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千年夙怨 要麼殺,要麼死。
金光散盡, 柳無枝精準跌落在紫極峰正殿。
白玉磚地似如棋盤,一方一方鋪向遠處的帝座。宮扇半開,一長條邊界分明的仙光傾瀉而下, 平展展潑在方磚上。
空淨。燦爛。安詳。
殿內檀香純正, 深處卻繚繞著些許腐敗氣息, 類似古墓深處絲帛朽爛的味道, 若有若無。
默默裝暈等了許久,都沒有任何聲音。柳無枝努力抬起被縛仙索捆縛的身子,望向金蓮帝座:“帝祖抓我來,是要用我煉藥嗎?”
雪霧濛濛,清微上仙依舊白衣勝雪, 白玉面具覆蓋了整張面孔。話音從面具後傳來,似有回聲:“非為煉藥,只欲與草木真仙論道而已。”
柳無枝掙扎著坐直:“我不和綁架我的壞人論道。”
不知是不是隻有他們二人在場的緣故, 那太上忘情的帝祖,面具後竟逸出一聲清淺的笑音,如同冰珠滾落玉盤, 轉瞬即逝,寒意徹骨。
無形的審視感, 沿著少女周身一寸寸攀爬, 彷彿要剝開她的皮肉,窺探神魂:“善惡豈容武斷?”
“我沒有武斷。”柳無枝挺直脊背, 努力對抗威壓, “你霸佔紫極峰,用兩界封印騙了好多好多人獻祭,害他們魂飛魄散。”
“你就是壞人。”
清微上仙:“你可知,對吾不敬, 便是對天道不敬。”柳無枝壓下本能的戰慄,拿出魔界尊後的底氣:“帝祖與魔尊都是一界之主。百里折闕說,我和他是平等的。”
“所以,我也和你平等,我有資格說你壞。”
清微上仙不予置評,只淡道:“若七境八荒覆滅,眾生盡歿,何來界主?何來平等?”
話音很輕,卻含著山嶽將傾般的濃重決絕。不容柳無枝再辯駁,側翼無聲飄出幾名仙婢,不由分說架起她便走。
紫極峰頂,是手可摘星之地。
再次被帶回時,柳無枝身上的束縛已經解開,被迫換上仙裙,長髮盡數綰成雲髻。
殿內陳設極簡,只放了兩個蒲團,中間一隻香爐正嫋嫋升起清煙。菸絲纖細,無聲無息纏繞滲透,刻意掩去了衰朽氣息。
清微上仙早已坐在了左側,懷中一柄拂塵。柳無枝在無形的威壓驅使下,坐在了右側。
這個距離,終於能看清那遮面的白玉,質地溫潤,邊緣泛著微光。男人下頜線的輪廓,竟給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欲求功成千古業,力運二法需兼得。”清微上仙開口,“吾今日一切,不過是順天而行,借勢而為。”
柳無枝望著那升騰的煙霧,問:“天道,真的存在嗎?”
清微上仙拂塵輕揮:“存在與否,爾自可視。”
殿門驀地洞開。寒風灌入的瞬間,柳無枝看到,帝祖抬起的手臂從袖口中露出一截。肌膚如同乾枯的老樹皮,佈滿皺褶皸裂,毫無生機。
仙族壽元漫長,但並非永生,帝祖真的很老很老了。
可他為甚麼不死呢?而且,面具未覆蓋的頸側面板,明明還光滑細膩如青年。
對比悚然驚心,讓她心底發寒。
清微上仙恍若未覺,面向殿外稽首而拜,虔誠至極:“天道煌煌,望垂神啟。”
“此界此世,神蹤何在?”
虛空之上,雪屑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動,在半空凝固,化作細小的冰晶。最後,所有光點在天幕中央凝成四個筆畫古拙的金色文字:
神已棄世。
柳無枝敏銳發現,這金光的質感,與帝祖周身縈繞的仙力,還有之前困住她的法陣金光,似乎同源。
帝祖之所以是帝祖,因為他身負大氣運,得天道青睞。可過多的氣運加身,真的只是命運的偏愛嗎?天道意志,為何能如此不加掩飾地,長長久久偏寵一人?
殿門緩緩合上,清微上仙轉過臉,聲音不帶情緒:“神女棄世,吾輩當自救。”
這話表面心懷蒼生,卻暗含著自詡為神、代天行事的傲慢。
“七百年前,域外邪祟入侵,打通仙魔兩界壁壘,仙盟前輩幾近覆滅。吾因天道指引,得獲上古遺澤,方能力挽狂瀾。”
柳無枝也記得那段模糊的記載。約莫是在瑤光初年,仙盟脈傳承幾乎斷絕,正是清微上仙橫空出世,鎮壓邪祟,重建秩序,才被尊為帝祖。
“自吾登臨帝座三百年,魔孽復起,禍亂蒼生。”他繼續道,“吾再承天諭,築兩界封印,封魔孽於葬天之淵,永世沉淪。”
在一次又一次事關眾生命運的決策中,因為這個“天道”的存在,他聽從,得利,越來越對所謂“天命”深信不疑,乃至將其奉為唯一圭臬。
“然天道示警,言吾終有一劫,應在此魔孽之身。”清微上仙娓娓回憶著往事,“蓋因此魔,並非一時之禍,而有千年夙怨糾纏,縱是葬天淵,亦難將其煉化。”
聽到“千年”二字,柳無枝心臟重重一跳。
帝祖果然,是知道她與百里折闕的前世的。
“五城十洲,本為龍鳳雙神開天闢地所鑄。鳳族湮滅,而龍族正統,唯剩紫羽龍一脈。”他廣袖抬起,拂塵輕輕一抖,眼前爐煙隨之變幻,凝聚成模糊的影像。
血與火交織,焦土之上,一道紫色的身影正浴血鏖戰。
看到虛象中那個困獸般的身影,柳無枝忍不住伸手:“百里折闕!”
指尖一穿而過,只觸到一片冰霧。
見她如此,清微上仙面具後的目光似乎動了動:“真像啊。”
“扶陵,折闕……成帝業,毀樓臺……果真是,成也斯人,敗也斯人。”
柳無枝死死盯著影像,直到它徹底消失,滿腦子都是百里折闕現在的境況。
他總是這樣,從來就不好好療傷。
清微上仙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吾窮盡天機卜算,此孽龍終有一劫,九死無生,卻仍存一線生機可覓。”
“吾精研史冊,將汝二人前世今生皆已摸透。天胤六十七年,遂假手他人,將你魂魄送入魔宮。”
他似有惋惜:“可惜,三年滅魔訣,竟未了斷他的性命。”
這話,讓柳無枝渾身發冷。
她跌落兩界封印,魂魄去往魔界,根本不是一個意外。是帝祖在幕後操控一切,故意讓她僅以魂魄狀態穿越,干擾百里折闕本就不穩的“一線生機”。
帝祖的“論道”似乎到此為止。他緩緩起身,居高臨下:“七日後便是百日之期。天道從未有過差錯,屆時,你會斬魔的。”
柳無枝斬釘截鐵:“我不會。”
“我師父說,道法萬千,各修其緣。你信奉未來由天註定,必須遵循天命指引,但我不同。”她眼中閃爍不屈的光,“誰說天命寫下的一定就是未來?如果它騙我們呢?”
清微上仙回身,白玉面具對準她:“你覺得,何為天道?”
柳無枝:“天道應該符合正理,存善護生,順心而為。不是讓人盲從,而是讓人在看清所有可能後,依然選擇自己認為對的那條路。”
命由人擇,遵從本心得到的結果,才是真正的天命。
清微上仙靜默片刻,再次揚起拂塵:“那便看你,如何選擇罷。”
煙霧陡然濃稠瀰漫開來,將時空陡轉,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
*
那是千年之前,欞小之與扶陵在雪原最後的日子。
隨著仙盟勢力闖入,搜捕網越來越密,二人不得不走上逃亡之路,從極北苦寒之地一路向南。
小雪洞裡的許願很美好,可現實是,欞小之跟著扶陵逃亡,顛沛流離,根本沒有任何時間和心情去看甚麼五城十洲的風景。她看到的,只有血、雪、還有扶陵身上不斷增添的新傷。
他們的運氣似乎不太好,在一處地方,總是藏不過十日就會被發現蹤跡。起初,漂泊不定的生活對二人都是巨大的消耗,而且終日惶惶,每到夜晚,欞小之根本不敢深睡,一次次從噩夢中驚醒。
好在後來,扶陵憑藉對山川地勢的熟悉,一片隱藏在重巒疊嶂中的古林,佈下重重結界,兩人終於得以稍微安頓下來,過起了短暫的田園生活。
扶陵每日會出去“閒逛覓食”,欞小之則在屋前開墾出一小片藥圃,種滿她最喜歡的瑩瑩仙草,還收養了幾隻從陷阱裡救下的小兔子。
打破這短暫平靜的,是一個渾身浴血闖入結界的人類少年。
欞小之發現時,他只剩一口氣。她急忙想用仙力救治,少年卻用盡最後力氣掏出匕首,眼中滿是恨意:“你身上有那惡龍的氣息!”
少女連忙解釋:“我是扶陵的道侶,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你們這幫劊子手!屠城的魔鬼!”對方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從嘴角湧出:“他一日屠一人,一月屠一城!你還在這裡假裝歲月靜好?外面堆滿了屍骨,血染紅了河!”
傷勢太重,又喪失了求生欲,少年最終死在了小木屋前,鮮血流過了青草地、竹籬笆。
傍晚,扶陵的身影準時出現在小徑盡頭。瞬間嗅到了空氣中那濃烈的新鮮血腥味,銀眸一凝,如閃電般掠回,一把撈起還在對著屍體發呆的小靈芝,上下打量:“傷著了?誰的血?”
小木屋條件有限,他每次都會在外尋處地方沐浴後再回來,此刻身上還帶著山泉的冷冽水汽。
欞小之指著地上:“我沒事,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扶陵蹙眉,蹲下身檢查被埋了一半的屍身,指尖在衣襟內層不起眼的暗紋處一探,發現了一個極其隱秘的仙印。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指尖騰起紫火,瞬間將那具屍體連同汙血焚為灰燼,冷笑:“仙盟的好棋子,特意送上門來,只為離間你我。”
也難怪,能悄無聲息闖入他的結界。
欞小之沒再多說,默默進屋,坐到桌邊,無意識絞著裙帶。良久,問:“扶陵,你真的……在外面殺人了嗎?”
青年走到她身後,手放在她肩上:“你怕了?”
沒否認。
那便是真的。
欞小之心一沉:“我們就在這裡躲著不行嗎?為甚麼還要……還要殺人呢?”
扶陵替她卸下發髻上的木簪:“因為他們該死。”
不僅要殺他,還有她。
髮絲垂落,癢癢的。動作越柔,字句越冷。
欞小之不覺發抖:“那我們再換個地方,找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好不好?”
“五城十洲,皆為仙壤。”扶陵用梳篦一下下梳著她的長髮,“魔只要活著,便是罪。”
欞小之:“一定有地方的,我們不要用法力,和凡人一樣生活,隱姓埋名……”
扶陵將她抱去床榻上,眼底藏著深窅的漩渦:“沒有。”
欞小之還想說甚麼,卻被以吻封緘。
換氣的間隙,她固執重複:“有。”
“明天,我們就收拾東西,我和你一起找。”
“找一個可以永遠藏起來、不被發現的地方。”
扶陵只低笑,笑聲裡聽不出多少歡愉。他繼續吻她,暮紫色的外袍像永夜滑落,無聲灑落在地。
這本是他每日的常規動作,欞小之卻不肯配合,偏頭躲開:“我不住了,我要走。”
男人懲罰性地咬她的耳尖:“我不走。”
“那我走。”欞小之掙扎起來。
這個人,待她這般溫柔,為甚麼會殺人屠城?
她在他身下細細發抖,無論如何也進行不下去了。扶陵終於撐起身子,銀眸在昏黑裡看不真切:“怕我?”
欞小之搖頭。
影沉沉的大眼睛,此刻像被亂雨打溼的湖面,讓人心軟。
扶陵低嘆一聲,吻了吻她的鬢角:“不必胡思亂想,好生種你的花草,養你那一窩兔子。外頭的事,我會解決。”
這一夜,小靈芝睡在扶陵懷裡,又做了久違的噩夢。計謀或許是假,可那個人卻是真的死了。
第二日她便懨懨的,提不起精神。第三日、第四日……連仙元都有些發虛了,臉色蒼白。
第五日傍晚,扶陵帶著一身比平日更重的寒氣回來,罕見地在小屋的土灶上點燃了火。他盛起一碗藥汁,試了試溫度,便仰頭喝下一口。
欞小之問:“這是什……唔……”
下頜被掐住,苦澀盡數被渡了過來,還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但藥力化開,虛弱的仙力竟真的開始恢復。
扶陵一口一口渡完,重重抹去她唇邊藥漬,威懾:“再敢糟踐自己,下一碗,便燉靈芝湯。”
欞小之也覺得自己這樣讓他擔心了,努力調整心情,告訴自己,也許扶陵只是殺了幾個想害他們的壞人,沒那麼誇張。
又看似歲月靜好了一段時間。直到某日,扶陵沒有按時回來。欞小之心神不寧,終於忍不住尋了出去。
密林深處,她看到了一場激戰。數十個氣息強大的仙族高手正在圍攻,扶陵周身魔氣翻騰如沸,紫焰狂燃,身上已添了傷痕。
欞小之不管不顧,衝了出去,一枚銀鏢趁亂射來,正中肩頭。她悶哼一聲,跌倒在地。
扶陵瞬間暴怒,竟不顧自身傷勢,強行催動禁術,將圍攻者中最強的幾人當場煉魂。
慘叫聲中,有人指著小靈芝,高聲詛咒:“叛仙!為了給你尋藥,這魔頭一人屠了藥谷,挖了谷主金丹,谷中上下三百餘人,不留活口!”
自愈能力發揮作用,欞小之肩頭的傷口逐漸癒合,不再疼痛。可那話卻像淬毒的刺,扎得更深:“他說的,是真的嗎?”
扶陵殺光最後一人,走至她身邊,替她檢查肩頭:“假的。”
欞小之一眨不眨盯著他染血的臉,唇瓣輕分:“你騙我。”
扶陵抬眸:“真話,你敢聽?”
欞小之:“你為甚麼又要殺人?藥谷從來沒有害人,只救人。”
扶陵掐住她的脈門,力道大得讓她生疼:“那日闖進來的小子,在你身上留了毒。七日內,藥谷不死,就是你死。”
她一日日病殃殃的模樣,根本不是心情不好。他在藥王谷外站了三日,等來的只有一輪接一輪的“屠魔正義”,沒有解藥,只有殺機。
欞小之渾身冰涼。
為了救她一人,死了好多人,整整一個藥谷。
少女掙開他的手,眼淚湧出來:“那我也不要你救!我不要解藥!”
“我總是拖累你,麻煩你,害你殺人,害你受傷……不如你把我入藥吧!隨便你以後殺多少人,被誰殺掉!我不要再這樣了!”
她越鬧越兇,被暴怒的扶陵摁回小木屋。這一夜,他分外傷人,動作粗暴得近乎癲瘋。
滾燙的氣息噴耳邊:“你命魄之內,有玉京十二樓舊部共同種下的追蹤咒印,每次都能被仙盟精準定位,你還想如何藏?躲到天涯海角有用嗎?”
“你告訴我,不殺生,不除根,如何安身?如何活命?!”
發現這個烙印時,他幾乎想掀翻這天地,殺盡所有仙盟之人,直接滅世。可因為顧忌她,才選擇一次次逃亡。
小木床吱吱呀呀響個不停,快要散架。欞小之覺得,自己也快要碎掉了。身體被撞得生疼,心口更疼。
天亮之後,她發現,自己再也出不去小屋外的結界了。
她被扶陵困住了。
扶陵也不再掩飾,直接披著血腥與殺氣回來見她。她不說話,他也不說。
彼此都心知肚明,藏不住,逃不掉的。要麼殺,要麼死。
某個黃昏,欞小之望著天邊如血的火燒雲,輕問:“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扶陵閤眼倚著她:“你可以殺了我。”
欞小之沉默了很久很久,道:“我還是想你吃掉我。”
扶陵收緊手臂,一字字殘酷又繾綣:“你若敢尋死,我現在就滅世。”
作者有話說:做恨了,但上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