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互相喜歡 本座想封后。
燼墟護法小院, 池水倒映著一輪清泠泠的白月亮。園中那棵仙魔雙生的老樹正值花期,淺紫花朵再度盛放,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微光, 如夢似幻。
柳無枝睡在樹下土坑裡, 看著白月轉黑, 黃昏降臨。
她用手指悄悄撥弄著坑邊泥土, 聚攏成小土丘,又把它推平,思緒繞著“命劫”二字打轉。
百里折闕是甚麼時候知道的?知道的時候,是甚麼心情?她真的會傷害他嗎?
就算不小心傷到了,她也會立刻把他治好的。用前世扶陵的話說, 這叫恩怨兩清。
逛了一天魔宮,見了故人,安撫了柳織, 小仙草有些累了。她在土坑裡翻了個身,閉上眼,很快沉入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她總感覺這次的“土坑”好像變硬了, 而且有股涼意。
是太久沒人來鬆土了嗎?土都板結了?
小靈芝在睡夢裡不自覺伸出幾縷菌絲, 探入“土壤”深處,無意識地攪和著, 試圖讓土質變得鬆軟些。
腰間忽然一緊, 被甚麼靈活的東西捲住。
粗粗的,表面堅硬,內裡卻柔軟。柳無枝在夢中翻了個身,順勢抱過這個天然抱枕, 將臉貼在“枕面”上,睡得更沉了。
成仙之後,她對靈力的掌控更加精妙,修為也一日千里。只是每當靜下心來,胸口那半顆心總會傳遞來各種情緒。有時是煩躁,有時是愉悅,有時則是一股灼熱的渴望——通常出現在夜晚,當她準備休息時。
小仙草還不太明白那是甚麼,只是覺得心口發熱,身體也有些莫名躁動。她把這歸結於魔心不適應仙身,每次都用清心咒壓下去。
黑月染上血色,七境八荒的夜晚正式降臨。
再醒來時,柳無枝發現自己睡在魔尊懷裡。她側躺著,手臂緊緊抱著那條又粗又壯的龍尾巴當抱枕,指尖菌絲還無意識紮在他手臂腰間,正緩緩汲取著精純的魔元。
她嚇了一跳,慌忙收回菌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弄疼你了嗎?”
環顧四周,這個土坑對魔尊來說實在太小了,百里折闕兩條長腿都伸在坑外,姿勢彆扭。他故意動了動被壓得有些發麻的手臂,尾音拖得低緩:“愛妃倒是一枕好眠。”
柳無枝並沒有睡得很好:“你太硬了,硌人。”
玄甲冷,肌骨悍,像枕著一塊焐不熱的沉鐵。
魔尊卻覺得,懷中這身子柔軟得像雲,溫熱得像初春的陽光,彷彿稍用力些就會化在掌心。見小姑娘試圖掙開,他眼底暗色微漾,龍尾陡然絞緊,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壓回胸膛,下巴抵上蓬鬆發頂。
“你起來呀。”柳無枝推他,“好重。”
“被你吸乾了,”魔尊語調懶散,氣息拂過她耳尖,“沒力氣。”
“……”
龍鱗擦過衣衫,泛起窸窣微響。纏在腰間的力道,一點都不像沒力氣。
可因為這“吸乾”二字,柳無枝想起渡劫那日他剖心相贈的模樣,又不爭氣地心軟了。
那就,陪這個不講道理的大魔龍,曬一會兒月亮吧。
雖然已被刻意隱藏,可她敏銳嗅到,百里折闕身上還有些許未散的血腥氣,胸腔裡那半顆心也時不時傳來壓抑的暴戾波動,不知今日在外面又做了甚麼壞事。
柳無枝悄悄引出一縷菌絲,慢吞吞地將剛才吸走的靈力還回去。菌絲如同探針,沿著筋脈遊走,仔細檢查著是否有暗傷。
百里折闕闔著眼,任由那觸感在體內遊弋。
三年前,她就是在這個小院裡,披著柳織的皮囊,把他一顆心攪和得天翻地覆。她離開的那些日子裡,他曾無數次獨自回到這裡,忍著心口滅魔訣的劇痛,將過往種種抽絲剝繭,條分縷析。
人世殘酷,弱肉強食。唯有她,無論身處何地,總能尋到一點快樂。魔尊從前覺得那是天真傻氣,是不諳世事。如今才恍然,這或許才是歷經萬劫後,真正的智者之心。
任憑世道嶙峋,她永遠能尋得一方淨土。
他們本就背道而馳,他欲滅世復仇,她欲渡世救人。可無論他如何瘋魔,她始終不點破,不介意。
那麼,她的夢想,他怎能不幫她實現?
菌絲遊走到魔尊心脈附近,柳無枝動作更加輕柔:“百里折闕。”
聲音輕細又猶豫:“你的命劫……是我嗎?”
撫在她脊背的手微頓,異瞳睜開,銀紅光芒在夜色中流轉:“柳織同你說的?”
“你又騙我。”柳無枝抬起頭,不悅控訴,“你明明說,你的命劫很強,比帝祖還要強。”
魔尊不以為意,指尖捲起她一縷髮絲把玩:“清微同你這般年歲時,約莫還是個連劍都握不穩的毛頭小子。愛妃卻已修成仙身,劍意初成,如何不比他強?”
柳無枝被這歪理噎住,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乾脆把頭埋進他胸膛,悶悶道:“反正,你受傷,我會治好的。”
魔尊繼續逗她:“先捅一劍再治?”
柳無枝搖頭,髮絲蹭著他的前襟:“青冥萬壑是好劍,它不會亂捅人的。”
“……你是好魔。”
魔怎麼會有好壞?
百里折闕喉間溢位意味不明的輕嗤,龍尾纏得更緊,幾乎把她嵌入骨血:“要知道,此前的天道預言,從未有過差錯。”
魔禍滅世,命劫應驗,這是天道欽定的軌跡。
柳無枝堅定:“就是錯的,我才不會殺人。”
這世上人人都信天道。
人人皆與魔為敵。
唯獨這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仙草,一遍又一遍,固執著說要逆天改命。
百里折闕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以額相抵,深深鎖住湛清的眼:“敢質疑天道?膽子不小。”
氣息拂過面頰,那半顆心也跳得厲害,詭異的渴望再次傳來。柳無枝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慌,別過臉:“那……如果你真的要滅世,能不能先吃掉我啊?”
倒真是想吃了她——用另一種方式。
少女苦惱又帶著點決絕的小情緒絲絲縷縷傳來,像羽毛搔颳著心尖。魔尊壓下翻騰的慾念,指腹輕輕摩挲她溫軟的臉頰,提醒道:“再這般胡思亂想,易生心魔。”
柳無枝一抖:“可我從白天就一直想,會不會已經有啦?”
仙草沒有心魔,但人是會有的。七情六慾滋生,心魔便有了土壤,連大師兄那樣嚴謹自律的人都會被魔種侵蝕。
魔尊聞言鬆了尾巴,將她從土坑裡拉出來:“讓本座看看。”
柳無枝乖乖站在那棵發光的樹下,等待他的反應。
作為仙草,她還是第一次被別人診斷呢。
魔尊垂眸,指尖凝聚紫芒,輕輕點在少女眉心。動作看似嚴肅,指腹卻在細細摩挲,順著鼻樑滑下,最後凝停在軟唇邊,曖昧地蹭了蹭。
柳無枝還以為他真是在幫她驅除心魔,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怎麼樣?”
魔尊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潤觸感,一本正經點頭:“嗯,的確是,有。”
“好在你遇到了本座。”
柳無枝更緊張了,小手揪住了他的袖口:“是甚麼?怎麼解啊?”
魔尊不緊不慢從袖中取出一卷鍍銀卷軸,在她面前緩緩展開。卷軸上的魔文繁複華麗,最後赫然蓋著魔尊璽印。
魔文晦澀,柳無枝踮起腳,努力辨認:“這是甚麼?”
百里折闕淡聲道:“本座想封后。”
柳無枝小嘴一撇,立刻不高興了:“你要療傷就好好休息,不要總想著選美人。”
“你哪隻耳朵聽見本座說要選美人了?”魔尊嗤笑,俯身湊近,“愛妃也知道,本座的命劫分外難纏,除非她愛上本座,或還有一線生機。”
“本座思來想去,普天之下,唯有魔後之位,才配得上她。”
柳無枝呆住了。
她是百里折闕的命劫,百里折闕要封命劫做魔後。
那合起來不就是……百里折闕要封她做魔後?!
“我不要。”臉頰瞬間飛紅,小仙草捂住耳朵,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驚世駭俗的訊息。
百里折闕眼神一暗:“怎麼,本座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柳無枝慌亂擺手,“我才剛成仙,還要繼續修煉,沒空當魔後……這肯定不是我的心魔!”
她不敢看他灼熱的目光,努力找理由:“而且五城十洲現在還是帝祖說了算,等他死了,仙和魔才能好好相處,到時候再說也不遲吧。”
“可本座等不得了。”
比永恆無盡的疼痛更折磨的,是愛。
疆土、寶物、修為,甚至性命,皆可強取豪奪。唯獨這想要被心愛之人回應的渴望,無法用任何暴力手段強奪。
他天生右眼殘缺,任何文書看久了,都會引起疼痛。可這篇封后詔書,是他親手執筆,一字字在痛楚中淬鍊而成,“永結同心”“生死與共”……字眼像刀鋒劃過眼脈,血色漫過視線,他卻甘之如飴。
柳無枝怔怔拿著詔書。
這就是魔尊說的,對她負責?
“你總騙我,”她後退半步,“這次我要問清楚,問師父,問大師兄,弄明白了再決定。”
學聰明瞭,不再輕易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魔尊卻不慌不忙,丟擲一連串“重磅炸彈”:“本座為你剖了半心,魔元大損,唯有合靈互補,方能快速恢復。若你再推三阻四,本座傷勢難愈,魔界群龍無首,七境八荒必起禍亂,生靈塗炭。”
心跳連結,將孤注一擲的決絕毫無保留傾付予她:“小靈芝,你忍心看本座死麼?”
柳無枝能清晰感覺到,魔尊此時的氣息確實不穩,還有那刻意放大的陣陣抽痛。嗜血而危險的魔尊,此刻在她面前,似乎真的脆弱得搖搖欲墜。
七境八荒好不容易安寧了幾年,絕不可以再次淪為煉獄。
“我……”她語塞了。
“況且,”百里折闕趁熱打鐵,聲音染上靡靡蠱意,“你既許諾不殺本座,若本座卻因你拖延傷勢而亡,豈不是言而無信?”
魔可以食言,仙卻要說話算話,重諾守信。
可她連仙都還沒做明白,怎麼做得了一界之後呀?
看出她的動搖,魔尊祭出最後一招:“怎麼,忘了雷劫那日的約定了麼?”
他的小指輕輕勾住她的,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你的雷劫交給本座,本座把命劫交給你。”百里折闕摩挲著少女柔嫩的指節,聲音低得近乎耳語,“現在,本座的命就在你手裡。你若走了,本座身死魂消,你就是背信棄義之人。”
柳無枝被他一套組合拳忽悠得暈頭轉向。
好像,好像確實是這樣?
她答應過要幫他解決命劫,他確實為她受了重傷,魔界好像也確實需要他坐鎮……
“可是,”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可是我們還沒有、沒有……”
“沒有甚麼?”
“沒有,”柳無枝聲音細若蚊吟,臉燙得能煮雞蛋,“沒有互相喜歡。”
話本故事裡,都是相互喜歡才結為道侶的。
不是對毛茸茸、亮晶晶的喜歡,而是愛的喜歡。
最後幾個字,幾乎囫圇吞進喉嚨,話落音寂,四面無聲。月光透過枝椏篩下,淺紫花瓣被夜風吹拂著飄墜,落在眉睫之前。
百里折闕盯著她看了許久,笑了。笑聲很輕,釋然又無奈。
“柳無枝,”他齒間磨著她的全名,殘酷且溫柔,“時至今日,你還不敢承認嗎?”
“若無心,為何要救本座?”
“若無心,為何不與本座為敵?”
“若無心,為何任由本座抱你、吻你?”最後一個音節摧折在幾乎相觸的唇間,“如今你這成百上千次心跳裡,有哪一聲,不是為本座而跳?”
每問一句,就逼近一分。
柳無枝被他逼得退無可退,後背完全貼在了樹上,冰涼的樹皮硌得她微微顫抖。月光被寬闊的肩膀覆去,遮住她驚慌失措的臉。
最後,百里折闕用額頭輕輕抵住她的,異色眼瞳近在咫尺,裡面翻湧著星海般深邃浩瀚的瘋狂渴求,幾乎將她溺斃。
“本座說過,你遲早會愛上本座。”
愛。
這個字,小仙草聽過很多次,問過很多次,翻過很多書,卻始終似懂非懂。
可此刻,他眼底灼人的光,他字句間纏繞的蠱,他胸膛裡與她同頻震顫的心跳,共同織就成一張朦朧的網,她似乎終於觸碰到了某種輪廓。
“我……”柳無枝張了張嘴,卻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心跳如鼓,撞得肋骨生疼,手腳發軟。
“不必立刻懂。”百里折闕捧住她的臉,“封后大典還需準備些時日,本座可以等。”
話音一轉,尾音勾兌了誘人沉淪的低哄:“魔宮有很多你料理的奇花異草,不是喜歡種東西麼?本座把整個七境八荒都給你,想種甚麼就種甚麼。”
最後,他總結陳詞,丟擲無法抗拒的誘惑:“這一陣,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而本座,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再次俯低,唇在距離她半寸時堪堪停頓,最終化作一聲縱容的嘆息:“留在我身邊。”
柳無枝腦子裡徹底亂成了一鍋粥,無數念頭激烈打架:要回青嵐宗報平安,要遵守約定解命劫,要種草,要修仙,要……
許久,她從一片混沌中找回自己的聲音,甕聲甕氣問:“那如果,我到典禮那天,還是沒有愛上你呢?”
“那就送你回青嵐宗。”他平靜道,“從此山高水遠,兩不相干。”
拉鉤無用,發誓對魔更無約束力。之所以敢許這個諾,不是因為篤定,而是他隨時可以食言。
柳無枝咬了咬唇,指尖悄悄摳著樹皮,睫毛在月下撲簌簌輕顫。
終於,輕點了頭。
“那我先住一段時間。”她像在說服自己,“就一段時間,等你傷好了,等我想清楚了,把心還給你……再說。”
“還有,如果你再騙我第三次。”小表情格外認真,“我會真的、真的討厭你的,再也不會喜歡你!一點點都不會了!”
百里折闕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比起那排名墊底的“喜歡榜”,他早就榮登小仙草的“討厭榜”魁首了,再多些憎怨又何妨?恨意燒到極致,也能催生出纏死靈魂的濃情。
小靈芝心軟,重承諾,一旦答應留下,就不會輕易離開。時間是最好的催化劑,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他有的是手段讓她沉溺。
“好。”他應得乾脆,牽起她的手,“在魔界的這段時間,本座帶你好好看看,何謂七情六慾,人間至味。”
作者有話說:枝枝:他到底是騙我的,還是騙我的?
魔尊:真結婚,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