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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劍名葬天 來接本座的尊後。

第122章 劍名葬天 來接本座的尊後。

幻象在此刻凝固。

柳無枝好像墜入了更虛茫的黑暗, 眼前不再是溫馨的小木屋,而是一片血色戰場,無數場景迴圈閃現。

扶陵每一日如何殺人, 用甚麼方式, 殺了多少人。之後, 又是如何洗淨血汙, 調整表情,回到小木屋,與對此一無所知的少女同枕共眠……血腥與溫柔,暴戾與深情,在這幻夢中被無限放大, 衝擊著她的神經。

幻境外,清微上仙冷眼旁觀,試圖找到柳無枝心神動搖的破綻, 侵入她的識海。

斷肢殘骸堆積成山,鮮血匯流成河,柳無枝終於抓住一片熟悉的紫色衣角:“你不能再殺人了……不能再殺了……”

無數嘈雜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催促:“殺了那個魔頭!他是禍害!他必須死!”

“屠戮蒼生, 罪無可赦!你還要自欺欺人到幾時?!”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混亂中,柳無枝奪過幻象中一把染血的劍, 沒有刺向扶陵, 而是反手,將劍鋒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心口。

——她始終相信, 再惡的人, 都可以被拯救。就算他是開天闢地以來最壞最壞的人,她也要救。

刀鋒沒入血肉的觸感傳來,卻沒有血。

夢雲驚破,柳無枝大汗淋漓睜開眼, 發現自己仍坐在蒲團上,香爐已冷。清微上仙不知何時走近,白玉面具後的目光審視著她。

他俯身,寬大的袖袍垂落,指尖點在她額心。

觸感冰冷僵硬,像死屍,又像沒有生命的傀儡。柳無枝只覺得一股陰氣直衝心脈,凍得她渾身一顫,迅速甩開。

清微上仙並未動怒,只徐徐直起身,俯視著狼狽凌亂的少女。許久,嘆道:“草木無心,方可成神。”

“你,成不了神。”

既然尋不到她心神失守的裂隙,無法誘她“自願”獻出神性,那便只能,取而代之。

*

百日之期倒計時的日子裡,柳無枝在帝臺被照料得很好。

除了不能出門和見人。

起初她堅持要看百里折闕,帝祖便給了她留影珠。珠中影像過於血腥。柳無枝只看了一次,便再也不肯看了。

然後,她要見師父。帝祖這次竟也爽快應允,將她帶到寒潭結界外。

隔著金色鎖鏈,她看到柳觀音在寒潭中央盤膝入定,神色平靜。柳無枝用青嵐宗師徒間特有的暗訣,以草木靈力為橋,悄然連線了師父的識海。

虛界竹海內,柳觀音凝重道:“小柳枝,你可知道,碧玉靈芝與上古神族千葉蓮華同源,天生便蘊有神性根基?”

柳無枝點頭:“我知道,可我喜歡百里折闕,有了凡心,就不能成神了。”

柳觀音不置可否:“神是天道化身,定義規則,執掌秩序。愛眾生,亦或視萬物為芻狗,皆在神之一念。清微所求,非是‘成神’,而是‘代天’,以己心為天心。他道心已偏,執念入骨,視你為唯一登神之階。”

柳無枝心頭一震:“那我該怎麼辦?”

“神性在你,不在他。”柳觀音反問,“關鍵在於,你欲何為?你心中的‘道’,是甚麼?”

真的要成神嗎?成了神,就能救師父,救大家,甚至,阻止天命嗎?

柳無枝迷茫了:“我……還沒想好。”

她不知道帝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蠱惑不了她,難道還是要和前世一樣,把她送上火刑架,強行煉化?

四面窺伺,柳觀音也不再多言:“那便做你最擅長的事吧。”

“等待,還有,希望。”

聯絡斷開後,柳無枝開始嘗試探知帝臺的秘密。

透過仙婢身上悄悄散出去的菌絲,她很快感應到了一處結界相對薄弱的地方。夜半時分,萬籟俱寂,柳無枝試著凝聚仙力,輕手輕腳走出房間,朝著那個方向潛行。

帝臺處處都是冷玉,沒有月亮的夜晚,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涼氣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彷彿行走在古老陵墓中。

柳無枝一點一點往外挪,心跳如擂鼓。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乎有一絲微光,她連忙躲到廊柱後。藉著那光望去,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天池邊。

帝祖的虛影毫無預兆出現在池邊,銀冠玄袍無風自動。他抬袖,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對著平靜的池水遙遙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水流如簾幕般向兩側退去,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中央,懸著一口冰棺。

棺蓋緩緩滑開,帝祖仔細檢查著裡面的東西,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片刻後,他將冰棺重新沉入水中,化作一道白光離去。

柳無枝屏住呼吸,縮在柱子後一動不敢動。直到那股壓迫心神的寒意徹底消失,她才慌忙起身,踮著腳尖往回跑。

路過水邊時,她再次感到有微光泛起。先是一驚,側目細看,才知是水底那口冰棺在發光。

天池中,早已沒有錦鯉的生機。水面平靜如鏡,能清晰看到水下那口懸浮的冰棺,以及棺中那具華服屍身。

柳無枝靠近池邊,悄悄看去。

那具身體,穿著墨色的魔界衣袍,身形挺拔修長,雙手交疊置於胸前,儲存得分外完整——是百里玄夜。

但是……沒有臉。

面部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彷彿從未存在過五官。

百里玄夜,是最像百里折闕的人。

百里折闕,又是最像扶陵的人。

還有帝祖那神秘的白玉面具,紫羽龍的神脈傳承,碧玉靈芝的神性本源……有甚麼線索在腦海中凌亂飛舞,小靈芝頭皮發麻,覺得抓住了甚麼,卻又暫時想不明白。

她朝池邊挪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這時——

“小靈芝。”

陰惻嗓音貼著耳廓響起,溼氣濃重,如同剛從冰冷的水底撈出來。

清微帝祖,就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這帝臺的寒玉更冷。柳無枝本能想邁步,逃離這片被褻瀆的神聖之地,可身體彷彿被凍住,動彈不得。

蒼白枯朽的手自背後探出,纏上她的腕,抹過腳踝。

煙氛驟冷,水面盪開無色的淪漣,一圈接著一圈擴散。霧氣又冷又重,吸進肺裡像鐵一般,沉沉墜著。

一炷香後,人影和水紋一併消失。

*

一道詔令傳遍天下。

帝祖與新晉草木真仙論道,共參天機,終得天啟。為徹底消弭魔禍,滌盪乾坤,定於六月初三,於紫極峰頂舉行召神大典,引天道之力,永絕後患。

訊息如颶風席捲,震撼兩界。

神霄絳闕,瑞氣千條。白玉砌成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階,從山腳通向雲端深處的峰頂,兩側肅立著金甲仙衛。天階之下,人山人海,仙族、散修、凡人,甚至一些被允許前來的中立妖族,都聚集於此,一同仰望那高不可攀的峰頂。

仙使懸浮半空,聲傳百里:“……天命昭昭,魔禍當誅。草木真仙心懷蒼生,自願獻祭,引真神降世,滌盪寰宇,此乃仙道昌隆之始,萬世太平之基。”

“吉時將至,請眾觀禮者肅靜。召神儀式關乎兩界氣運,妄動者,格殺勿論。”

鐘鳴九響後,空中飄落金色光屑,如雪似霰,靈氣與威壓隨之蔓延。法陣虛影緩緩浮現,幾乎覆蓋半個天空,陣眼正位於紫極峰頂。

雲氣稀薄,天光冷冽。

玉輦由八隻純白仙鶴牽引,自雲端緩緩降下,落在天階盡頭的平臺。簾幕是半透明的鮫綃,隱約可見其中端坐的纖影。

清微上仙已換上了冕服,頭戴旒冠,面具後的目光穿透遮障,落在少女身上,近乎貪婪。

魔吃魔,得其血肉盛饗。

魔吃仙,得其清炁本源。

仙吃魔,得其除惡功德。

那,仙吃仙呢?

能不能……成神呢?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為保仙脈傳承不絕,天道也需要“貢品”,自此便有了兩界封印。獻祭其中的仙魔越多,天道賜予他的力量就越強。

而碧玉靈芝,則是他為自己精心豢養的“貢品”。神棄之世,靈氣日益枯竭,修仙世家的天賦靈力一代不如一代,飛昇之路幾近斷絕。但只要養著這株秉承上古神性的仙草,以她的仙元與本源為引,便能助他突破那不可逾越的天限,成為新神。

她越強,藥效越好。柳無枝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同千年前一樣,修成仙身。可惜境界不高,空有成神的天賦根基,卻囿於情愛,難以大成。

但這樣也好,捨己之愛的“養分”,才最純粹,最易於吸收。

素衣仙婢上前,攙扶少女下車。祭裙以銀線繡滿蓮華雲紋,佩玉鳴環,仙姿絕世。

然而,她雙目空洞,往日靈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腳步虛浮,動作僵硬,宛如一尊被操縱的懸絲傀儡。

小靈芝很聰明,自囚於帝臺後,便不再碰任何吃食或賞賜。可只要是仙修,就離不開天地靈氣滋養。只要她還在呼吸,還在修煉,就依舊會慢慢被那融入靈氣的特殊香料侵蝕控制。

清微上仙伸手,掌心向上:“來,隨吾登臺。”

柳無枝在原地踟躕,似乎最後一點自主意志還在掙扎,想要擺脫這無形的桎梏。

清微上仙指尖微彈,一縷金光沒入少女眉心。

剎那間,在柳無枝的視野裡,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褪色,唯有帝祖那張白玉面具,逐漸消散。

鼻挺而梁高,唇薄而色淺,瞳眸彷彿兩輪銀色滿月,映照萬物,凍結生機,浸透神祇臨世般的漠然。

柳無枝眼底那絲抗拒徹底渙散,化作迷茫的霧氣,她輕問,帶著不確定的顫音:“你是……誰?”

他不答,只靜凝著她。

柳無枝怔怔與他對視:“……扶陵?”

與此同時,耳畔響起清晰而溫柔的聲音。音色不再過耳即忘,而是清晰印入心底:“我不殺人了。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好好過。”

相比噩夢,還是美夢最醉人心。

眼前的男人,活生生就是千年前的紫羽龍遺孤。

柳無枝不由自主地上前半步,手抬到一半,似乎想觸碰他的臉,卻又遲疑地放下,困惑蹙眉:“那……百里折闕,是誰?”

清微上仙眉心暗蹙。

香料配合攝魂術,應該已經將那些記憶徹底封印了才對,為何剩下一個名字,像一枚頑固的釘子,深深紮在她靈魂深處,難以拔除?

他收斂陰霾,用同長輩一樣的溫和語調,循循善誘:“那人啊,只是一個低劣的贗品。紫羽龍早已滅絕,那魔孽,不過是扶陵死後,其怨念凝聚千年所生的怪物,頂著相似的面孔,行禍世之舉罷了。”

柳無枝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脆弱,腦中一片混亂:“扶陵……死了?那……我為甚麼還……”

清微上仙主動走近:“可想救他?”

柳無枝點頭。

他撫上少女發頂:“好孩子。”

“吾將成為他,成為新的龍神。”清微上仙一邊說著,一邊按下仙印,“你會幫吾的吧?”

她怎麼能不幫扶陵呢?

柳無枝下意識環顧四周。天階下有好多人,黑壓壓一片,甚至看到了青嵐宗同門熟悉的身影,他們似乎都在呼喊著甚麼,表情激動。

但在被控制的感知中,那些焦急的呼喊勸阻,全部被轉化成了祝福。

清微上仙的聲音適時響起:“看,你的同門,你的師長,乃至整個仙域,都在祝福你,祝福你為蒼生獻身的大義之舉。”

仙印完全沒入,少女的眼神徹底歸於平靜,只剩下獻祭般的虔誠。她迎著風雪,一步步走向金色蓮臺,安靜坐在蓮心位置。

召神儀式,正式開始。

帝祖轉身,面向山下萬千觀禮者:“天命預言,魔禍滅界,吾閉關數年參詳,仍未得萬全之策,深愧蒼生之望。幸而,草木真仙柳無枝,感念眾生疾苦,願以其神性為引,助吾溝通天道。”

語調悲憫,血腥的吞噬儀式,被美化成了捨身救世的壯舉。

金色蓮臺緩緩旋轉,蓮瓣次第綻放點亮。緊接著,蓮臺周圍一圈,憑空燃起熾色金焰——是三昧真火。

火焰呈環形,將柳無枝完全包圍在中央,卻不立刻灼燒她,而是開始抽取碧綠仙光與靈芝本源,化作光柱,直衝蒼穹。

帝祖對北面高空叩首:“恭請天命指引,伏乞神明垂憫,滅此魔劫。”

天空中,金陣驟然光芒大盛,在雲層漩渦中心,凝聚成橫亙天穹的古篆:

兩界存一。

在場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傳說中的“天讖”,那恢弘神聖的景象讓他們不由自主跪拜下去。待看清那四個字,現場瞬間譁然。

仙魔兩界只能存其一?這就是天道昭示的最終答案?仙魔對立七百餘年,竟到了必須你死我活的地步?

有了這“天命”背書,帝祖迎風而立,冕旒亂振:“吾本好生,天既如此言,不得已以仙統魔,存續道統。”

他並指如劍,指向蒼穹:“有請……吾劍,葬天。”

世人從未見過帝祖的劍,也從未知曉其劍名。

直到此刻,天幕憑空劃開裂口,暗紅色液體流淌匯聚,凝為一把通體血紅的長劍。劍身纏繞無數痛苦扭曲的虛影,死怨之氣滔滔而來。

葬天淵。那傳說中囚禁魔孽、懲戒仙犯的無根之水,竟就是這把劍的本體?

如果淵即是劍,那從前被投入其中的仙魔,豈非……都被這把劍吞噬了?

細思極恐,可隨著葬天劍現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紫極峰,任何生靈,無論修為高低,竟都如同被凍結般,動彈不得。

時間也幾乎凝固。

金蓮之內,被操控的少女蘸靈澤為墨,在空中畫成山河圖,既有五城十洲,也有七境八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清微上仙握住劍柄,對著那山河虛影,朝著魔界的方向,一劍斬下。

世界根基彷彿被撬動,日蝕隨之而來,天地陷入一片詭異的昏紅。山河圖上,代表仙界的部分開始延伸,似巨獸張開巨口,朝著魔界傾覆過去。

這不是勢均力敵的戰鬥,而是一界對另一界的兼併。

吞噬難免誤傷,先是靠近兩界邊境的西山轟然崩塌,緊接著是南海浪潮倒灌,淹沒島嶼……魔界則更加慘烈,無數熔岩焦土在仙靈之氣的沖刷下迅速風化,生靈隨著他們生存的土地一併消失。

眾人驚恐萬狀,蓮臺之中,柳無枝依舊平靜,周身仙光愈發璀璨,正被三昧真火一寸一寸焚化,源源不斷注入蒼穹。

不知從何處,飄來一片泛著幽紫光澤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入了蓮臺邊緣的火焰上,不留痕跡。

緊接著,天際傳來淒厲鴉鳴。無數昏鴉盤旋而來,如同狂風捲落的枯葉,闖入雪山之巔。

風雲變色,劍氣割裂雲層,紫水晶碎片灑落而下。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隨後越來越密,彷彿一場流星雨,在葬天之水中,激起滔天血浪。隕星鑿穿山河圖虛影,透破陣法與雪幕,連火焰都被凍住了一瞬。

陣法被打亂,柳無枝身子一顫,意識似乎稍微清明瞭幾分。眼看那尖銳的碎晶如同滅世之雨落下,她本能地抬起胳膊,捂住眼睛。

預想中的錐心刺痛並沒有到來。甚至,連晶石撞擊蓮臺的聲音都聽不到。

腳下山河破碎,玉界仙宮依舊巍峨。

少女茫然挪開指縫。金蓮與火焰之間,不知何時隔起一層紫光熒熒的結界。水晶碎屑落在裙襬、髮間,紛紛化作一片一片輕盈夢幻的紫色羽毛。

軟軟的,涼涼的,像夢一樣。

好像她曾經就睡在這樣的夢裡,被同樣質地的厚重羽翼壓著眼睛,一切風雨都再不相關。

“何、何方孽障!擅闖召神儀式,意欲何為?!”仙使強壓驚恐,顫聲喝道。

所有目光,聚焦向玉階邊緣。

那裡,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影。

大雪無痕,縹緲輕盈地落下。那人如孤月臨峰,一身暮紫像凝聚了億萬斯年的長夜,天長地久,海枯石爛。袍擺獵獵翻卷間,邊緣浸染的暗紅血跡時隱時現,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這一路上所有阻擋者生命的顏色。

目光如淬冰的刃,剖開儀仗、仙光、惶惶眾生,連帝祖威儀都不屑一顧,穩穩沉沉落向金蓮中央,那個正拈著一片紫羽,低頭輕嗅的小姑娘。

感受到注視,柳無枝慢慢抬起眼。

急雪簌,日輪碎。

血水在他腳下蜿蜒成河,像隔著千年時光,站在彼岸花海盡頭遙望,幾乎當真傾盡了天下,才換來這一眼。

聲音不高,卻碾過風雪,清晰撞進耳中:

“來接本座的尊後。”

愁山峨峨,恨海滔滔。

一人可慰風塵。

作者有話說:下章謀殺親夫(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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