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鑽木取火 嘬。
夢醒時, 柳無枝眼前是熟悉的寢殿大床,百里折闕正有一下沒一下把玩著她翠碧的髮尾。
燭火青昏,兩股視線在空中相撞, 膠著糾纏片刻, 化作無需多言的默契。
他問她:“夢得可好?”
聲音低幽, 仿如深淵之下的喑沉迴響, 掀起宿命的驚瀾。
懷夢草的香燼還未完全散去,臉紅耳熱的畫面閃過腦海,小靈芝莫名有點羞,想要爬起來:“我好像有點學會了。”
“嗯?”百里折闕反而故意壓低了身子,冰涼的龍尾悄然纏上她纖細的腳踝, 如同華貴的鐐銬。
“你先聽我說。”鱗片的觸感讓腳心一縮,柳無枝撲稜著想掙脫,卻一個不穩直直栽進他懷裡, 鼻尖結結實實撞在銀邊鏡框上。
痛感襲來,她揉著鼻子,眉頭攢成小山包:“你壞。”
魔尊依舊困著她, 眼底愉悅的惡意翻攪燎天:“可你偏要愛。”
呼吸相聞,體溫侵染。這姿勢, 這距離, 與幻夢中某些片段有些相似。柳無枝別過臉,只盯著紫錦上繁複的暗紋, 嘟囔道:“我還沒完全學好呢。”
“學以致用, ”魔尊的指尖劃過她臉頰,“不試試,怎知道是真懂還是假懂?”
這話似乎有些道理。柳無枝眨眨眼,長睫掃過淡淡的陰影:“用你試嗎?”
百里折闕眼底暗色一剎那變得極為濃稠, 彷彿終於等到獵物顫巍巍地踏入羅網中央:“本座不反抗。”
怎麼“試”呢?
夏夜的風撩動紫色紗幔,映出窗外一輪詭月。相比仙門清冷的白月,這輪血月彷彿觸手可及,帶著不真實的懸浮感,卻又近得如同他此刻凝視她的赤紅右瞳。
柳無枝盯著他與扶陵唯一的不同之處,久久凝視。前世,他以心頭血為她保命,今生,又以魔元渡她成仙。夢中欞小之的愛如隔霧看花,柳無枝心頭也是一片懵懂。
她伸手,摘下那半側眼鏡,想要望進他靈魂深處,在其中留下自己真實的倒影。魔尊任由她動作,月下人影重疊,距離越來越近。
柳無枝發現,相比夢中扶陵那恨不得將欞小之拆吃入腹的熾熱,自從她成仙后,百里折闕似乎剋制了許多,好像不是很愛親她了。
可她卻想親他。
很想很想。
是因為那半顆心嗎?
不,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心。
“百里折闕,”柳無枝問,“你可以嚐到我的七情六慾的吧?”
魔尊故作玄虛,好像刻意要把那個字從她口中逼出來:“甚麼情,甚麼欲?”
“愛慾呀。”柳無枝全然不知又入了套,“你嚐嚐,現在我是有愛慾的了吧?就像欞小之一樣。”
夢裡,扶陵就是先聞出來的。
百里折闕低頭,裝模作樣在她頸側嗅了嗅,嘖聲:“這麼點,是想餓死本座嗎?”
話畢,頰側落下一點軟觸。
蜻蜓點水的吻一轉即逝,小姑娘撲扇著大眼睛問他:“現在呢?”
不同於之前以療傷或交易為目的的吻,這次,是為了向他證明,她的愛慾。
薄薄的情愫,像初春融雪時鑽出凍土的第一株嫩芽,怯生生的甜,混著仙靈特有的清冽。太薄了,薄得他不敢用力呼吸,怕一口氣就吹散了。
一個滿手血腥的魔,不知用了多少耐心去澆灌、呵護,才終於看到這一點綠星。
百里折闕沉迷其中,嘴上卻是嫌棄:“味道太淡。”
柳無枝又湊上去,在他鼻樑上輕輕啄了啄:“現在呢?”
“不夠。”
繼續啄。
靠近唇沿時,男人的嗓音已啞得不像話:“為何本座說甚麼,你都信?”
小姑娘睜著溼漉漉的眼:“不能信嗎?”
“……”真是,敗給她了。
將臉親了個遍,柳無枝似乎找到了樂趣,又開始抱著他的脖子“小雞啄米”。親了幾口,又頓了頓,無師自通地收縮了一下力道,發出清脆的:“嘬。”
百里折闕喉結一動,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小仙草甚麼人情世故都不懂,他當然知道,這些“技巧”是從哪兒學的——前世的小雪洞裡,扶陵便是這般料理欞小之的。不過,相比那疾風暴雨般的侵佔,小姑娘的模仿實在是綿軟無力,彷彿隔靴搔癢,濫竽充數。
柳無枝舔了舔唇,似乎還想再嘗試一次那個“嘬”音,下巴卻被兩根手指捏住。被打斷的不悅寫在臉上:“你說不反抗的。”
魔尊嗤笑,帶著點有恃無恐的自信:“本座反悔了,你待如何?”
柳無枝想起先前說的,如果他再騙她,就討厭他,再也不會喜歡他。
討厭嗎?有點。
喜歡嗎?也有點。
原來,喜歡和討厭是可以共存的。就算這個大壞龍繼續騙她,她討厭歸討厭,但好像,還是沒法不喜歡他啊。
“那我也反悔一次。”柳無枝腮幫一鼓,用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往前撞去,“不管你有多壞,不管你對我騙我多少次,我就是喜歡你。喜歡和你在一起,喜歡看你笑,喜歡你抱著我的感覺。”
萬劍穿心仍不倒的萬魔至尊,竟被她輕鬆按在了身下。
指尖悄悄伸出細小的菌絲,往男人腰窩敏感處暗撓。魔尊呼吸一滯,禁錮的力道微松。柳無枝趁機,一層層扒拉開他繡著暗紋的素色前襟。
月光如水傾瀉,落在他袒露的胸膛上。塊壘分明,冷包勻潤,但每一寸線條都流暢而緊實,如同連綿的山脈。
這不是柳無枝第一次看到魔尊的胸膛,之前或是為了療傷,或是他在她面前毫不避諱。但從未像此刻,帶著明確的目的去凝視。
愛該如何“想”,小仙草還沒完全學會,但卻好像先學會了,愛要如何“做”。夢境裡扶陵和欞小之大概,就是相互親親摟摟,最後睡在了一起。
交|配是動物的本能,但對人而言,卻要愛了才可以交|配的。而魔界的交|配,就是侍寢。
千思萬緒,最終概括成一句:“我想要你來侍寢。”
魔尊仰望著口出狂言的小姑娘,危險眯眼:“你確定?”
為這一點模模糊糊的悸動,就要獻出一切?不怕重蹈前世的覆轍嗎?
柳無枝不解:“有一點愛,不可以侍寢嗎?”
魔尊盯了她稍息,不懷好意勾唇:“人與畜,並無分別。沒有愛,亦無妨侍寢。”
這顯然和她學到的內容不太一樣,小仙草又被繞糊塗了。
她想起扶陵說的,要問問自己的心。
心會說話嗎?不會。
可左胸之下那臟器正在怦怦直跳,如擂鼓急促,一陣接著一陣,像內心的掌聲。沒有膽怯,只有一往無前的信念。
於是,她豪情萬丈俯身,鄭重無比地開始實踐。
她堅信,憑藉自己的努力,就算物種不同,她也一定能和大魔龍成功交|配的!
對習慣了緩慢生長的植物而言,本該乾柴烈火、一觸即燃的事,硬是被演繹成了一場漫長的“鑽木取火”。
菌絲一點一點,在男人的肌膚上游走,輕蹭,探索著陌生的領地。纖細綿軟的胳膊已十分自覺地勾住了他的腰,身體毫無防備地緊貼著他,是與從前一樣,全然信任的姿態。
百里折闕冷靜俯視著她,肌肉卻無意識繃緊。
從親吻一般的輕觸開始,隨後如同發現了花蜜的小蜂,開始小口小口慢慢吮吸。之後,近乎沉迷一般,驅使著那些半透明的菌絲,竭力搜刮著每一寸隱秘處的舊傷。
一點一點,深入再深入。百里折闕堅守多年的自持,如同被蟻xue侵蝕的堤壩,一寸寸土崩瓦解。
她不知道,一個隨性慣了的魔,花了多大能耐才剋制住本性。這些天,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剋制有多辛苦。因那半心的存在,他一旦動念,便要是與她靈肉合一。他當然可以放縱本性,卻不願違她所願,讓她不明不白地與他一道墜入深淵。
他也想同世間有情人一樣,總要等她一個篤定的答案,總要舉辦一場昭告天下的盛大婚典,總要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眼前,才好。
可眼下,在這一縷縷菌絲的窺探下,衝動如岩漿奔湧。分成兩半的心想要合一,他也想與她合一。
微小卻珍貴的愛意,如同火星濺入油海,撩撥著他那向來冷硬理性的神智。而她對此一無所覺,仍在用最純真的姿態勾魂拱火。
等?如何能等?
他在葬天淵下等了三百年,最厭惡的就是等待。
遲疑間,小仙草又爬上來些許,用自己的臉頰貼他的下巴,柔軟的胸膛貼在堅實的胸口。
……當真是,等不得了。
柳無枝舒展著不慌不忙的草木天性,試圖一點點“吃掉”眼前人,正要換個位置,去探索他的右眼,後腦勺突然被一隻滾燙的大掌按住。霸道的力度傳來,她猝不及防向前栽去,唇瓣不偏不倚,和魔尊撞在了一起。
除了滿身是傷闖到聽松廬小院那次,百里折闕從來沒有這麼凶地親過她。可那次是惶恐後怕,這次,卻只有純粹的沸火,燎原般燒盡了所有理智。
他躺著,她在上,主導權卻易了手。她被禁錮著,像一株柔嫩易折的草芽,而他,就像地心燃著毀滅之焰的熔岩,輕易便能將她摧碾成灰。胸膛裡多出的那半顆心瘋狂亂跳,比自己的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她幾乎要窒息暈厥時,他終於略略退開寸許。唇間扯出一道細亮銀絲,在昏暗中一閃。
魔尊隨手扯落幾重紗簾,床榻頓時陷進一片影影綽綽的暗紫裡。瞳眸映出被吻得七葷八素、臉頰酡紅的少女,像一碰就要溢位汁子的熟透小果子。
“照你這般不得要領,怕是等到婚典那日還學不會。”
衣衫半褪,吐息滾燙,竟還能一本正經兇人。
柳無枝被兇得莫名有些委屈:“我第一次愛,已經很努力了。”
她明明認真學了,也認真實踐了。
耳畔傳來輕笑,熱氣鑽進耳廓,酥麻一路竄到脊骨:“那本座再教你一次,如何?”
“教什……”未完的話被吞了進去。
這一次的吻變了。不再是狂風暴雨,薄薄的唇先是印在她的唇角,慢慢地摩挲輕輕蹭。最後,才用尖齒叼住輕咬,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
小仙草本來就沒甚麼骨頭,被這般交替撩撥,直接軟了。
這樣超級兇狠又超級溫柔的愛,一定是世上獨一份的。
他輕而易舉就剝了她的罩衫,翻身將人壓在錦褥上,雪紫衣襬掃過地面,暗繡銀紋在血月下泛起微光。巨大的陰影覆下,柳無枝輕呼:“停……”
後腰橫過一截有力的臂膀,把她半撈離床面,貼近胸膛:“抱緊。”
長髮如流水懸落,冷白如玉的手伸向她,手背恰好映著月光,手指則因為傾斜的角度,折入陰影,在末端骨節處形成鮮明的明暗交界線,性感至極。
紫,是釉,是錦,也是酒。
白,是瓷,是雪,也是月。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本是不可逆轉的,可小靈芝卻有了前世今生。
她的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在山間寂寞修行,歷經風霜雨雪,方才尋得本心。
木質化的靈芝除了觀賞再無用處,可因為眼前這個人,枯竭的身體好像被投入了熔爐。紅隱隱的火貫穿身體,讓她又活了過來,擁有了第二個,紅色的生命。
她想要和他一起燃燒,這對植物來說,簡直無異於自毀。可哪怕是燃盡成灰,也不後悔。
魔氣不再受控,亂漫在室內,時而凝成細密的雨珠,向下飄落,時而又化作嫋嫋的輕煙,向上蒸騰。
生命本身就是一首變奏曲,時而高昂,時而平緩。他們在混亂中起舞,最終匯聚一處,如江河般奔騰向前,聆聽著因果碰撞交織的合奏,震撼心靈,觸及靈魂。
一定,要抓緊相會的時刻。
譬如此刻。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因頓悟而走神,百里折闕抵上她的額頭,氣息不穩地命令:“除了本座,誰也不準想。”
包括前世的扶陵。
閤眼的剎那,識海敞亮起來,內外交攻,柳無枝徹底無法胡思亂想了。感官無限放大,每一個細微觸感、每一次心跳共振、每一縷氣息交融,都清晰無比。
月色從簾幕縫隙裡漏入,從妖異的紅,沉入枯墨的黑,最終又透出清冷的白。迷亂中,小仙草忽然明白了。
愛不是知識,不是技巧,不是可以學習的東西。
愛是感受,是體驗,是明知前路艱險,依然想要靠近的勇氣;是經歷過欺騙,依然願意交付信任的天真;是哪怕隔著仙魔之隔、生死之距,依然無法割捨的執念。
曙色照亮七境八荒的一剎,他們在天光之外,抓住了這個瞬間。
作者有話說:[黃心][煙花][黃心][煙花][黃心][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