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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願很大 所以,你愛上他了?

第113章 心願很大 所以,你愛上他了?

後宮, 更準確地說是雜役居所,與記憶中的模樣也稍有出入。

大通鋪被女子們用各色布簾、屏風巧妙隔出一個個私密空間,每個小隔間都佈置得風格各異。有的掛著素雅的山水畫, 有的擺著粗糙但用心雕琢的木偶, 更多的, 是在窗邊床頭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花盆, 裡面種著魔界難得一見的嫩綠植物。

翠色點染,昔日怨妒橫生之地,也變得充滿希冀。

柳無枝七拐八拐,來到一處專門開闢的角落。門外結界對她毫無阻礙,月光透過窗欞灑入, 勾勒出一個側影。

女子身穿一身舊宮裙,袖口挽起,灰褐渡紫的長髮隨意挽在腦後。相比衣著的潦草, 她此刻的動作卻無比精細,正用一把小木勺,將混合了特殊魔壤的細土, 一點一點培在植物根部。

如果說曾經的柳織是絢爛但即將枯萎的曇花,那如今的她, 便是在貧瘠土壤中倔強生長的荊棘玫瑰。

柳無枝輕聲開口:“你是……柳織師姐嗎?”

柳織動作一頓, 緩緩放下木勺,指尖撚了撚沾染的泥土, 才慢慢轉過身。月光照亮正臉, 那雙曾經盛滿萬千風情的眼眸,此刻如同深潭,平靜無波。

看到柳無枝身上象徵青嵐宗的嫩綠衣裙,她先是微怔, 隨即浮起嘲諷的笑意:“是你啊。”

柳無枝離開魔界前,柳織曾看到過她部分記憶,雖然二人從未正式打過照面,但認出彼此也不奇怪。

字句犀利,毫不掩飾敵意:“先前在魔界時整日想著回家,三心二意的,如今兜兜轉轉,怎又回到這汙穢之地了?”

“是百里折闕把我抓回來的。”柳無枝誠實道,語氣帶著點不滿,“他騙我,說讓我配合他演戲,結果就把我綁架來了。”

柳織眉心魔印微閃,得出結論:“魔的話也敢信,活該。”

說罷不再理會,繼續手頭的活計。

自從身份被魔尊識破,從寵妃淪為階下囚,她曾歇斯底里地掙扎過,用盡心計,甚至不惜自殘,試圖逃離。可結界固若金湯,守衛森嚴,嘗試無數次都以失敗告終。鬧得累了,也倦了,索性不再折騰,轉而研究起種植魔界植物的方法,如今倒也樂得清閒。至少比被百里玄夜控制時,多了幾分自在。

柳無枝四下觀察,被窗臺上幾盆姿態奇特的植物吸引。她伸手想碰其中一株,身後傳來冷冰冰的警告:“別亂碰。”

柳織頭也不抬:“那些靈植在魔界極難成活,我研究了半年才活了兩株,碰壞要你的命。”

雖然是同胞兄妹,如今改易容顏的她一點都不像柳紹,脾氣也毫無溫柔可言。

柳無枝在劍爐幻境中親身經歷過柳織的過往,知道她曾經遭受的不公,也知道內心越是溫柔的人,為了保護自己,就越是會披上一層堅硬的鎧甲。

“我認得,這是懷夢草,”她乖乖縮回手,“之前在魔界時我也種過的,綠綃姐姐還誇我比她種得好。”

三言兩語,不僅暴露了她對草木的熟悉,還暗示了妄曇護法的仙門淵源。

柳織冷哼一聲:“你倒是很像從前的我。”

語氣似諷刺似追憶:“愚蠢,天真,輕易就相信別人,自以為是地對所有人都抱有善意,到頭來不過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聽聞百里折闕強闖五城十洲,鬧得天翻地覆身受重傷,柳織曾暗自希望他直接死在那裡,好讓自己得到解脫。沒想到,魔尊不僅活著回來了,還把禍根也帶了回來。

仙盟無人不憎恨魔尊,他能從滅魔訣詛咒全身而退,多半就是這個傻乎乎的草木仙在背後替他療傷續命。

入魔多年,柳織早已看透,所謂的愛、恨、嗔、痴,不過都是求不得的執念,真到手了反而沒意思。等甚麼時候魔尊玩夠了這出深情戲碼,就是小仙草的死期。

柳無枝渾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反而順著話說:“我們的確很像啊。”

她掰著手指列舉:“你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你會種植草木,我也會。你是大師兄的妹妹,我是大師兄的小師妹。”

最後,眨眨眼:“但我是仙草,你是人。”

柳織看著眼前這個不染塵濁的少女,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魔界的經歷:被百里玄夜控制,帶著任務潛入魔宮,在纏心絲反噬中瀕死,又被打入冷宮,渾渾噩噩度日。

她們太像,甚至寄居過同一副軀殼,卻有截然不同的命運。

敵對變作輕視:“草木之靈除了不殺生,本質與精怪無異。旁的精怪修成仙身,都恨不得抹去過往的卑賤出身,你倒是全交代了,半點不遮掩。”

柳無枝歪頭:“做靈芝很好啊,可以曬太陽,可以淋雨,可以安靜地長大。做仙也好,不會被輕易吃掉。”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但我還是有點怕疼。”

柳織專注培好最後一抔土,再次側目:“別告訴我,你以為成了仙,就得了免死金牌。帝祖和魔尊,哪一個是善茬?仙也一樣會死,而且死得更慘。”

“我知道,但很多人都在保護我。師父,大師兄,還有百里折闕。”柳無枝道,“我也想強大起來,保護他們。”

“保護?”柳織實在覺得她愚不可及,“在青嵐宗,你不過是我死後,他們找來的替代品。”

“至於魔界,百里折闕那種在葬天淵滾過一遭的人,良心早被自己剜了。”

柳無枝下意識按住心口:“可百里折闕說他愛我的,他連心都給我了。”

柳織聞言似是納罕,揚眉:“所以,你愛上他了?”

柳無枝摸著那搏動的半心,有些迷茫:“我……我也想知道。百里折闕說,要等他的命劫愛上他,可能也暫時不著急我的答案吧。”

柳織聽了,忍不住笑出聲,滿是幸災樂禍:“哈,我倒希望魔尊對你那幾分真心留得久一點。”

“因為這樣,他會被折磨得很慘。愛上一個永遠不會愛他的人,真是天道好輪迴。”

沉默蔓延,柳無枝實在想不通,為甚麼“愛”這種聽起來很美好的感情,反而會折磨人。她轉了話題:“柳織師姐,我不是來取代你的。”

“我聽摩蘿說了,我不在魔界的這三年,你把魔宮的小花園打理得很好,那些很難養的靈植都活下來了。在青嵐宗也是,所有人都記得你,記得那個天賦卓絕、心地善良的柳織師姐。”

提起前塵舊事,柳織眼底浮起恨意的餘燼:“然後呢?然後他們就把我獻祭給了兩界封印,用我的仙根去填補那個窟窿。”

“帝祖也想要吃掉我,”柳無枝直視她燃燒的眼睛,“如果不是百里折闕把我搶來魔界,就算師父想保護我,也不一定能護得住。”

“所以你看,我們真的是一樣的啊。”

被覬覦,被犧牲。當年的青嵐宗,也的確盡全力保護過柳織,奈何仙盟律令無情,宗門勢微,最終還是沒能拯救她。

柳無枝繼續道:“廢掉你的仙根之後,大師兄就再也不能用他的青霄劍了。後來,他拿起了你的碧落劍,強迫自己變強,現在已經是仙盟御守了。所以他才能保護我這麼久,才能在仙盟說得上話。”

柳紹眼底的疏離終於鬆動了一瞬,出口的話依舊尖銳帶刺:“說這麼多,你是想打動我?拉攏我?”

“一則,我除了一身見不得光的媚術,沒甚麼利用價值了,”

這三年,魔界也不乏有人想策反她,共同報復魔尊。可柳織知道,她的恨,對魔尊而言,根本毫無威脅。她如今只想做些舒心之事,等著仙魔兩界決出勝負後,自己的宣判日。

“二則,你和我,無論在仙門還是魔界,都無法共存。”

柳無枝不解:“為甚麼?”

柳織抱臂反問:“我若回去,你的位置何在?我若不回去,你看著我這副模樣,心裡能沒有芥蒂?”

“位置擠一擠就有了。”柳無枝想得異常簡單,“聽松廬的院子還很大,我可以把我的屋子還給你,再加蓋一棟新的,師父和大師兄一定會很高興的。”

柳織憾然別過臉:“可他們心中,怕是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百年了,誰還會記得一個墮魔的罪人?”

“有的呀,”柳無枝上前一步,聲音清脆,“青嵐宗的大家都叫我‘小柳枝’。書上說柳枝是思念的意思,他們沒有忘記你,所以才給我取這個名字。”

“從我化形的時候起,大師兄就不讓我叫他‘哥哥’,只准叫‘大師兄’,因為他只有柳織一個妹妹。”

話語像一道光,刺破厚重的陰霾。他可以有無數個師妹,但妹妹,永遠只有一個。

那是柳紹心底不可取代的人。

柳織肩膀微顫,垂下的眼睫遮住情緒翻湧,良久才道:“哥哥總是那麼周全,顯得我像個無理取鬧的惡人。”

當年仙根被廢時,她就是這樣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應該恨哥哥,他是為了宗門,為了大局。要恨,只能恨自己無能,恨天道不公。

柳無枝試著輕扯她的衣角:“大師兄雖然嘴上不說,但也會傷心難過的。在百里折闕的封妃大典上,他就冒險想把你一起帶回青嵐宗。前不久因為你的事,他都差點入魔了。”

“神志不清的時候,大師兄一直叫我‘小織’。他真的很想你,不會在意你修過甚麼術法,是仙是魔,他只在乎你還活著就好。”

小織。小織。

往昔如流水,聲聲喚歸人。

柳織五指收緊:“他想的,只是曾經的柳織,不是現在的嫵織。”

所以,才有了柳無枝。一個乾淨純粹,沒有汙點的替代品。

“可我明明,是因你而存在的啊。”柳無枝認真與她對視,“大師兄說,我的靈芝孢子,來自碧落劍。”

並非涇渭分明,而是一脈相承。

塵封的記憶撬開一道縫隙,柳織再次端詳起眼前的少女。細細的柳葉眉,圓圓的杏仁眼,年輕稚嫩,雪白漂亮。

無心留下的種子,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她微哂,聲音飄忽:“我之所以在草木之道上有天賦,是因為命星與千年前的草木真仙同源,得其氣運庇佑,且自小就喜愛侍弄花草。七歲那年,我嘗試在劍廬旁種靈芝,直到十七歲,才終於看到它發芽。”

她與柳無枝如此相像,不僅因為魂魄同源,更因為那份傳承自欞小之的草木氣運。

“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種活的是世間罕見的碧玉靈芝,有修補神魂、彌合空間之效。只覺得那小東西綠瑩瑩的,分外好看,捨不得將它入藥。可留著留著,靈芝便過了最佳的藥期,逐漸木質化。”

“因覺得可惜,我便用本命劍魄儲存了最後一枚孢子,以作紀念。”

後來的事,柳無枝知道了。

柳紹繼承碧落劍,發現了劍魄深處那枚被靈力溫養著的孢子。他將孢子種在後院的枯柳旁,日日澆灌,希望能修補柳織的仙根。後來柳織墜崖,大柳樹徹底枯死,可那枚小靈芝卻奇蹟般地活了,還漸漸有了靈識。

“你看,我就說吧。”柳無枝彎起眸子,“柳織師姐,是你給了我新生的機會。所以我不討厭你,更不會取代你,我們應該是好朋友呀。”

對方久久無言。

曾經的柳織擁有一切,如今的嫵織一無所有。她與柳無枝,本應相互怨恨,在取代和被取代之間輾轉糾結,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小靈芝的純粹,像一面鏡子,照出她內心深處最深的渴望——被接納,被原諒,被愛。

一滴淚毫無徵兆從眼角滾落,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柳織慌忙捂住臉,壓抑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獨、悔恨,如同決堤洪水,洶湧而出。她想放聲大哭,喉嚨卻被緊緊堵住,只能從指縫間溢位破碎的嗚咽。

初入門庭時,師尊曾教誨:“天地恩養,我道護生。”

蹉跎至今,滿手塵埃,在這魔宮深處,她的道,她的本心,可還……回得去嗎?

靈芝沒有眼淚,柳無枝安靜站在原地,半晌,緩慢拍拍她。

良久,柳織用袖子狠狠擦去淚痕。眼睛紅腫,眼神卻清澈了許多,少了些戾氣,多了幾分活氣。

“柳無枝,”她第一次用全名正式稱呼她,聲音不再尖銳,“你是怎麼來魔界的?”

問的不是現在,而是三年前命運交錯的起點。

柳無枝如實交代了被調換任務內容,意外跌落兩界封印的經過。

柳織聽罷,問:“掉下去的時候,你在想甚麼?”

那日的恐懼已經很模糊了,但小仙草還依稀記得一點:“好像是……在想大師兄?想著他會不會來救我。”

柳織唇角微牽,勾起苦澀又釋然的笑:“真巧。”

“那時,我也在想哥哥。”

天胤六十七年八月十五的子夜,她被百里玄夜種下的纏心絲折磨得痛不欲生,不得不鋌而走險,主動接近魔尊。劇痛瀕死的瞬間,歷盡苦難的少女到底還是怕了。

那一刻,她分外想念哥哥。心底唯一的渴望,就是柳紹能從天而降,救她脫離苦海。

月色入水,淚痕未乾。

柳無枝心頭湧起模糊的瞭然:“所以當時,我們都在想大師兄。”

命運總是殘酷,卻又在不經意間,為絕境中的人留下了一縷救贖之光。

兩個女孩在不同境遇之下,想著同一個人。而最終,卻是她們自己救贖了彼此。

最後的隔閡悄然瓦解。

“柳織師姐,”柳無枝問,“你還想要這張臉嗎?”

柳織摸了摸自己如今妖冶的容顏,暗嘲道:“易容之術不可逆,媚術已經將我的骨骼重塑。就算拔除媚功,恐怕也回不去了。”

柳無枝:“一定有辦法的。萬物相生相剋,既然有改變容貌的媚術,就一定有恢復的方法。”

柳織沒再打擊她的天真,淡然道:“就算如此,我也無法再修仙了。”

更重要的是,只要兩界封印還存在一日,仙魔就是對立的。她這個墮魔者,與故人故里,永遠只能天各一方。

“兩界封印會消失的。”柳無枝篤定無比,“到時候,說不定你的仙根也還能找回來。”

“我在努力修煉,百里折闕會幫我,師父和大師兄也會幫忙。我們一起打敗帝祖,讓兩個世界重新互通,讓所有被迫分離的人都能回家。”

心願許得很大,絢爛又虛幻。

柳織搖搖頭:“逆轉天命需借神明之力,成神則要無執無念,你怕是做不到。”

柳無枝:“仙草沒有執念啊。”

柳織拂開她的手,細眉微蹙:“小柳枝,到如今你還覺得,你只是一株仙草嗎?”

這個問題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柳無枝腦海中掀起圈圈漣淪。

雖然已經成仙了,可內心深處,她還覺得自己是在聽松廬後院安靜生長的小靈芝。

樹挪死,人挪活。植物是不能離開紮根的土壤的,可她離開了青嵐宗,來到了魔界,不僅活下來了,還適應得很好。

從前她沒有性別,現在卻知道自己是女子。

從前不懂疼痛為何物,現在早已親身經歷過。

從前只想修仙,現在卻有了更多複雜的念頭,想讓所有人都好好的。

靈芝會有這些想法嗎?如果不是靈芝,那她是甚麼?

是……人嗎?

看她發愣,柳織神色徹底柔和下來:“願望很美好,可事與願違才是人世尋常。”

“且想想,若果真有那個命劫存在,”語氣染入幾分悲憫,“如今能威脅到魔尊性命的,除了你,還有誰?”

柳無枝徹底呆住。

所有的線索剎那串聯,繞了一大圈,百里折闕口中的“命劫”,那個他殺不掉、躲不過,只能等對方愛上他的劫,竟是……她自己?

作者有話說:填一下魂穿的坑,枝枝即將開竅[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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