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今夜大婚 我要扎小揪揪。
仙草有自愈能力這件事, 柳無枝一直覺得是個頂頂好的天賦,能讓她在青嵐宗漫山遍野撒歡兒,磕了碰了轉眼就好。
直到昨晚。
這個能力, 讓她在某個不知饜足的大壞龍面前, 徹底失去了“求饒”的資本。
身體被反覆探索至極限, 揉皺又舒展, 拆散又重組,識海也被洶湧的魔念沖刷得搖搖欲墜。只需喘息半刻,自愈力便悄然運轉,撫平所有“傷痕”,連個藉口都找不到。
“……好了?那便, 再來。”
於是,新一輪的征伐又開始了。
如此迴圈,七八回?或許更多。她記不清了。直到天光微熹, 魔龍才終於意猶未盡收攏了利爪與尖齒。
日上三竿,小仙草徹底支稜不起來了。
“我討厭你,討厭死了……”她蔫蔫伏在罪魁禍首汗溼的懷中, 嚶嚶嗚嗚控訴,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像春日柳梢最嫩的新芽。
玉白的面龐暈紅帶淚, 眼尾染上胭脂紅,長睫溼漉漉粘成一簇簇, 掃著他的頸窩。未經雕琢的美, 毫無保留橫陳眼前,彷彿握住了整個春天。
魔尊抿去她的淚花,入口是鹹,入心是甜。
連討厭都是甜的。
終於可以起身。被動裹上新衣時, 柳無枝還是沒甚麼力氣。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鋪天蓋地的心累。
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披頭散髮的自己,提出要求:“我要扎小揪揪。”
紮起小揪揪,彷彿就能找回幾分身體的掌控感。
與他靈肉合一後,某些膽氣似乎悄然滋生。魔尊垂眸打量她:“你在命令本座?”
柳無枝手上還握著紅繩和金鈴,晃得叮噹作響:“在青嵐宗,都是大師兄幫我扎的,扎得可好看了。”
這是她最愛雙馬尾小揪揪的原因。
魔尊眉尾一壓:“往後都不準扎。”
“我就要扎。”柳無枝搞不懂,為甚麼直接禁絕了她的標誌髮型,“你不給我扎,我就回去找大師兄。”
且不論“大師兄”這個稱呼已經讓某人眉心一跳,就眼下她這副渾身草莓印的模樣,能放她見別的男人就見鬼了。
兩人就這般在鏡前僵持著,一個眸色沉沉,一個眼眶微紅,一本正經爭奪扎辮子的權利。半晌,在外翻雲覆雨的男人拿起緞帶,撇過一綹褐綠髮絲:“轉過去。”
語氣不耐,動作卻已代替了回答。
殊不知,扎小揪揪這東西,扯散容易,扎回去,實在太難。
滑不溜手的軟絲,還要分出均勻的兩股,繞成對稱的雙馬尾,再盤成圓潤的丸子,這比破解上古禁制還令人煩躁。百里折闕眉頭緊鎖,幾次嘗試都不得要領,緞帶垮垮塌塌掛著,一鬆即散。
柳無枝起初還在認真看著,竹玉似的指骨在自己髮間穿梭,分外賞心悅目。可隨著第五次緞帶散落,她逐漸開始犯困,眼皮越來越沉。
臉頰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小仙草迷迷糊糊睜眼:“好了嗎?”
鏡子裡,自己依舊披頭散髮,只是額前多了幾縷被某人暴力操作後翹起的呆毛。
魔尊將緞帶隨手丟在鏡臺上:“莫紮了。”
柳無枝鼓起臉頰,正要怪他又說話不算話,卻聽魔尊淡淡道:“今夜大婚,換嫁衣,梳鳳髻。”
頓了頓,瞥她一眼:“比小揪揪好看。”
“……?”
這個大魔頭,還能再隨便一點嗎?!
*
是夜,紫晶魔宮張燈結綵。
這場婚禮倉促得近乎荒謬,從決定到舉辦,滿打滿算不過一月時間。可魔界上下無人敢質疑魔尊的決定,更無人敢怠慢。七境八荒所有有頭有臉的魔族,無不攜重禮星夜兼程趕來,將正殿擠得水洩不通。
柳無枝穿著那身嫁衣,任由摩蘿最後整理妝容。眉心被綠綃用紫色花汁點了一朵小小的如意紋,與鬢邊流蘇交相輝映。
“緊張嗎?”摩蘿難得語氣溫和。
柳無枝老實點頭:“有一點。”
她還沒完全搞懂甚麼是愛,就要莫名其妙成魔後了,沒有任何一個話本子講過有這種劇情。
摩蘿看著她用衣帶在指尖盤繞的蝴蝶結,微笑:“三年前的嫵織,和你有關係吧?”
一樣的笑容,一樣的眼神,一樣喜歡曬月亮,連魔獸對她都格外親近。雖然離奇,但她是和“嫵織娘娘”在魔宮朝夕相處的人,有些細節,騙不了人。
她將最後一枚紫晶髮簪插入少女鬢間:“不必憂慮,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都會明白的。”
“因為,你很特別。”
柳無枝怔了怔,心裡那點不安消散了些。
殿外傳來悠長的笛聲,用魔界特有的骨笛吹奏,音色蒼涼而古老——時辰到了。
正殿內,百里折闕一身玄紅禮服,衣繡龍翔鳳翥,紫發用鑲嵌紫晶的金冠高高束起,比三年前封妃那日更顯奢華冷冽。異色眼瞳緩緩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賓客,最後落在殿門處。
那裡,他嬌小玲瓏的新娘,正被摩蘿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進來。
嫁衣上流轉著暗華,鬢邊流蘇隨著步伐搖曳不停,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昨夜太累,她走得並不十分穩當,纖纖小小的,嫁衣裙襬對她來說還是太長了。可她就這麼提著裙襬,努力走得端正,小臉繃得緊緊的。看向他時,清眸先是有一瞬茫然,隨即化作了認命般的平靜。
可愛,至極。
新娘登場後,賓客們開始竊竊私語:“這就是那個草木仙?看著也太小了。”
“聽說她是帝祖親封的斬魔使,怎麼轉眼就成了魔後?”
“尊主到底看上她甚麼了?除了那張臉……”
百里折闕對那些議論充耳不聞。他走下高臺,朝她走來,所過之處,喧囂自動平息。
兩人在殿中央面對面站定。
兩側是燃燒的青色魂焰,頭頂是懸浮的水晶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玄黑地面上。直到劫晦護法開始宣讀冗長的魔族祝詞,柳無枝才遲鈍意識到,她真的要成婚了。
嫁給一個魔。
嫁給……百里折闕。
她悄悄抬眸看他。魔尊正專注地聽著祝詞,側臉線條在光影中格外分明,赤紅魔印燃燒欲灼,為俊美的面容添上幾分邪性。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也側過頭,然後,很輕地勾了下唇角。
笑容短暫得如同幻覺,卻讓柳無枝心跳漏了一拍。
儀式流程按部就班進行著。合鸞盞被端上時,柳無枝突然想到甚麼。
難道,當初百里折闕封她為妃時,用的就是封后儀式的流程?
她接過酒盞,嗅了好幾遍,確認不是葬天淵水,也不是大師姐珍藏的女兒紅,而是一種散發著清甜果香的魔界佳釀,終於小口抿了一下。
甜甜的,味道不錯。
兩人交臂飲盡。
儀式進行到最關鍵處,淵瀾道:“請尊主與尊後互契元神,此後生死與共,福禍同當。”
柳無枝上前半步,按照摩蘿之前的指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然而眼前魔尊的手卻放了下去,負在身後。
眾人都是一愣:難不成,尊主這次也是假成婚?連元神契都不願結?
柳無枝以為他是忘了流程了,擠眉弄眼提醒,用口型無聲說:“手,我們該結契了。”
百里折闕盯著她生動的小表情,眸中掠過一絲玩味。視線精心描繪過少女此刻的妝容,卻依舊不動如山。
柳無枝耳尖漸漸漫上緋色,小聲威脅:“再騙我,我就不成婚了。”
“不是騙你,”他終於開口,眉眼凌厲如刀削,眸中雲深霧敞翻湧不歇,藏著她從未真正看懂的黑暗與偏執,“是護你。”
結契,意味著元神相連,天命共擔。一個註定要掀起滔天血劫的魔,拒絕結契,是為了保護她。
心頭某處突然塌軟下去,柳無枝固執道:“我也要保護你。”
魔尊眉峰微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言取悅了:“如何護?”
柳無枝又往前挪了幾寸,繡鞋幾乎踩上他的靴尖。她盯著那總吐不出好話的薄唇,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
他實在太高,她只能試著踮起腳尖,努力往上湊,卻還是差了一大截。
笑意在涼薄眼底徹底漾開,魔尊腰身微折,一手五指被強行分開,再嚴絲合縫地扣入他的指間。另一隻手攬過後腰,將她整個人帶進懷裡。
周遭發出壓抑的驚呼,可柳無枝都聽不到了。
這張臉俯來時,彷彿天邊遙遠的月,在寂靜宇宙中奔赴了幾十萬光年,只是為了在她眼前墜落。
月光俯吻在她的臉上。
很安靜的一個吻。唇齒相依間,能嗅到一樣的酒香。他的手很涼,可掌心相貼處逐漸結成的元神契卻帶著灼人的熱度,一寸寸刻入神魂。
“疼……”她輕顫著溢位嗚咽。
後腰的手臂微一收緊,便讓她腳底懸空,整個人被半抱著走向高臺之上的白骨王座,嫁衣裙襬在猩紅地毯上迤邐交纏。
這般不分彼此的姿勢,讓在場所有魔族都屏住了呼吸。
王座之上,魔界至尊仍然沒有鬆手。他將少女放在座上,自己卻未落座,而是俯身將她完全籠罩,唇再度壓下,彷彿在向這個僭越之人俯首稱臣。
淵瀾看著那對難捨難分的身影,硬著頭皮,繼續唸完剩下的祝詞:“從今往後,魔尊與尊後同心同德,執掌七境,共御八荒,福澤魔域,威震寰宇。”
“……至此,禮成!”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殿外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接著是兵刃相交的銳響,魔宮厚重的玄鐵大門被一股力量硬生生轟開,碎鐵如雨般飛濺。
淵瀾最先反應過來,羽扇一揮,數十具高階屍傀從暗處撲出,擋在殿門前。
闖入者並非尋常敵人,只是一枚留影珠,珠身烙印帝臺金蓮印記,懸停在大殿中央。
魔尊似乎早有預料,緩緩放開懷中少女,指尖魔焰一彈,留影珠應聲而碎,影像如畫卷般在空中展開。
瞧見那襲熟悉的青衣,柳無枝一愣:“……師父?”
畫面中,柳觀音神態安詳,盤膝打坐,周身也並無明顯傷痕。但她所在的位置,不是靈氣濃郁的青嵐宗山間,而是帝臺最深處的寒潭旁,周圍是金色結界凝成的鎖鏈,顯然已被封困多時。
帝祖縹緲的聲音自影像中傳來:“六月初三,百日期滿,恭候新任斬魔使覆命。”
“逾時,則以此潭寒魄,滌盪青嵐宗主之魂。”
尾音和影像一同消失。
柳無枝渾身一顫。帝祖用師父威脅,要她回帝臺復那“斬魔使”之命,這分明是逼她在魔界與師門之間做出選擇。
“斬魔使?覆命?她果然是仙盟派來的細作!”
“尊主!這女人分明是故意蠱惑您,好潛入我魔界核心!”
“殺了她!用她祭旗,踏平帝臺!”
殿內,質疑聲如潮水湧來。柳無枝被百里折闕握緊,掌心元神契的餘熱傳來,如浸入溫泉般,將她的憂慮一寸寸熨平。小仙草深吸一口氣,鎮定幾分。
她有百里折闕,不怕的。
他對她低語:“本座早已安排玄蝕護法潛入帝臺,你且安心待在這裡。”
魔界是百里折闕的領地,固若金湯,而一旦跨過兩界封印,便是仙盟的地盤,危機四伏。更何況,世上不知多少人想要吃掉她這株成仙的靈芝。
可是,真的能安心嗎?
柳無枝扯住他的衣袖,仰頭道:“可是……我們的婚典,還沒有告訴青嵐宗。”
不是質疑,也不是任性。她在告訴他,她承認了“魔後”的身份,承認了與他的聯結。同時,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不是立刻強闖帝臺,而是先去青嵐宗。
若放在平常,魔尊斷不會讓她有質疑他的決定的餘地,更不會容忍“回仙門”的要求。可今日,是他們的新婚。
沉默片刻,他從禮服襟口內,掏出一枚銀質鑲紫晶的令牌,塞進少女那隻被握得溫熱的小手裡:“本座的尊令在此,你想如何用,儘管拿去。”
同心契不分彼此,他的半心在她身上,他的權柄,此刻也交到了她手中。
往後,她的決定,便是他的意志。
因結界阻隔,眾人聽不清尊主與那“細作”的耳語,只看到他們姿態親密,似乎在商議甚麼。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充滿了猜忌和不安。
許久,少女從魔尊懷中探出頭,嫁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腕,纖纖細手高高舉起銀紫令牌。
這是新任魔後發出的第一個命令,清脆稚嫩,卻擲地有聲:“現在,毀掉兩界封印,打通仙魔通道!”
作者有話說:世紀難題:小揪揪到底怎麼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