亂的雪峰上左衝右突,蹦蹦跳跳,躲避著試圖抓捕它的人。
眼看幾道仙索即將纏住四肢,又不知從何處滾出一隻通體漆黑的大貓。兩隻貓科動物擦身而過,藍紋虎張口一吐,那顆碧綠仙心穩穩落入噬影獸口中。
更令人眼花繚亂的一幕出現了。大黑貓就地一滾,身形分裂,化作無數只一模一樣的小黑貓。喵聲四起,密密麻麻的黑點如同翻倒的芝麻糊,在五城十洲最嚴肅神聖之地四散奔逃,鑽入各個角落縫隙,根本分不清仙心到底在哪一隻小貓體內。
“還愣著幹嘛?抓貓啊!”
“仙心就在它們身上,一隻都不能放過!”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仙魔混雜,爭撲著抓捕小黑貓。一些潛伏的魔獸也在綠綃的指揮下趁機出現,阻攔那些試圖傷害噬影獸的追兵,掩護它們撤退。
*
白玉階前,魔尊的心臟已被徹底剖開,生命力正隨著洶湧的鮮血飛速流逝。柳無枝哭得幾乎窒息,手忙腳亂取出渡魂鈴,快速搖動,勉強穩住他即將潰散的魂魄。
淚傾如雨,洇透傷口,百里折闕意識渙散,卻還在笑:“安心,命沒了,也還愛你。”
柳無枝不想聽他說“沒命”,拼命搖頭:“我能救你的,一定能的!你信我!”
她將菌絲探入他的胸膛,試圖縫合那些心臟碎片,但魔心碎裂得太徹底,只能延緩生機流逝,根本無法收攏那顆破碎的心。
絕望之時,身側突然傳來:“咪嗚~”
柳無枝淚眼婆娑看去,是藍紋虎正蹭著她的腿。它身下的影子裡,咕嚕嚕滾出一隻圓頭圓腦的小黑貓。噬影獸張開嘴,吐出亮晶晶的一物。
是她的心。僅過了半刻,與魔尊如出一轍的裂痕就已經有癒合跡象了,碧華流轉不息。
仙草之心,本就是無上瑰寶。
柳無枝摸了摸噬影獸的小腦袋:“謝謝你。”
她捧起自己的仙心,毫不猶豫按入百里折闕左胸傷口。同時,俯身吻上他血水斑駁的右眼,汲取了些許多餘的仙力。
隨著帝祖被重創,仙界吞噬魔界的程序終於停止。但兩界地脈卻已破損不堪,天地能量亂散,烏雲積凝沉聚,隱約有雷光隱隱。
這是宇宙對失衡的懲罰。
柳無枝仰望天穹,青冥萬壑在手中現形。
大不了,她也為他拼了性命。
大不了,一起灰飛煙滅。
融合仙心需要時間,百里折闕已無力阻止,氣若游絲:“你見過那麼多好人……為何獨獨……對我一個惡人,念念不忘?”
天際,第一道天雷撕裂雲層,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而來。
湮滅天地的光與響中,小仙草護著世上最壞的人,答案依舊清晰決然:“我就愛你!最愛你!只愛你!”
她捐了心,還能用甚麼愛?
可百里折闕荒唐地信了,卸了力,往她單薄卻堅韌的肩頭一枕,沉沉睡去。
雷落天驚,眾人紛紛祭出法器抵擋。天罰第三次劈下後,本命劍震飛脫手,柳無枝幹脆用身體死死護住身下的青年,噬影獸也紛紛蓋在他們身上。
刺目的白光鋪天蓋地,一個青色身影突然自下方人群中逆衝而上,擋在了二人與天雷之間。
看清那人,柳無枝慌忙尖叫:“大師兄,別擋!”
柳紹罔若未聞,一手並指如飛,急速劃出防禦仙訣,另一手緊握碧落劍,引動周圍尚未完全潰散的靈氣,迎向劈落的雷霆。
可一人還是無法與天威抗衡,最後一道天雷凝聚,比先前任何都誇張,僅是散發出的威壓,就令人心神欲裂,幾欲跪伏。
柳紹還欲拼力一搏,自始至終都靜靜侍立在一旁,彷彿只是背景裝飾的帝臺仙婢中,一人動了。
女子扯落一節玉輦珠簾,足尖輕點,如驚鴻般翩然躍起,擋在了柳紹之前。
“轟隆!”
珠玉散碎,那以己身承接天雷的女子也跌落下來,帶著一蓬血雨。柳紹一驚,急忙將她接住。
易容術被衝擊得半毀,露出熟悉又陌生的面龐。
熟悉的,是那眉眼輪廓,曾在他記憶裡留下過鮮明的印跡。陌生的,是此刻她眉心處,一道豔紅欲燃的赤紅魔印。
柳紹難以置信:“……容筱師妹?”
聽到這聲久違的稱呼,女子嘴角向上彎了彎:“丹華宗隱淪湮滅,何況,我本就是魔界臥底,算不得你的同道。”
謎團太多,比不得人命危急。柳紹顧不上追問,點上她周身大xue,調動療愈仙訣。
容筱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竟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用近乎調笑的虛弱語氣,斷斷續續道:“從前,你連我的手都不肯多牽一下……現在倒好,抱著不放了?”
她眼底流露出屬於魔修的狡黠:“莫非,柳大師兄不喜歡乖巧溫順的小師妹,反倒喜歡原形畢露的女魔頭?”
柳紹療愈動作不停:“醫者無分別心。”
“知道你是醫劍雙絕。”容筱嗤笑一聲,咳出幾口血,頓時覺得沒了意思,“放心,我也不是專程為救你,是為了踐行魔誓罷了。”
她看向想要起身施救,卻不敢輕易撤回魔尊體內菌絲的柳無枝,語氣染上告誡意味:“柳靈芝,你與尊主皆和我性命攸關,別再三心二意。”
五百年前,她是百里溟的婢妾,奉命接近魔宮九殿下,無論用何手段,得其信任。
她費盡心機,絞盡腦汁討好那個戒備心極強的紫發少年。與他一同在魔界最危險汙穢的地帶試煉,數次替他擋下明槍暗箭,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博取他的信任。可少年從來都冷漠以待。到最後,她甚至不惜褪去衣衫,以身為餌,換來的,依舊只有鄙薄。
無法完成任務的下屬,與棄子無異。
前任魔尊將一柄短刀摔在養子面前,指著被捆縛在地的容筱,冷酷下令:“這個賤婢,表面幫你,實則是我的人,吃裡扒外,陽奉陰違。”
“要麼,你親手殺了她。要麼,你和她一起死。”
死牢內,容筱聲嘶力竭乞求:“九殿下,求您開恩!奴婢對您是真心的!所做一切,皆是為了您啊!”
少年慢條斯理地蹲下身,異色眼瞳沒有一絲溫度。他近距離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女子,彷彿在欣賞她的恐懼。
漂亮又涼薄的唇勾起,他沒有直接定她的生死:“可知道,你為何會敗得如此徹底?”
容筱恐懼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搖頭。
少年:“因為我嗅得到,你身上不忠的氣味。”
百里折闕以人心惡念為食,洞察七情六慾。所以,無論容筱如何偽裝忠誠,無論苦肉計還是美人計,一切虛情假意,都無所遁形。
骯髒泥沼之地,怎麼可能長出真正聖潔無瑕的花?
寒刃在頸側劃下血線,容筱艱難道:“奴婢有用……奴婢的先祖,掌握太古占星秘術,或可成為殿下一大助力。”
牢中只有他們二人,但隨時可能有百里溟的眼線,所以,她不能說得太明白。
但容筱知道,九殿下聽懂了。
她知道他心底足以顛覆七境八荒的籌謀與野心,也知道說出口可能招來的殺身之禍。
但反正她都要死了,因何而死,有甚分別?
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呢?
刀尖又往下深入半寸,然後,停了。
少年俯身,貼近她鮮血淋漓的耳側,唸了一段古老咒語。
然後,他再無任何延宕,持刀砍下:“記著你今日欠下的東西。”
魂魄離體後,容筱才發現,那是一段凝魂咒。
她欠百里折闕一條命。
於是,她帶著記憶轉生,以暗衛身份重入魔宮,歷經九死一生,脫穎而出,成為玄蝕護法,做盡了所有見不得光的陰私之事。透過家族傳承的占星推衍之術,容筱隱隱窺見魔尊在仙門有一大劫,自請封存記憶,潛入仙盟。
幫助魔尊化解此劫,便是還命。無論成敗,生死無怨。
從此,魔界沒有了玄蝕護法,丹華宗有了容筱師妹。
她跟隨命輪指引,結識了柳紹,與柳無枝建立了因果。可精通推衍如她,也無法算得這個命劫會以何種方式應驗。
如今,終於水落石出。
“柳靈芝,又或者,七境八荒的尊後,”容筱以眼神示意柳無枝不必愧疚,“卜算千般,終不及一念之變……你不是劫,是緣。”
她接近魔尊,前世為計,今生為諾,這個少女卻不是。
她有著世間最清澈的眼睛,最通透不染的心靈,無私無我,至純至性。兩世為人,玄蝕護法也只遇到了這麼一朵聖潔之花。
能救贖沉溺深淵者的,只有這種不摻雜質的力量。
眉心魔印破碎,她臉上綻出清渺渺的笑:“尊主一恩,尊後一恩……兩恩,只還了一命……是你們虧了。”
何況,今生這般結局,也算不負一段少年心事了。
“柳紹。”瀕死前,她重新轉向持續給自己灌注靈力的青年,“好好護著你在意的人,不要再被正邪執念……迷了眼目……”
眼睫緩緩垂下,再無聲息。
東洲幾乎無人不知,那一襲紅衣的丹華宗容筱,明媚又張揚愛慕著青嵐宗的大師兄。每當她御劍而來,衣袂拂風,玄鳥流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天邊最絢爛的火燒雲。
戲中人是假,戲外情是真。
*
雷雲散盡,風雪未歇。天地彷彿掛素,空氣裡彌散著金的灰塵。
柳織扶著被解救出來的柳觀音登上紫極峰,看到這鮮血淋漓的一幕,擔心問:“哥哥,你們沒事吧?”
柳紹示意無礙,輕輕將容筱的屍身平放在地,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
他轉向柳觀音,乾澀道:“師尊,直到這一刻,弟子才真正察覺,仙魔之別,或許只是人心自設的樊籬。”
魔女為他捨命,魔族與仙族同扛天威,兩界地脈已在方才的混亂中糅合得難分彼此,對錯、正邪、黑白,在生死麵前,都顯得無足輕重。
柳觀音揮動手中拂塵,散出治癒仙光,自峰頂向下灌注:“天地為洪爐,陰陽為炭,眾生皆在其中,煎熬求生罷了。”
另一邊,三位護法相互支撐著站起,身上皆是傷痕累累。幾名魔兵押送著同樣被天雷波及,劈得焦黑如炭的清微上仙上前,逼迫他在柳無枝面前跪下,沉聲問:“尊後,此獠如何處置?”
此刻的清微上仙,哪裡還有半分仙盟至尊的威儀?離天越近,傷勢也最重。白髮凌亂披散,遮住了大半張皮肉翻卷的可怖面孔,卻仍斷斷續續地嘶聲道:“吾……吾才是真神……天命,歸於吾……”
聽到帝祖的話,柳無枝心底莫名騰起火。
前世,他們便因仙盟的貪婪和虛偽而嚐盡苦楚,今生又因帝祖一己私慾,幾乎將仙魔兩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小柳枝,”柳觀音適時開口,“仇恨如火,焚人先焚己,莫要壞了道心。”
柳無枝身體微顫。
愛的同時,也會滋生恨。
她恨帝祖的殘忍,恨天道的不公。可她不能因為被惡所傷害,便讓自己也墮入同樣的報復迴圈。
現在,一切都還未徹底搞清楚。貿然殺了帝祖,萬一他那詭異的仙魂還有甚麼後手,趁機逃逸,甚至奪舍旁人,豈不是遺禍無窮?
柳無枝冷靜下來,下令:“把他關起來,用最堅固的禁制,隔絕一切靈氣,不要再給他恢復絲毫仙力的機會。”
“然後,好好審問他,為甚麼兩界會變成這樣?那個‘天道’到底是甚麼東西?他究竟做了甚麼?”
“謹遵尊後口諭!”魔兵得令,迅速捆了這個原本不可冒犯的仙盟至尊。
處理完帝祖,柳無枝抬頭,環顧四周狼藉的峰頂,忽然想起甚麼,急聲問:“百里玄夜的冰棺呢?”
摩荻先望向空蕩蕩的紫極峰正殿,淵瀾、綠綃在附近環視一輪——那口冰棺連同裡面的魔屍,竟然都不見了蹤影。
柳無枝心頭警鈴大作,對魔兵道:“仔細檢查一下帝祖的臉,看看他現在到底長甚麼樣子!”
不顧清微上仙痛苦的嚎叫,魔兵粗暴撥開他臉上凌亂焦糊的頭髮,翻動那些可怖的傷口,仔細端詳。
柳觀音也上前,以仙力探查感知。許久,嚴肅回頭:“這是他原本的臉。”
雖然燒得面目全非,但也能認出大概的骨相輪廓,與百里折闕截然不同。可就在召神儀式開始前,眾目睽睽之下,清微上仙摘下面具後露出的臉,明明與魔尊如同孿生。
變故發生在帝祖衝向天道,祈求成神的時候。
效仿龍神後裔的臉、剝去麵皮的魔屍……會只是單單毀滅在天罰驚雷之下嗎?
憂慮之事,何止於此。眼下兩界被強行融合又驟然中斷,地脈破碎凌亂,靈氣失衡,生靈塗炭。如今帝祖已廢,五城十洲群龍無首,根本無人有能力將這片天地復原。
柳無枝始終保持著緊緊環抱魔尊的姿勢,手中菌絲如生命線般牽繫不斷,視線依次劃過眾人負傷的模樣,容筱已經冰冷的屍身,師長憂慮凝重的面容。
她撫上只剩一縷情絲存續的心口,似下定了某種決心:“我要成神。”草木無心,方可成神。
她不做罔顧犧牲的偽神,而是做拯救兩界的真神。
作者有話說:藍紋虎=澡藍雪酪
噬影獸=黑芝麻糊
——拯救世界,還得靠小貓!
枝枝:今天做女王[點贊]
讓魔尊休息一章,xl即將混合雙打搞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