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鬧小脾氣 一寸一寸化作軟溼的粉紅。
明明是衝著欞小之去的, 可當懷夢草的香氣瀰漫開來,柳無枝墜入迷霧夢境,最先見到的卻是一個男子。
紫色長髮, 銀色眼瞳, 面容俊美如神祇, 額心卻有一道赤紅魔印。
是扶陵。
夢中的扶陵似乎知道她為何而來。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反而開始講述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真相。
起初,他只是想利用那株小靈芝汲取惡念,等養肥了再吃掉。在深淵下無數個沒有區別的晝夜,他一次次遲疑,一次次心軟, 想著“等一等”“養一養”。直到有一天,卻發現小靈芝已經長大,再想吃……已經下不了口了。
卑鄙惡劣毫不掩飾, 柳無枝聽得怔怔的:“那你離開深淵後,為甚麼要丟下欞小之?”
扶陵沉默很久,才道:“因為不敢。”
他利用了小靈芝, 自覺她不可能愛上。而小靈芝,也的確給不了篤定的答案。
一個是深淵爬出來的怪物, 一個是世間最乾淨的存在, 她怎麼可能愛一個處心積慮利用她的人?
柳無枝問:“那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啊,”扶陵的眼神變得悠遠, 隱約笑了笑, “她愛了我。”
這話點到了關鍵,柳無枝追問:“是因為你的半心嗎?你給了她半顆心,所以她才會……”
“愛要用心感受,”扶陵打斷, 糾正,“但不是用我的心,是用你自己的心。”
他抬起手,指尖向柳無枝的心口:“問問這裡。”
還沒來得及再問,眼前光芒大盛。扶陵的身影漸漸淡去:“去看吧……答案,都在那裡。”
光芒將柳無枝徹底吞沒,前世那些不為人知的愛戀纏綿,在眼前緩緩鋪展。
她是看畫人,也是畫中人。
*
三昧真火灼燒上身後,欞小之的意識便徹底模糊。
她只覺得很疼,很痛,很難受,每一次意識的短暫回籠,都像是被剝去了皮,再撒上滾燙的鹽粒。劇痛無止無休,讓她恨不得立刻脫離這具軀殼,徹底解脫,化為灰燼。
然而,總有一隻手,強橫穿透無邊痛楚,死死攥住她的,像要強行將她從死亡的懸崖拽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欞小之醒了。
她正躺在石床上,肩膀被人緊緊攬著,赤紅藥液緩慢喂入口中。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中,男人一雙銀色的眼睛死死鎖著她,寒惻惻的,比石床還要冷。
是扶陵。
“為甚麼……”欞小之艱難開口,聲音嘶啞,“要救我……”
扶陵沒回答,臂肘一抬,迫使她張嘴,將剩下的藥一股腦灌下。
這藥苦澀至極,還帶著濃重的血氣。欞小之莫名湧起一股委屈:“你明明……討厭我……”
她咳嗽幾聲,虛弱道:“我成了斬魔使……要去殺你……”
“閉嘴。”扶陵用指腹抹去她唇邊溢位的藥汁和血沫,動作滿是戾氣,“留著力氣活命。”
“活下來……”欞小之迷茫看著他,“然後繼續做斬魔使……殺掉你嗎?”
唇邊的手微頓。
“我不想殺你。”欞小之拖著嗓子喚,“你別丟下我。”
“不要做壞事了,我們一起去看看五城十洲,好不好?”
利用,欺騙,拋棄,拯救,傷害,守護……他們之間的關係太複雜,複雜到一顆單純的靈芝心,根本理不清。可經過這場火劫,小仙草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話,如果當時不說,可能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願望愈是美好,愈襯得現實的殘酷。
“先養傷。”扶陵輕輕把她放倒,掖好被角,準備起身,“等傷好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仙界,魔界,人間,都隨你。”
他還是要走。
欞小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翻身抓住他的衣角。
“扶陵,”她喘息著,纖瘦的指節泛白,像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我疼。”
不只是身體的疼。
是心口的位置,空蕩蕩的,像被生生挖掉了一塊。
草木無心,可此刻的她,卻真切地體會到了別人口中“心碎”的感覺,虛無縹緲又錐心刺骨,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擰緊掰碎,變成割人的渣滓,一片一片往下墜。
扶陵垂著眼,撫上自己左側胸膛,半晌,嗤笑。
他重新在床邊坐下,替她整理凌亂的髮絲。動作僵硬,嗓音卻近乎溫柔:“是我在疼。”
“你仙根受損,我便剖了半心與你,藉此重塑靈府。”指尖停留在她上下撲閃的眼睫旁,“如今你感受到的那些情緒,都只是我的,與你無關。”
“待仙根恢復,若不願受這七情六慾煎熬,可將它歸還與我。”說罷,收手。
欞小之滯澀望著他:“你的……半心?”
“小靈芝,”扶陵站起身,涼薄的陰影籠罩下來,“草木自有神性,莫把你的渡世情懷錯當成執念,徒增煩惱。”
“至於斬魔使,”他扯了扯嘴角,“等你有本事威脅到我那日,再論不遲。”
欞小之總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透著古怪,像一層霧,隔開了真實的意圖。可她實在過於虛弱,服藥之後,意識又開始渙散,只在他的安撫下,慢慢沉入黑暗。
再醒睡醒時,扶陵便不見了,只安排一些煉成屍傀的侍女來照顧她。
從那半心殘留的微弱聯絡中,欞小之能隱約感知到,扶陵也受了極重的傷,甚至可能不遜於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他療傷倒是很積極,各種珍稀藥材流水般送來。
隨著傷勢慢慢好轉,欞小之終於能在附近走動。根據環境和偶爾聽到的零星資訊,她大致判斷出自己所在的地方——五城十洲西南邊境,一處被重重結界籠罩的隱秘山谷,除了屍傀,再無其他活物。
她拿著扶陵留給她的傳音鏡,趴在床頭,一遍遍嗔問:“你甚麼時候回來?”
“我好悶,你陪陪我好不好?”
鏡面偶爾會亮起,寥寥數語:“嗯。”
“在忙。”
“別鬧。”
他依舊冷淡疏離,彷彿永遠被“大業”纏身,極少來看她。即使偶爾出現,也總是沉默坐在床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很少說話。往往只是待上一小會兒,確認她無礙,便又匆匆離去,彷彿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欞小之漸漸發現了規律。無論多晚,無論他去了多遠的地方,身上帶著多重的傷,他總會在深夜歸來,帶著一身血腥氣或僕僕風塵。然後,理所當然地佔據她床榻的另一半,將她整個兒撈進懷裡,甚麼也不做,彷彿只是抱著一個取暖的物件,沉重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悠長。
半心相連,欞小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如同山嶽般沉重的疲憊,以及那深埋在骨髓的壓抑黑暗。
徹底痊癒後,她開始主動去找他。
她去他的議事屋外,捧著新採的野花,一等就是半天。去他練劍的懸崖邊守著,遠看那劍氣縱橫,然後被飛濺的碎石嚇得抱頭蹲下。甚至有一次,偷偷跟著他去戰場,雖然很快就被扶陵發現,然後被他兇巴巴地拎回來,關了三天禁閉。
“你到底想幹甚麼?”終於有一次,扶陵徹底不耐煩了,將她按在石牆上,銀瞳裡翻湧著壓抑,“已經放你走了,為甚麼還要纏上來?”
欞小之仰頭:“我不走。”
眼神清澈而堅定,像破開烏雲的光。
“你說的不對。”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些情緒,不止有你的,也有我的。”
“你不告訴我那些到底是甚麼,我就不走。”
扶陵捏著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帶著被逼到絕境的狂躁。
他決絕地說,她不過是他無聊時的消遣,斥責她礙手礙腳,麻煩至極。最後直接將她丟出結界,扔到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
這裡距離隱雲莊很遠,而且距離她被綁上火刑架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仙盟和師父都以為她早已隕落。欞小之試著像離開深淵後那樣,找片深山老林安靜修煉,過回從前那種與世無爭的日子。
可她根本靜不下心。
她不理解,為甚麼扶陵既要欺騙她、利用她,又要在她瀕死時剖心救她?為甚麼他明明在深夜會緊緊抱著她,卻又在白天將她視作瘟疫般推開?為甚麼……他要把她丟掉兩次?
難道,他準備再救她第三次嗎?
成仙后就會感受到疼了,小靈芝很怕疼,更不敢作死。於是,她採納了山林裡一隻鵲靈夥伴的建議,故意崴傷了腳,躺在溪邊哀哀叫喚,想要把扶陵逼出來。
可直到腳踝的傷勢在仙力作用下自動痊癒,她也沒等到那個身影。
“看起來,那個男人是真的不要你了。”鵲靈撲稜著翅膀落在她身邊,嘆氣。
欞小之撫著已經恢復如初的腳踝,問:“不要了,是甚麼感覺?”
對方驚訝:“你連傷心都不知道,是怎麼修成仙身的?”
成仙半路出家,這的的確確,是小靈芝第一次感受到傷心。
少女坐在溪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傷心會怎麼樣?會走火入魔嗎?”
“沒那麼嚴重,只是會流些眼淚。”
“眼淚是甚麼?”
“等你傷心到足夠深的時候,”鵲靈用喙輕輕啄了啄她的手指,“它自己就會流出來了。”
欞小之不信,努力對著溪水擠眼淚,可眼睛乾澀,甚麼也流不出來。
離得太遠,她已經感受不到扶陵的情緒了。但或許,這就是他丟掉她的理由吧。
靈芝畢竟不是完整的人。
山林裡的訊息隔絕又滯後,欞小之再次得到扶陵的訊息,是在兩年後。
一個尋常的午後,鵲靈撲稜著翅膀落在她肩頭,語氣裡帶著八卦的興奮:“小靈芝,你知道那個自甘墮落的紫羽龍族遺孤吧?”
“趁著神族湮滅,他到處造殺業,擴張勢力,整個仙盟都拿他沒辦法。”鵲靈壓低了聲音,“不過啊,五年前,據說仙盟用了一個女仙做誘餌,把他吸引去了火場,成功種下了滅魔訣!”
“滅魔訣一旦入體,便如跗骨之蛆,日夜煎熬,蝕魂削骨。如今啊,七零八落的玉京十二樓舊部終於聯合起來,一同設下陷阱,試圖將他徹底誅殺。”
“可恨那魔龍實在兇悍狡詐,拼著重傷,居然還是撕裂了包圍網,往北荒深處逃了。”
“滅魔訣早已深入骨髓,內有天寒地凍侵蝕魔體,外有天羅地網步步緊逼,他估計是撐不了多久了。”
話未說完,欞小之就衝了出去。
原來,她竟是扶陵的誘餌。
滅魔訣有多疼?比三昧真火更甚嗎?為甚麼不告訴她?他在北荒,一個人,還能撐多久?
仙身早已鞏固,小靈芝的修為一日千里。小靈芝不顧一切,催動所有仙力,日行萬里,向著極北的苦寒絕域疾馳。
千里冰封,眼前只有雪,一個人都沒有。仙訣在這裡幾乎失效,寒氣無孔不入,凍得雙手通紅,身上冷得發疼。
幸好有半心感應,欞小之在風雪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終於在一片冰谷深處,找到了那人。
此時的扶陵已經筋疲力竭,現出巨大的魔龍原身,左胸傷口汩汩流血,周身還有其他深入皮肉的仙咒,連好看的右眼都被硬生生挖出,半身浴血,半身覆雪。
欞小之衝過去,跪在他身邊運轉仙力,將那屬於扶陵的半心緩緩剝離,重新渡入空蕩的左胸。
她一點一點扒開周圍積雪,以微薄的仙力在雪壁上挖鑿,築起一個簡陋的雪洞。
不知多少個日夜,小靈芝都在害怕。
怕仙盟的追兵找來,怕扶陵撐不過去就此死去,怕自己也會凍死在這茫茫雪原,怕最後……她只能把自己餵給他,以命換命,才能讓他活下去。
洞口的雪堆成小山時,扶陵終於轉醒。睜眼,便看見一個淚流滿面的少女。
仙草是沒有眼淚的。
可她在哭。
因為……他麼?
見他醒來,那眼淚微微收住:“……扶陵?”
銀色瞳孔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轟然碎裂。
他此時還是魔龍之身,沉默看著她,許久,緩緩抬起龍尾,將她連人帶魂,一點一點捲進懷裡。
“別哭了。”聲音依舊冷硬疏離,“醜死了。”
熟悉的刻薄話,卻像開啟了某個閘門。欞小之再也忍不住,將臉埋進他的鱗羽之中,壓抑的嗚咽瞬間變成了放聲大哭,肩膀一抽一抽。
這裡太冷,眼淚掉下來就碎成晶瑩的冰渣子,如同碎鑽般簌簌滾落。
傷心流淚,原是這般感覺。
許久,哭聲漸弱。
扶陵問她:“想知道……我的身世麼?”
欞小之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你是紫羽龍。”
扶陵嗯聲:“而且,是這天地間最後一隻紫羽龍。”
神族隕落後,五城十洲靈脈日漸枯竭。靈石成為稀缺資源,各大勢力開始想方設法量產靈石。他們發現,紫羽龍族體質特殊,若將靈石碎片釘入幼龍心臟,龍身就會以血肉為養料,在傷口周圍生長出純淨的紫龍晶,那是最上等的靈石原料。等幼龍長大成熟,便可剖心取晶,一枚紫龍晶足以讓一個凡人一步登仙。
起初,他們只是用這種方法懲罰“罪龍”。後來,貪念滋長,他們開始編造莫須有的罪名,大肆捕捉紫羽龍,將它們關進地牢,如牲畜般飼養、催熟、收割。
扶陵便是扶氏一族最後的遺孤。從有記憶起,他就在經歷死亡。
父親被剖心時,濺落的血還是溫的。母親為護他,被萬箭穿心。兄姊們一個個被拖走,再回來時只剩一副空蕩蕩的皮囊。
仇恨浸透銀瞳,因為年歲尚小,他被單獨囚禁於深淵。
起初,他不認命,一次次試圖向上攀爬。可深淵佈滿上古禁制,罡風如刀,他一次次被卷下來,摔得粉身碎骨,鮮血淋漓,又依靠著近乎神族的強悍體質重新長合。
後來,他開始求死。
少年從未想過,死亡居然會如此漫長。割腕的血還沒流乾,傷口就自動癒合。剖出來的心臟還在跳動,就被無形的力量塞回胸膛。
深淵沒有活物,死寂如墳墓。直到某一天,一枚倒黴的靈芝孢子,隨風飄了進來,落在岩石縫裡。
這牽絆,卻像是黑暗牆壁上鑿出的一個小洞,是封閉逼仄的房間裡唯一漏進的陽光。
她那麼小,那麼弱,所以才能鑽過禁制的縫隙,溜進他的牢籠。
看著眼前碧綠鮮嫩的小東西,扶陵悄然生出一個念頭。
既然死不了,那便活著。
活著,復仇。
卻沒想到,會對一個草木仙靈動了念。
復仇的火焰從未平息,他若帶上她,下場或許只有一死。更何況,小靈芝根本不懂得那些複雜的感情。
可訊息還是走漏了,小靈芝被仙盟選做誘餌,差點和他雙雙死在火場。逃回領地之後,內憂外患接踵而至,他一刻都未有過喘息之機。既然“欞小之”已成為隕落的斬魔使,那隻要離開他,她便還有活命的機會。
所以,扶陵丟掉了她。
遇見小靈芝前,扶陵也一度以為,他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獨自走完這條佈滿荊棘的復仇之路。但在北荒茫茫雪原,獨自熬過的幾十個黑夜,寒風刺骨,傷口劇痛,滅魔訣如跗骨之蛆侵蝕神魂……那些時刻,他分外想念那個軟乎溫暖的少女。
故事很長,說完時,外面的風雪似乎小了些,扶陵也恢復了人身。
欞小之縮在他懷中,哼著鼻音問:“你還會丟掉我嗎?”
此時此刻,她在這裡。不辭風雪,奔赴眼前。
孤寂一生的男人凝視她一如初見的明澈眼睛,終於認命般闔眸,聲音沙啞:“跟著我,萬劫不復。
欞小之伸手,將臉貼在他胸前,聽著心跳:“我不怕。”
*
在北荒的日子,像回到了當年的深淵,他們是彼此的唯一。
風雪很大,天地很冷,沒有身份立場,沒有殺與被殺,只有兩個需要相互取暖的人。
仙力可以一絲一縷地化解滅魔訣的侵蝕,卻不能喚醒一個魔被透支的生機。於是,在扶陵的指點下,小靈芝結合草木淨化之力與魔氣轉化的原理,發明了仙魔相互轉換的法陣。她將自身仙力渡給他,填補虧空的魔元,待扶陵好些後,又會反過來滋養她的仙根。
像兩個在寒冬裡依偎的小動物,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維繫著彼此的生命。
期間,欞小之還用身上僅存的幾塊下品靈石,磨了又磨,刻了又刻,為扶陵做了一枚銀光閃閃的假眼睛。
假眼嵌入時,左側完好的銀眸似有暗流湧起,扶陵甚麼也沒說,只是將小靈芝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掌心,暖了很久。
某日抱睡在一起時,小靈芝忽然悶悶開口:“扶陵,我好像在生氣。”
龍尾卷著纖腰,指節插在少女髮間,扶陵啞沙沙問:“氣甚麼?”
“不知道,”欞小之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眉心的魔印,“但心跳得很快,身體發熱,臉也燙……應該是生氣吧?”
扶陵終於睜開了眼睛。那枚假眼睛不會發光,只有左側完好的銀色瞳孔在昏暗中閃爍著。
欞小之與他對視,心跳得更快了:“你這樣看我,我感覺更生氣了。”
半心已經還給了他,此刻她身體裡翻湧的這些,陌生又滾燙的情緒,統統都是她自己的。
扶陵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欞小之以為他會發怒,會再次將她推開,說她胡思亂想。
可他沒有。
以七情六慾為食的男人緩緩湊近,高挺的鼻尖貼上她白皙敏感的頸側,深深嗅了一下。低沉的笑自胸腔溢位,愉悅又寵溺:“嗯,是在鬧些……小脾氣。”
欞小之困惑:“我為甚麼生氣?”
他的視線描摹過她緊抿的唇線,最終停留在少女心口激烈跳動的位置。
“不是生氣。”他的聲音低沉蠱惑,如飲烈酒,“是愛。”
“愛?”欞小之茫然重複這個字眼,像第一次嚐到醇酒滋味的孩童,“我……愛你?”
扶陵眼神瞬間變得幽暗,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再說一遍。”
“我……愛你?”
“繼續。”
“我愛你……”
“我愛你……”
“……”
一遍又一遍,她像個虔誠的信徒,重複著這世上最動人的咒語。每說一次,扶陵就低頭親她一口。額頭,鼻尖,臉頰,最後停在唇邊,輾轉廝磨。他逐漸將頭埋進她溫軟的頸窩,深深吸氣,彷彿要浸泡在她的愛意裡,讓這溫暖滲透進骨髓神魂。
小雪洞裡的溫度悄然升高,衣衫也開始一層層往下褪。
欞小之被壓倒在鋪著厚厚皮毛的冰面上,細碎的吻如雪花飄落,那“生氣”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加酷烈。她本能推拒,尾音發顫:“不行,感覺我要燒起來了。”
原來,愛的第一種感覺,是害怕。
扶陵卻根本不停,唇貼著她微微紅腫的唇瓣,低語如蠱:“讓它燒。”
燒吧!讓她對他的愛戀燒穿這北荒極寒,燒遍三界九霄,燒成一片妖冶熱烈的彼岸花海,讓天地萬物都來見證!
直覺告訴欞小之,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在交吻的間隙,艱難擠出話語:“那你呢?”
“你愛我嗎?”
清亮的眸子蒙上一層水光,執拗望進他深邃的眼。
男人故意延宕,似在享受她此刻的緊張與期待。末了卻是一笑,聲線染上掌控一切的狂妄:“自己品。”
說罷俯身,吻住了她。
觸碰過的地方,有些酥麻的癢傳來,春風拂過凍土,喚醒沉睡的生機。欞小之感覺自己像一片在烈火中蜷曲的枯葉,本以為會化為灰燼,卻被這水流溫柔浸潤,竟慢慢地舒展開來,重新煥發出生命氣息。
原來,世人眼中十惡不赦的大魔頭,也可以這麼溫柔。
“你是甚麼時候愛我的?”她執著地想知道。
澄鮮的少女,一寸一寸化作軟溼的粉紅。
他正忙,回答得言簡意賅:“深淵。”
欞小之不想被他敷衍,伸出菌絲戳他:“可深淵是黑的,你都沒見過我,怎麼會愛我呢?”
扶陵被擾得無法,只得抬頭。眼睛一隻深邃熾熱如熔銀,一隻冰冷無波似寶石,同時鎖住她迷離的眼。對視稍息,他半笑半嘆,再次吻上:“靠摸。”
靠指尖觸控到的溫度,靠菌絲纏繞時的依戀,靠黑暗中每一次呼吸的交融,靠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晚。那些無法用眼睛看見的羈絆,早已刻進靈魂深處。
他們一同浸在水中,不斷下墜,沉溺。
雪落寂靜海,月懸縹緲天。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浩瀚的天地間,找到了唯一的歸處。
作者有話說:寫超了預期字數SOS
本章都是前世,下章回到今生繼續那啥[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