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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自投羅網 枝枝。別哭。

第123章 自投羅網 枝枝。別哭。

眾人無不譁然。

這靈芝仙草, 不僅是帝祖親封的斬魔使,還是傳說中的新晉魔界尊後?那她是怎麼自願獻祭的?!

不等細想,清微上仙已勃然變色, 葬天劍光芒暴漲, 朝著魔尊當頭斬下。

兩道身影自百里折闕身後騰起。

淵瀾手中羽扇揮動, 無數幽魂厲嘯而出, 抵住滔天劍光。與此同時,綠綃手持煙桿,雙唇輕啟,吐出青碧煙霧,在空中蜿蜒成藤蔓狀, 纏住劍身。

清微上仙一掌拍向綠綃,對方煙桿疾點,恰好挑向白玉面具。

一聲脆響後, 白玉面具斜斜滑落,露出其下的面容。

白髮銀眸,挺鼻薄唇, 氣質冷峻空洞,彷彿沒有靈魂的雕塑。

對上這張臉, 綠綃瞳孔驟縮, 露出些許破綻。帝祖劍意再次斬下,淵瀾急忙甩出羽扇, 險險擋在她身前, 兩人一同滾落在地,狼狽不堪。

下方,所有人都看清了帝祖的真容。清微上仙的外貌,竟和此刻一步步走向金蓮的魔尊, 幾乎完全一致。

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改易?誰才是那個贗品?

相比眾人遲來的驚怖,早在被囚於葬天淵下的三百年,百里折闕就勘破了帝祖的籌謀。

葬天劍,即是千年前關押扶陵的深淵煉化而成。清微上仙先是煉劍,再將這把劍與自己的靈府熔於一體,以身為刃。仙魔雖異,功法卻是同源,二人的外貌自然也與紫羽龍族後裔扶陵肖似。

天道青睞帝祖,帝祖也信奉天道。數百年來,祭於兩界封印的仙族,盡數被供奉於天道,而死於葬天淵的魔,則都成了帝祖的養料。

然而,仙帝到底不是真神,終有天限之年。清微上仙壽元將盡,遂盯上了天生具有神性根基的碧玉靈芝。

魔尊前方,仙光劍氣如暴雨傾盆,他卻一路勢不可擋,信手輕揮,所過之處血霧瀰漫,如入無人之境。

但他心知肚明,眼前一波接一波的雜碎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殺招,是腳下危機四伏的大陣。因為葬天淵那三百年煉化,清微上仙能輕易消解他的力量,距離留得剛剛好,等他真正走到金蓮面前,護體魔氣恐怕將十不存一。

可怎麼能不往前呢?他的小靈芝,還在網中。

既是人質,也是殺招。

為了她,他到底還要自投羅網多少次?

金光晃得右眼生疼,劍影刀鋒不絕,男人的視線卻根本不偏移分毫。

燁燁靈芝,生於殿闈。照映華拱,紛敷玉蕤。[1]

火光更襯得少女那雪膚杏眼,寶相莊嚴。鵝黃素緞長裙及地,點綴著碧綠如新葉的絛帶流蘇,挽髻簪銀,仙光流轉,分外神聖,也分外漂亮。

她呆呆望著他走近,眸光少了往日靈動的光彩,像蒙塵的明珠。

五城十洲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徒步走過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階,登上紫極峰頂,心誠者,或可得見雪巔之神,許願靈驗。這些日子,他闖過屍山血海,踏碎無數險阻,才終於來到這裡。

如果神明是她這般模樣,桀驁如他,倒也甘願解甲歸降。

隨著淵瀾、綠綃重傷倒地,清微上仙暫時擺脫糾纏,手中葬天劍再次轉向魔尊。就在這時,峰頂殿門轟然被一股巨力撞開。

一個高大黑影站在冰棺旁,冥骸護法持戟破陣,單手提起封存其中的百里玄夜軀殼。

“那是甚麼?魔屍?”

“為甚麼要藏一具魔屍紫極峰?這召神儀式到底要做甚麼?!”

帝祖臉色劇變,再顧不得魔尊,身影撲向摩荻,欲奪回那具屍身。

與此同時,魔尊已經破開仙火,來到了金蓮之前。

他身上殺伐之氣太重,少女本能瑟縮了一下身子。可當看清他的臉時,卻又愣住了:“你是……扶陵嗎?”

異色眼瞳眯起:“再仔細看看?”

柳無枝體內,帝祖種下的仙印仍在運轉。她喃喃道:“你不是扶陵,你是……怨念!”

魔尊不承認也不否認,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根根指骨修長如玉,契印的紋路緩緩亮起:“本座是你的道侶。”

是元神契。

柳無枝呆住了,努力想要回想,卻引來一陣頭痛。

百里折闕一把將她從火海中撈出:“先出陣,再慢慢想。”

音色刻意放得輕柔,臉上的表情卻凝重至極。

小靈芝變輕了。

仙源被抽出去不少,仙魂也被用作擾亂兩界法則的引信。更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自己長出來的那顆心,此刻竟也空空蕩蕩。左胸腔裡只剩一縷情絲,這是帝祖最厭棄的東西。

草木本無心,為了他一己私慾,小靈芝受了的疼。

合該以命償還。

半空中,清微上仙打落摩荻,將屍身重新封入冰棺,對血色淋漓的高空道:“吾欲成神!”

他指著破碎的山河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癲狂:“魔界靈氣已供奉於您數百年!今日,以碧玉靈芝神性為引,五城十洲即將徹底吞併七境八荒!兩界歸一,此後世間再無仙魔之別,天地萬物皆為您的祭品!您便是唯一至高的天道!而吾,將永生永世,追隨於您!”

“請賜吾——成神之力!”

又是一句石破天驚的秘聞。

下方仍在衝鋒陷陣的魔界將士聞言,徹底躁動了。

原來,七境八荒靈氣如此稀薄貧瘠,並非天生造化使然,而是數百年來,一直被這所謂的帝祖暗中抽取,供奉給了那虛無縹緲的“天道”!而如今,他竟要直接合並兩界,讓整個魔界淪為貢品!

清微上仙張臂狂呼時,紫黑長劍橫空而來,直刺帝祖後心,與葬天劍激烈相撞,震散了本欲凝聚的“天命”。

見到葬月魔劍,綠綃不知從哪兒湧出一股力氣,撞開壓在身上的石塊,抹去嘴角血跡:“再戰!魔界的一草一木,是大夥兒用血汗一點點種活養大的,決不能給這老瘋子毀了!”

淵瀾跟著咬牙站起:“沒有七境八荒,我上哪兒找那麼多新鮮材料煉屍傀?!”

摩荻也沉默著拄起長戟,三位護法對視一眼,再次率領殘存的魔眾,悍不畏死地衝向清微上仙。

下方,百里折闕已將柳無枝放下,一手緊緊牽著她,一手召回葬月劍,朝著陣外走去。

被帝祖暗中操控的仙兵仙將如潮水般湧來阻攔,魔尊揮劍欲殺,懷中人卻攥緊了他的衣襟。

心底,帝祖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啊,他又要殺人了。”

“你,還不動手麼?”

想起在爐煙構造的血腥噩夢,柳無枝不住顫抖。

她只會撿一些屍體當肥料,何曾親手殺過人?

察覺她的異樣,百里折闕即刻收劍,再沒有任何抵抗動作。手臂用力,將她更緊地攬在身側,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盾牌,繼續一步步往外走。

護體魔氣已幾乎散盡,仙光砍落,魔血飛濺。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燒紅的刀尖之上,步伐卻依舊很穩。

柳無枝被他牢牢禁錮,抬頭便能看到那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唇,銳利的眸。

他傷得很重,可卻沒有再殺人了,只無比堅定護著她。

獨闖千關而來,好帥。

擲劍封刀而去,好瘋。

衣衫劃破,銀鎧也受損不少。裸露的面板上,凝結出一片片紫晶碎片,當真是已撐到了極限。

心口僅存的情絲似乎波動了一下,柳無枝道:“你還是拿劍吧。”

男人極快掃她一眼:“你在慫恿本座殺人?”

仙草才不會殺人。

柳無枝不吱聲了,只是默默抬起手,調動體內殘存不多的仙力,試圖凝出一層薄薄的防護結界。

生死場內,魔尊低低笑了一聲。小靈芝莫名有些臉紅:“你別誤會。我要復活扶陵,幫他成為龍神。”

“需要把你的心臟,完完整整地挖出來,交給帝祖,和我的心臟融合在一起,才可以。”

“所以,你不能死得太慘。”

殘忍血腥的話,用細細弱弱的逞強嗓音說出來,毫無威懾力。

百里折闕:“那孽龍早已墮魔,魂飛魄散。”

“你騙我。”柳無枝下意識反駁,話一出口,卻覺得無比熟悉。

好像,這個人真的騙了她好多好多次。

他真的是個大壞蛋。

感受到她情緒,男人又笑了,嗓音半啞:“若討厭,便殺了本座。”

柳無枝靠在他的左胸,能清晰聽到裡面心臟的跳動。魔尊的命門,就在眼前。

細白指尖順著層疊的衣襟摸索,似乎在找一處破綻,冷不防撞上一個繩結。

腦中倏地浮起模糊畫面:浸透血色的夜晚,她跪坐在他身上,在那單薄衣襟上,繫了一個格外完美、格外對稱的……蝴蝶結。

頭好疼。

蠱惑之聲再次響起:“殺了他,把心完完整整剖出來!你不想救扶陵了嗎?”

攬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百里折闕忽然問了一個似乎無關緊要的問題:“可知道,為何本座要保魔界?”

柳無枝定了定神:“因為你是魔尊。”

他嗤然:“守疆衛土,那是正道所為,與本座何干?”

困惑一起,那些雜音就聽不見了。柳無枝問:“那你為甚麼要保護魔界呀?”

魔尊眼神裡含了她看不懂的東西:“因為在七境八荒,你不用藏,不用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無人可置喙。”

前世逃亡的日子裡,小靈芝一次次踏入途徑的廟宇,對著早已斑駁的神像,小聲許著同一個願望。

她一直在找啊找。找一個可以永遠藏起來、不被發現的地方。

所以,魔界七境八荒,他們的家,決不能被毀掉。

柳無枝心神動搖,帝祖的仙印與眼前的真實衝突,讓她痛苦蹙眉,但一時還無法完全掙脫指令:“只要扶陵成為龍神,重塑秩序,也可以在五城十洲繼續生活的。”

“他成不了神。”百里折闕的目光掠過她,看向遠處仍在與三位護法纏鬥的清微上仙,“但你可以。”

“我不行的,他可以。”柳無枝道,“你把心臟挖給我,帝祖會有辦法的。”

被操縱的劊子手,竟在認真勸他自刎。百里折闕壓抑不住笑音,笑得無奈:“為一個虛妄的可能,你去死,換他活?”

血沫從唇邊劃出,與右眼滴落的豔色相融,凝在蒼白的下頜,像冰瓷上的裂紋。

“不只有我,”柳無枝莫名覺得不適,“你也會死的。”

“同走黃泉路,”魔尊靠近她耳畔,“你覺得,幽冥之下,本座會放過你麼?嗯?”

他拖長了語調,故意嚇她:“輪迴之後,失了仙根,靈力全無,做個朝生暮死的凡人,病痛纏身,孤苦伶仃……到時候,還指望你的那位‘龍神’會記得你?會下凡來救你?”

字字絕情,句句可怖。襯著那白蒼蒼的臉、血淋淋的唇,死亡的陰影被無限放大。

柳無枝打了個實實在在的哆嗦,真有點心慌。

一旦兩顆心融合,她就會和這個大壞蛋同時死去,輪迴後也會被他找到,繼續糾纏折磨報復……

“……”恐怖至極。

不行,她不能死!絕對不要和他一起死!

不想死的種子,便成了人。

她是人,是被愛的人,也是給予愛的人。這份自私的求生欲,正是人性的一部分。

無私無愛的仙草萌生了愛慾,就像無所畏懼的魔尊也會恐懼。

自我意志被喚醒,帝祖仙印出現裂痕,少女眼神中空洞開始消退,逐漸清明。

被遮蔽的記憶排山倒海湧來,現實卻更殘酷。

往前,是無數被操控的仙族攔路,許多人眼神呆滯,顯然身不由己。往上,三位護法也已力竭,帝祖卻依舊強悍。柳無枝甚至能感覺到,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志正透過破碎的蒼穹,冷漠注視著這一切,如同俯視螻蟻徒勞掙扎。

而此間,她沒剩甚麼仙力了,百里折闕也已經幾乎撐不住。

柳無枝腦中念頭急速飛轉。

清微上仙已經瀕死,便剖了她的仙心做藥引,給自己引魂。他有著和百里折闕一樣的臉,再加上百里玄夜的軀殼,只需一顆完整的魔心,就能重鑄軀殼成神,做帝祖,也做魔祖。

現在,五城十洲正在吞噬七境八荒,帝祖也在利用她消耗百里折闕。就算她不殺魔尊,也不可能走出這個法陣,只要魔尊一死,馬上就會被剖屍奪心。

從百里折闕主動入陣的那一刻,似乎,就成了死局。再這樣下去,他們都會被獻祭給帝祖和所謂的“天道”。

或許是仙心離體的緣故,柳無枝沒有過分慌亂,反而冷靜回憶著過往經歷過的無數險境,如何解,如何破。

空荒遺蹟,她用三千靈植代替獻祭,救了大家和魔獸崽崽們。封妃典禮,百里折闕故意引毒,逼得百里玄夜不得不解開嫵織體內的纏心絲。芳洲劍爐,她的一枚靈芝孢子影響了整個誅魔幻陣,孢子的死亡陰差陽錯救了百里折闕……

現在,在這絕境之中,還有甚麼東西,是她能夠用來破局的?

胸膛裡空空蕩蕩,只有一縷情絲。

是啊……情。

帝祖不知道,因為先前那半心影響,她的心,與魔尊有著難以掙脫的聯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柳無枝將手伸進袖底,摸索到藏在其中的玉骨扇,一向明媚的眸子染上幾分哀涼。

這件仙器之所以還在,是為了挖出百里折闕的心。

暗藏的刀刃彈出,寒光凜冽。她的手,不住地顫抖。

要快,要穩,不能發抖。不然……他會更疼。

來不及猶豫了,也再無退路,柳無枝深吸一口氣,將殘餘仙力注入刀刃,朝著百里折闕的左胸,用力刺去。

扇刃很薄,很快,輕鬆穿透外襟和軟甲,刺破皮肉,撞開本就帶著舊傷的胸骨,深深扎入那跳動的心臟。

柳無枝緊緊咬著唇,循著心臟上原有的裂紋,往下切割,一寸寸,一分分,往深,再往深。

她會立刻救他的!用她殘存的一切!哪怕是以命換命!她發誓!

可她不敢抬頭,不敢去看百里折闕此刻的表情。她怕會看到他眼裡的不解、驚怒、憎惡……那會比死亡更讓她痛苦。

刀鋒切割到一半,她遲疑了。

這明明是唯一的辦法,是破局的唯一希望,她不會讓他死的!可為甚麼……這麼痛啊?痛得幾乎握不住刀,渾身僵硬,不聽使喚,好像那匕首插進的是自己的胸腔,五臟六腑都絞縮成了一團。

“枝枝。”頭頂落下輕柔的呼喚。

他說:“別哭。”

向前的腳步停了。柳無枝終於抬頭,卻已經看不起他的表情。

因為她哭了。

仙草本沒有眼淚,即使化形成仙后,也頂多眼眶溼潤,水霧朦朧。

可現在,滾燙的鹹澀液體,正不受控制、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握匕的手上,滲入染血的衣襟。

和前世看見扶陵瀕死時一樣,暴雨傾盆,無止無休。

欣喜又平淡的,只是喜歡。

熾烈又哀慟的,方才是愛。

“百里折闕……我……我沒有辦法了……”她抽噎著,字句和眼淚一樣破碎,“你別討厭我……我……”

血流汩汩,站在死亡懸崖邊緣的男人只是低了頭,俯了身。柳無枝聽到,他似乎嘆了一聲,然後,面頰落下熟悉的觸感。

涼緩的吻,沿著少女的輪廓向下,用含著血氣的腥甜,一點一點,吻去她滾熱的淚。

像安撫,也像告別。

握扇匕的手,被一隻更大的手覆住。他抱著她,在重重圍困的絕境之中,在亂漫的雪與血之中,逼著她,將那致命的刀刃,往自己胸膛深處送去。

更狠、更徹底。

“不……不要!”柳無枝拼命往回拽,可根本掙不過這個強弩之末的人,“放手!百里折闕!你放手啊!”

力道對抗間,兩個人逐漸失去了平衡,半跪著跌坐下去。低頭相擁、貼額交頸的姿態,襯著血天血衣,竟像在進行一場交拜。

柳無枝想起了在聽松廬小院重逢的那日。他也是這樣,寬展的羽翼遮蔽了世間一切血雨腥風,放肆而溫柔地吻她。那麼高大的人,偏要跪在她身前,仰望她,渴求她。

無需多言,他都知道的。

知道她是他的命劫,知道此行的兇險,也知道,她會殺他。

帝祖要完整的魔心?那就必須讓它,碎得徹底。

碎得徹底,才能斷絕那些貪婪的念想,才能救下所有人,救下仙魔兩界。

可她……當真能救得了他嗎?

她哭得越是洶湧、絕望,他吻得愈是深刻、沸騰,循著縱橫的淚痕,封鎖住少女戰慄的唇。唇齒間只剩下血氣,甜的,腥的,苦的,澀的,交織成瘋狂且纏綿的滋味。

百里折闕在告訴她。

他不討厭她。

他心甘情願。

他愛死了她。

作者有話說:[1]《明道元年章獻明肅皇太后朝會十五首》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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