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自投羅網 枝枝。別哭。
眾人無不譁然。
這靈芝仙草, 不僅是帝祖親封的斬魔使,還是傳說中的新晉魔界尊後?那她是怎麼自願獻祭的?!
不等細想,清微上仙已勃然變色, 葬天劍光芒暴漲, 朝著魔尊當頭斬下。
兩道身影自百里折闕身後騰起。
淵瀾手中羽扇揮動, 無數幽魂厲嘯而出, 抵住滔天劍光。與此同時,綠綃手持煙桿,雙唇輕啟,吐出青碧煙霧,在空中蜿蜒成藤蔓狀, 纏住劍身。
清微上仙一掌拍向綠綃,對方煙桿疾點,恰好挑向白玉面具。
一聲脆響後, 白玉面具斜斜滑落,露出其下的面容。
白髮銀眸,挺鼻薄唇, 氣質冷峻空洞,彷彿沒有靈魂的雕塑。
對上這張臉, 綠綃瞳孔驟縮, 露出些許破綻。帝祖劍意再次斬下,淵瀾急忙甩出羽扇, 險險擋在她身前, 兩人一同滾落在地,狼狽不堪。
下方,所有人都看清了帝祖的真容。清微上仙的外貌,竟和此刻一步步走向金蓮的魔尊, 幾乎完全一致。
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改易?誰才是那個贗品?
相比眾人遲來的驚怖,早在被囚於葬天淵下的三百年,百里折闕就勘破了帝祖的籌謀。
葬天劍,即是千年前關押扶陵的深淵煉化而成。清微上仙先是煉劍,再將這把劍與自己的靈府熔於一體,以身為刃。仙魔雖異,功法卻是同源,二人的外貌自然也與紫羽龍族後裔扶陵肖似。
天道青睞帝祖,帝祖也信奉天道。數百年來,祭於兩界封印的仙族,盡數被供奉於天道,而死於葬天淵的魔,則都成了帝祖的養料。
然而,仙帝到底不是真神,終有天限之年。清微上仙壽元將盡,遂盯上了天生具有神性根基的碧玉靈芝。
魔尊前方,仙光劍氣如暴雨傾盆,他卻一路勢不可擋,信手輕揮,所過之處血霧瀰漫,如入無人之境。
但他心知肚明,眼前一波接一波的雜碎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腳下危機四伏的大陣。因為葬天淵那三百年煉化,清微上仙能輕易消解他的力量,距離留得剛剛好,等他真正走到金蓮面前,護體魔氣恐怕將十不存一。
可怎麼能不往前呢?他的小靈芝,還在網中。
既是人質,也是殺招。
為了她,他到底還要自投羅網多少次?
金光晃得右眼生疼,劍影刀鋒不絕,男人的視線卻根本不偏移分毫。
燁燁靈芝,生於殿闈。照映華拱,紛敷玉蕤。[1]
火光更襯得少女那雪膚杏眼,寶相莊嚴。鵝黃素緞長裙及地,點綴著碧綠如新葉的絛帶流蘇,挽髻簪銀,仙光流轉,分外神聖,也分外漂亮。
她呆呆望著他走近,眸光少了往日靈動的光彩,像蒙塵的明珠。
五城十洲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徒步走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階,登上紫極峰頂,心誠者,或可得見雪巔之神,許願靈驗。這些日子,他闖過屍山血海,踏碎無數險阻,才終於來到這裡。
如果神明是她這般模樣,桀驁如他,倒也甘願解甲歸降。
隨著淵瀾、綠綃重傷倒地,清微上仙暫時擺脫糾纏,手中葬天劍再次轉向魔尊。就在這時,峰頂殿門轟然被一股巨力撞開。
一個高大黑影站在冰棺旁,冥骸護法持戟破陣,單手提起封存其中的百里玄夜軀殼。
“那是甚麼?魔屍?”
“為甚麼要藏一具魔屍紫極峰?這召神儀式到底要做甚麼?!”
帝祖臉色劇變,再顧不得魔尊,身影撲向摩荻,欲奪回那具屍身。
與此同時,魔尊已經破開仙火,來到了金蓮之前。
他身上殺伐之氣太重,少女本能瑟縮了一下身子。可當看清他的臉時,卻又愣住了:“你是……扶陵嗎?”
異色眼瞳眯起:“再仔細看看?”
柳無枝體內,帝祖種下的仙印仍在運轉。她喃喃道:“你不是扶陵,你是……怨念!”
魔尊不承認也不否認,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根根指骨修長如玉,契印的紋路緩緩亮起:“本座是你的道侶。”
是元神契。
柳無枝呆住了,努力想要回想,卻引來一陣頭痛。
百里折闕一把將她從火海中撈出:“先出陣,再慢慢想。”
音色刻意放得輕柔,臉上的表情卻凝重至極。
小靈芝變輕了。
仙源被抽出去不少,仙魂也被用作擾亂兩界法則的引信。更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自己長出來的那顆心,此刻竟也空空蕩蕩。左胸腔裡只剩一縷情絲,這是帝祖最厭棄的東西。
草木本無心,為了他一己私慾,小靈芝受了的疼。
合該以命償還。
半空中,清微上仙打落摩荻,將屍身重新封入冰棺,對血色淋漓的高空道:“吾欲成神!”
他指著破碎的山河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癲狂:“魔界靈氣已供奉於您數百年!今日,以碧玉靈芝神性為引,五城十洲即將徹底吞併七境八荒!兩界歸一,此後世間再無仙魔之別,天地萬物皆為您的祭品!您便是唯一至高的天道!而吾,將永生永世,追隨於您!”
“請賜吾——成神之力!”
又是一句石破天驚的秘聞。
下方仍在衝鋒陷陣的魔界將士聞言,徹底躁動了。
原來,七境八荒靈氣如此稀薄貧瘠,並非天生造化使然,而是數百年來,一直被這所謂的帝祖暗中抽取,供奉給了那虛無縹緲的“天道”!而如今,他竟要直接合並兩界,讓整個魔界淪為貢品!
清微上仙張臂狂呼時,紫黑長劍橫空而來,直刺帝祖後心,與葬天劍激烈相撞,震散了本欲凝聚的“天命”。
見到葬月魔劍,綠綃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力氣,撞開壓在身上的石塊,抹去嘴角血跡:“再戰!魔界的一草一木,是大夥兒用血汗一點點種活養大的,決不能給這老瘋子毀了!”
淵瀾跟著咬牙站起:“沒有七境八荒,我上哪兒找那麼多新鮮材料煉屍傀?!”
摩荻也沉默著拄起長戟,三位護法對視一眼,再次率領殘存的魔眾,悍不畏死地衝向清微上仙。
下方,百里折闕已將柳無枝放下,一手緊緊牽著她,一手召回葬月劍,朝著陣外走去。
被帝祖暗中操控的仙兵仙將如潮水般湧來阻攔,魔尊揮劍欲殺,懷中人卻攥緊了他的衣襟。
心底,帝祖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啊,他又要殺人了。”
“你,還不動手麼?”
想起在爐煙構造的血腥噩夢,柳無枝不住顫抖。
她只會撿一些屍體當肥料,何曾親手殺過人?
察覺她的異樣,百里折闕即刻收劍,再沒有任何抵抗動作。手臂用力,將她更緊地攬在身側,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盾牌,繼續一步步往外走。
護體魔氣已幾乎散盡,仙光砍落,魔血飛濺。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燒紅的刀尖之上,步伐卻依舊很穩。
柳無枝被他牢牢禁錮,抬頭便能看到那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唇,銳利的眸。
他傷得很重,可卻沒有再殺人了,只無比堅定護著她。
獨闖千關而來,好帥。
擲劍封刀而去,好瘋。
衣衫劃破,銀鎧也受損不少。裸露的面板上,凝結出一片片紫晶碎片,當真是已撐到了極限。
心口僅存的情絲似乎波動了一下,柳無枝道:“你還是拿劍吧。”
男人極快掃她一眼:“你在慫恿本座殺人?”
仙草才不會殺人。
柳無枝不吱聲了,只是默默抬起手,調動體內殘存不多的仙力,試圖凝出一層薄薄的防護結界。
生死場內,魔尊低低笑了一聲。小靈芝莫名有些臉紅:“你別誤會。我要復活扶陵,幫他成為龍神。”
“需要把你的心臟,完完整整地挖出來,交給帝祖,和我的心臟融合在一起,才可以。”
“所以,你不能死得太慘。”
殘忍血腥的話,用細細弱弱的逞強嗓音說出來,毫無威懾力。
百里折闕:“那孽龍早已墮魔,魂飛魄散。”
“你騙我。”柳無枝下意識反駁,話一出口,卻覺得無比熟悉。
好像,這個人真的騙了她好多好多次。
他真的是個大壞蛋。
感受到她情緒,男人又笑了,嗓音半啞:“若討厭,便殺了本座。”
柳無枝靠在他的左胸,能清晰聽到裡面心臟的跳動。魔尊的命門,就在眼前。
細白指尖順著層疊的衣襟摸索,似乎在找一處破綻,冷不防撞上一個繩結。
腦中倏地浮起模糊畫面:浸透血色的夜晚,她跪坐在他身上,在那單薄衣襟上,繫了一個格外完美、格外對稱的……蝴蝶結。
頭好疼。
蠱惑之聲再次響起:“殺了他,把心完完整整剖出來!你不想救扶陵了嗎?”
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百里折闕忽然問了一個似乎無關緊要的問題:“可知道,為何本座要保魔界?”
柳無枝定了定神:“因為你是魔尊。”
他嗤然:“守疆衛土,那是正道所為,與本座何干?”
困惑一起,那些雜音就聽不見了。柳無枝問:“那你為甚麼要保護魔界呀?”
魔尊眼神裡含了她看不懂的東西:“因為在七境八荒,你不用藏,不用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無人可置喙。”
前世逃亡的日子裡,小靈芝一次次踏入途徑的廟宇,對著早已斑駁的神像,小聲許著同一個願望。
她一直在找啊找。找一個可以永遠藏起來、不被發現的地方。
所以,魔界七境八荒,他們的家,決不能被毀掉。
柳無枝心神動搖,帝祖的仙印與眼前的真實衝突,讓她痛苦蹙眉,但一時還無法完全掙脫指令:“只要扶陵成為龍神,重塑秩序,也可以在五城十洲繼續生活的。”
“他成不了神。”百里折闕的目光掠過她,看向遠處仍在與三位護法纏鬥的清微上仙,“但你可以。”
“我不行的,他可以。”柳無枝道,“你把心臟挖給我,帝祖會有辦法的。”
被操縱的劊子手,竟在認真勸他自刎。百里折闕壓抑不住笑音,笑得無奈:“為一個虛妄的可能,你去死,換他活?”
血沫從唇邊劃出,與右眼滴落的豔色相融,凝在蒼白的下頜,像冰瓷上的裂紋。
“不只有我,”柳無枝莫名覺得不適,“你也會死的。”
“同走黃泉路,”魔尊靠近她耳畔,“你覺得,幽冥之下,本座會放過你麼?嗯?”
他拖長了語調,故意嚇她:“輪迴之後,失了仙根,靈力全無,做個朝生暮死的凡人,病痛纏身,孤苦伶仃……到時候,還指望你的那位‘龍神’會記得你?會下凡來救你?”
字字絕情,句句可怖。襯著那白蒼蒼的臉、血淋淋的唇,死亡的陰影被無限放大。
柳無枝打了個實實在在的哆嗦,真有點心慌。
一旦兩顆心融合,她就會和這個大壞蛋同時死去,輪迴後也會被他找到,繼續糾纏折磨報復……
“……”恐怖至極。
不行,她不能死!絕對不要和他一起死!
不想死的種子,便成了人。
她是人,是被愛的人,也是給予愛的人。這份自私的求生欲,正是人性的一部分。
無私無愛的仙草萌生了愛慾,就像無所畏懼的魔尊也會恐懼。
自我意志被喚醒,帝祖仙印出現裂痕,少女眼神中空洞開始消退,逐漸清明。
被遮蔽的記憶排山倒海湧來,現實卻更殘酷。
往前,是無數被操控的仙族攔路,許多人眼神呆滯,顯然身不由己。往上,三位護法也已力竭,帝祖卻依舊強悍。柳無枝甚至能感覺到,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志正透過破碎的蒼穹,冷漠注視著這一切,如同俯視螻蟻徒勞掙扎。
而此間,她沒剩甚麼仙力了,百里折闕也已經幾乎撐不住。
柳無枝腦中念頭急速飛轉。
清微上仙已經瀕死,便剖了她的仙心做藥引,給自己引魂。他有著和百里折闕一樣的臉,再加上百里玄夜的軀殼,只需一顆完整的魔心,就能重鑄軀殼成神,做帝祖,也做魔祖。
現在,五城十洲正在吞噬七境八荒,帝祖也在利用她消耗百里折闕。就算她不殺魔尊,也不可能走出這個法陣,只要魔尊一死,馬上就會被剖屍奪心。
從百里折闕主動入陣的那一刻,似乎,就成了死局。再這樣下去,他們都會被獻祭給帝祖和所謂的“天道”。
或許是仙心離體的緣故,柳無枝沒有過分慌亂,反而冷靜回憶著過往經歷過的無數險境,如何解,如何破。
空荒遺蹟,她用三千靈植代替獻祭,救了大家和魔獸崽崽們。封妃典禮,百里折闕故意引毒,逼得百里玄夜不得不解開嫵織體內的纏心絲。芳洲劍爐,她的一枚靈芝孢子影響了整個誅魔幻陣,孢子的死亡陰差陽錯救了百里折闕……
現在,在這絕境之中,還有甚麼東西,是她能夠用來破局的?
胸膛裡空空蕩蕩,只有一縷情絲。
是啊……情。
帝祖不知道,因為先前那半心影響,她的心,與魔尊有著難以掙脫的聯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柳無枝將手伸進袖底,摸索到藏在其中的玉骨扇,一向明媚的眸子染上幾分哀涼。
這件仙器之所以還在,是為了挖出百里折闕的心。
暗藏的刀刃彈出,寒光凜冽。她的手,不住地顫抖。
要快,要穩,不能發抖。不然……他會更疼。
來不及猶豫了,也再無退路,柳無枝深吸一口氣,將殘餘仙力注入刀刃,朝著百里折闕的左胸,用力刺去。
扇刃很薄,很快,輕鬆穿透外襟和軟甲,刺破皮肉,撞開本就帶著舊傷的胸骨,深深扎入那跳動的心臟。
柳無枝緊緊咬著唇,循著心臟上原有的裂紋,往下切割,一寸寸,一分分,往深,再往深。
她會立刻救他的!用她殘存的一切!哪怕是以命換命!她發誓!
可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百里折闕此刻的表情。她怕會看到他眼裡的不解、驚怒、憎惡……那會比死亡更讓她痛苦。
刀鋒切割到一半,她遲疑了。
這明明是唯一的辦法,是破局的唯一希望,她不會讓他死的!可為甚麼……這麼痛啊?痛得幾乎握不住刀,渾身僵硬,不聽使喚,好像那匕首插進的是自己的胸腔,五臟六腑都絞縮成了一團。
“枝枝。”頭頂落下輕柔的呼喚。
他說:“別哭。”
向前的腳步停了。柳無枝終於抬頭,卻已經看不起他的表情。
因為她哭了。
仙草本沒有眼淚,即使化形成仙后,也頂多眼眶溼潤,水霧朦朧。
可現在,滾燙的鹹澀液體,正不受控制、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握匕的手上,滲入染血的衣襟。
和前世看見扶陵瀕死時一樣,暴雨傾盆,無止無休。
欣喜又平淡的,只是喜歡。
熾烈又哀慟的,方才是愛。
“百里折闕……我……我沒有辦法了……”她抽噎著,字句和眼淚一樣破碎,“你別討厭我……我……”
血流汩汩,站在死亡懸崖邊緣的男人只是低了頭,俯了身。柳無枝聽到,他似乎嘆了一聲,然後,面頰落下熟悉的觸感。
涼緩的吻,沿著少女的輪廓向下,用含著血氣的腥甜,一點一點,吻去她滾熱的淚。
像安撫,也像告別。
握扇匕的手,被一隻更大的手覆住。他抱著她,在重重圍困的絕境之中,在亂漫的雪與血之中,逼著她,將那致命的刀刃,往自己胸膛深處送去。
更狠、更徹底。
“不……不要!”柳無枝拼命往回拽,可根本掙不過這個強弩之末的人,“放手!百里折闕!你放手啊!”
力道對抗間,兩個人逐漸失去了平衡,半跪著跌坐下去。低頭相擁、貼額交頸的姿態,襯著血天血衣,竟像在進行一場交拜。
柳無枝想起了在聽松廬小院重逢的那日。他也是這樣,寬展的羽翼遮蔽了世間一切血雨腥風,放肆而溫柔地吻她。那麼高大的人,偏要跪在她身前,仰望她,渴求她。
無需多言,他都知道的。
知道她是他的命劫,知道此行的兇險,也知道,她會殺他。
帝祖要完整的魔心?那就必須讓它,碎得徹底。
碎得徹底,才能斷絕那些貪婪的念想,才能救下所有人,救下仙魔兩界。
可她……當真能救得了他嗎?
她哭得越是洶湧、絕望,他吻得愈是深刻、沸騰,循著縱橫的淚痕,封鎖住少女戰慄的唇。唇齒間只剩下血氣,甜的,腥的,苦的,澀的,交織成瘋狂且纏綿的滋味。
百里折闕在告訴她。
他不討厭她。
他心甘情願。
他愛死了她。
作者有話說:[1]《明道元年章獻明肅皇太后朝會十五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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