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葷素搭配 和你燉一鍋，如何？
接下來的日子, 柳無枝開始了在魔界的“學習”。起初，她以為學七情六慾就像學法術一樣，有口訣, 有步驟, 有要領。可百里折闕教給她的, 卻截然不同。
他帶她去熾境的上古戰場遺蹟, 焦土千里，熔岩成河，終年燃燒著不滅火焰。他指著那些骸骨，告訴她每一場戰爭的起因、經過、結果，告訴她仇恨如何滋生, 殺戮如何蔓延，絕望如何將人變成魔。
“愛不是憑空產生的。”他站在烈焰旁，紫發被熱浪揚起, “它生於慾念，長於執著，有時與恨只有一線之隔。”
心口傳來鈍痛——那是他的記憶, 他的恨，他的執念。
接著, 魔尊帶她去往噬境最深處, 那裡終年陰冷，空中迴盪著無數亡靈淒厲的哀嚎。他讓她閉眼傾聽, 去分辨那些聲音裡的不甘、悔恨、眷戀。
“愛會讓人軟弱, ”百里折闕道，“也會讓人瘋狂。為了所愛之人，有人墮魔，有人成仙, 有人毀天滅地。”
柳無枝閉著眼，那些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忽地想起前世火刑架上，欞小之最後那一刻的心情。
她想見扶陵，想和他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五城十洲的青山綠水，看看人間的萬家燈火。
那種近乎執念的渴望，是愛嗎？
走馬觀花過七境八荒，最後，二人來到夜境邊緣的一處荒山。陰雲厚重，連魔界血月都透不進來，四周漆黑一片。
風冷得刺骨，柳無枝忍不住縮了縮。下一刻，肩頭一沉，魔尊的厚重大氅落在了身上，下襬長得拖在地面，將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她環顧四周陰森的環境，小聲嘀咕：“這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呀。”
百里折闕沒有說話，取出一個火折，遞到她面前。
柳無枝下意識後退半步：“我怕火。”
前世欞小之被三昧真火灼燒的記憶太深刻，即使轉世重生，她對火焰仍有本能的恐懼。
魔尊將她環在身前，手臂從身後繞過，手把手地教她技巧：“避開風，握穩，輕輕劃一下。”
柳無枝忍不住蜷指，卻被他完全握牢。他的手很穩，帶著小仙草微微顫抖的指尖，用力一劃。
“嚓”一聲輕響，溫黃火光亮起，驅散了眼前的黑暗，也撫平了心底的驚悸。
原來，克服恐懼最好的辦法，是直面恐懼。
火光亮起的剎那，彷彿觸動了某個無形的開關，周圍亮了起來。各色燈籠、水晶、螢石漸次亮起，光芒交織成網，將這片原本陰森的荒山照得如夢似幻。
夜風吹過，水晶叮咚，彩燈搖曳。漫山遍野的光點簌簌流動，好似一整條星河被揉碎，傾瀉而下，柳無枝不禁想起上元節人間的萬家煙火。
更神奇的是，那些原本在黑暗中顯得奇形怪狀的魔界植物，在光線下反而顯出幾分美麗。藤蔓如瀑布垂落，剔透如琉璃的異花層層疊疊，飄散著清甜安寧的香氣。
“喜歡甚麼光，就有甚麼光。”魔尊鬆開環抱，但依舊站在她身側。
沿著蜿蜒的小徑往上走，頭頂是垂落的燈籠串，腳下是發光的苔蘚，松濤聲聲過耳。
一隻冥蝶悄無聲息出現，輕盈扇動著翅膀，灑下細碎磷光。它在小姑娘指尖停留片刻，又翩然飛起，隨著前行，越來越多的冥蝶從暗影中飛出，在彩燈與水晶的光暈間穿梭遊動，恍如星河有了生命。
“它們真美，”柳無枝看得目不暇接，“像會飛的星星。”
冥蝶散去，燈火漸次熄滅，周圍重新陷入黑暗。可這一次，柳無枝不再害怕。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問：“百里折闕，你在葬天淵下那三百年，都在做甚麼？”
魔尊沉默了一息：“做夢。”
聽語氣就知道，是噩夢。
據說，葬天淵深不見底，他破出之前，肯定在黑暗中經歷了無數次粉身碎骨的跌落。
“你也不要怕。”她握緊了他的手指，彷彿要給他力量，“因為從現在開始，都是好夢。”
“如果你碎掉了，只要有我在，就會一片片把你拼回來。”
話音落下，手被他看似不經意地反扣在掌心，很大，很涼，完全包裹住她的。紫發垂落，幾乎要蹭到她的額角。柳無枝能清晰地感受到魔尊靠近的氣息，心口竟無端漫起一絲疼。
就在這曖昧旖旎的關鍵時刻，一個聲音兀地響起：“尊主，有急報！”
淵瀾簡直要裂開了。
他揣著一肚子十萬火急，循著尊主氣息追到這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結果看到了甚麼？
月黑風高夜，他英明果決的尊主，正把一個嬌小身影圈在懷裡，低著頭，那姿態怎麼看都像是……擦槍走火的前奏。
這人質才剛到魔界幾天，就已經進展到這一步了？比三年前的嫵織還快！
黑暗裡看不真切容顏，只能勉強辨認身形輪廓。可那少女肩頭披著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紫銀大氅，一看就是魔尊的東西。
淵瀾心中警鈴大作。
尊主睥睨兩界，甚麼絕色美人沒見過？為何偏偏對這麼個小不點如此上心？
先前一連好幾天，因為此女佔著寢殿，尊主便是從早坐到晚，寸步不離。如今，更是帶著她周遊七境八荒，全然不理正事了。
那可是仙盟派來的斬魔使，目的就是佔領魔界！
尊主這偏愛臥底的毛病，甚麼時候能改改？上一個嫵織差點把魔宮掀了，這個看起來殺傷力更大啊！
魔尊不屑於解釋，冷冷掃過他：“說。”
淵瀾被那目光刺得頭皮一麻，立刻收斂所有雜念，恢復正色：“稟尊主，近日各處叛黨蠢動，根源已查明，皆因一個甚囂塵上的謠言。”
目光瞥向被魔尊護在懷裡的少女，似有猶豫。
百里折闕手臂一攬，將柳無枝整個摁進自己懷裡，大氅裹緊，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講。”
淵瀾硬著頭皮道：“是……是百里玄夜死前，利用秘法將一則秘聞散播了出去。”
“謠言稱，前魔尊百里溟修為之所以能突飛猛進，並非依靠自身修煉，而是曾經將您的魔元煉化，以此補益自身。”
與尋常魔物不同，百里折闕的原身乃由上古魔龍殘魂怨念凝聚而成，其本身就可以作為魔的養料。
淵瀾觀察著魔尊毫無波動的神色，繼續道：“百里玄夜探知到此秘辛，認為他永遠無法超越您的原因即在於此，便散播謠言，蠱惑眾魔：誰能殺了您，啖您血肉，便能繼承您統御兩界的無上力量！”
百里折闕聽罷，只淡道：“螻蟻窺天，不自量力。”
淵瀾凝重道：“尊主，此等謠言必須儘快遏止，否則後患無窮，會不斷有蠢貨前來送死，煩不勝煩。”
“說起來，三年前，也曾有過類似的荒誕謠言……”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剎住車，臉色有些尷尬。
先前那謠言，是關於尊主天生殘缺，患有“隱疾”，這個現在可萬萬提不得啊！尤其當著疑似未來尊後的面！
劫晦護法生硬剎車：“咳！總而言之，當務之急是封鎖訊息，嚴懲散佈謠言者！”
不等魔尊回答，一聲嬌音插道：“他們要吃你。”
柳無枝從魔尊懷裡掙扎著探出小半張臉，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是真的嗎？你的血肉真的能讓人變強？”
本來以為，只有她這種珍稀仙草會有被燉煮入藥的危機，沒想到魔尊也會。
百里折闕戾氣稍散，故意湊近她耳邊：“你先嚐嘗，嗯？”
這話等於是預設了謠言的真實。
柳無枝又驚又懵。
那些不願意刻苦修煉的壞人，居然一龍一草都不放過，葷素搭配，等著把都他們端上桌？
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魔尊忽然低頭，在她頸側不輕不重咬了一口，緋色印記轉瞬即逝。
不疼，但酥麻感瞬間竄遍全身。
他問他：“和你燉一鍋，如何？”
柳無枝想象那個畫面：一口大鍋裡，紫色的龍尾巴和碧綠的靈芝糾纏在一起，在沸騰的湯裡翻滾……
眉心忍不住皺起好幾道波浪，表情一言難盡。
眼看兩人之間又開始咕嘟咕嘟冒粉紅泡泡，以及尊主那堪稱“調情”的舉動，淵瀾眼角狂抽，再次開口：“尊主，還有一件內務需要定奪。”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封后大典一應儀軌均已齊備。按照慣例，需請準尊後先行試穿嫁衣，若有尺寸或紋飾不妥，尚可斟酌修改。”
“……？！”柳無枝更無措了。
典禮已經快準備好了？可她還沒確認好心意啊。
“我還沒……”推拒才剛溢位唇縫，魔尊忽然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回宮。”不容置喙的二字吐出，魔尊足下一點，直掠蒼穹。
罡風獵獵，腳下萬里山河化作模糊的流影。風扯散他的髮絲，有幾縷掃過鼻尖。柳無枝在魔尊懷中偷偷抬眼，看向他線條優美的下頜。
這張臉，她還是很喜歡的。
這個人，她會愛上嗎？
*
回到魔宮寢殿，嶄新嫁衣已經靜靜等候。
主色調是深邃如夜的紫，邊緣和裡襯卻是張揚奪目的大紅。金銀雙線繡滿繁複紋樣，布料觸手涼滑，像是用月光和夜色織就。
旁邊配套的頭冠鑲嵌稀世寶石，與之相配的項鍊手鐲等，無一不精美絕倫。
柳無枝愛不釋手，卻不知這華麗嫁衣背後，有著怎樣曲折的製作過程。
起初，劫晦護法只是憑印象估摸了一個尺寸。宮外的老裁縫得知是要為魔後製作嫁衣，還當是嫵織復寵，則更加發揮想象，按照幻想中魔後該有的妖嬈身段，做出了一套凹凸有致、風情萬種的款式。
半成品送到魔尊面前時，殺伐決斷的男人只伸手撫過那件外披，淡淡道：“腰收窄半寸，肩線內收三分，裙長減二寸。”
劫晦護法目瞪口呆：尊主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難不成親手量過？！
結果當然是連夜打回重做。綠綃帶著一群屍傀繡娘挑燈夜戰，嚴格按照那精準到苛刻的尺寸修改。
此間，幾名屍傀侍女上前，仔細為柳無枝更衣。嫁衣彷彿量身打造，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肩線貼合，寬大的裙襬鋪展開，如同盛放的暗夜之花。
她走出屏風，長髮未挽，素面朝天。
百里折闕早已等候良久，目光觸及她之時，便再也無法移開：“可還合身？”
柳無枝點點頭，在原地轉了個小圈：“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魔尊淡哂，不答。
龍尾巴纏過她的腰，拂過她的肩，丈量過她每一寸青澀的輪廓。那些觸感在無數個不眠夜裡反覆重現，早已刻入骨髓。
接下來，柳無枝被按坐在鏡前，開始試戴其他配飾。鳳冠由純銀打造，鑲嵌七七四十九顆紫晶，華麗非凡。
然而，那重量對於小靈芝來說，簡直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脖子被壓得一縮，小臉垮了下來：“不可以扎小揪揪嗎？這個太重了。”
雙方拉扯一番，最終，鳳冠被換下，改成了簡約的髮髻。紅紗垂後，長簪斜插，鬢邊墜下細碎的流蘇銀鈴，鳴響凌凌悅耳。雖不如鳳冠華貴，卻更襯得靈動清澈的氣質。
看著鏡中自己鬢邊搖晃的小鈴鐺，柳無枝終於不再執著於“小揪揪”，滿意點頭。
她站起身，回眸看向一直旁觀的青年：“我好了。”
暗紫嫁衣之下，肌膚皎如霜雪，一痕熾紅自領口袖間隱隱透出，彷彿夜焰幽燃。腰肢纖束似新柳初裁，裹住少女方顯的輪廓。移步回身時，層疊的裙裾漾開流水般的漣紋，流蘇搖曳。琥珀色的眸子澈淨如星，懵懂與尊貴融於一體。
魔尊面上不動聲色，可柳無枝卻能清晰感知到，胸腔裡那半顆心正在疾速搏動，幾乎失控。
三千弱水奔騰激盪，可從眼瞳之中溢位來的，只有最剋制的那一瓢。
這樣的人，捨得山高水遠，兩不相干嗎？
“百里折闕。”柳無枝走到他面前，仰頭道，“我一定能學會愛的。”
性命攸關，她不想傷害他，所以要愛。
“我想借一株柳織師姐種的懷夢草，用它入夢，去見見前世的欞小之。問問她，是不是愛扶陵……還有，她是怎麼愛的？”
小小的人，淹沒在拖曳在地的紅裡。眼眸純淨如初生朝露，卻說要為了他，去學那最曲折、最灼人的感情。
壞事做盡的人，陡然生出幾分憐惜。
縱她當真不知情、不動念，他竟也不忍再強留半分。
作者有話說：枝枝：喜提魔界深度遊[玫瑰]
109章補了個兩界封印的劇情線伏筆，跳過也問題不大。總之，準備圓房（敲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