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愛的種子 時不時會變得……格外硬?……
來到青嵐宗正殿, 裡面已經吵開了鍋。
“開甚麼玩笑!小柳枝化形才幾年,她懂甚麼朝堂規矩?”
“就是!五城十洲那麼多成名已久的真仙,難道個個都有資格去帝臺當面覲見?為何獨獨點我們青嵐宗一個根基最淺的小弟子?”
“帝祖出關不久, 誰知道打的甚麼主意。我看分明是看中了小師妹草木真仙的身份, 想借機設鴻門宴!”
“小師妹剛成仙, 境界未穩, 此去帝臺路途遙遠,若有閃失,誰能擔待?”
“可若不去,仙盟降罪下來,青嵐宗如何承受得起?”
細弱嗓音響起:“師父。”
柳無枝在門口探頭:“你找我嗎?”
柳觀音揮手示意眾人稍安, 對小徒弟招了招手:“小柳枝,進來。”
待柳無枝站定,她取出一卷金燦燦的詔書, 沉聲道:“仙盟降下法旨,清微帝祖欽點,召你七日後前往帝臺覲見。”
旁側, 柳棲眠冷笑:“早不來晚不來,小柳枝剛渡過雷劫, 他就迫不及待召見?我看是沒安好心。”
柳無枝接過一層層遞來的詔書, 展開看了看,抬頭:“可以拒絕嗎?”
柳棲眠:“你不去, 怕是用不了多久, 青嵐宗就要被找個‘藐視天威’或者‘私通魔道’之類的由頭給滅了。”
柳無枝思維簡單:“那我就去吧,反正遲早要見的。”
首座上,柳觀音再次按上疼痛不歇的額角:“你可知道,清微帝祖登至尊位至今, 已逾七百年,無人能夠勝過他。”
包括魔尊,也曾敗在他手下。
柳無枝歪著頭:“但是帝祖已經很老了呀,老一點,也許就沒有以前那麼厲害了?”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柳棲眠被她這天真的話逗笑,“你以為那是街頭的凡人武夫嗎?那可是三界至尊,越老越成精。”
眾人又是一番激烈爭論,分析利弊,列舉風險,場面再次陷入僵持。
最終,柳觀音拍板:“青嵐宗不能任人拿捏,但也不能公然抗旨,此番就由我親自帶著小柳枝同去。”
抱著那捲金燦燦的仙盟聖旨,柳無枝第一時間拿給了魔尊看。
她老老實實和盤托出:“如果不去,青嵐宗會有危險。”
魔尊看也不看那些刺眼的金字,隨手將詔書丟開:“所以,他們就把你當成祭品供出去了?”
柳無枝:“師父會陪我去。”
魔尊冷哼一聲:“帝臺的路,本座熟得很。可用送你一程?”
“送”字咬得極重,透著一股血腥氣。
柳無枝搖頭,兩條馬尾辮跟著晃盪:“不行,你以前就打不過帝祖,現在還受傷了。”
病去如抽絲,滅魔訣就算快解開了,魔尊也和大師兄一樣,需要休息。而且,魔界現在也需要百里折闕主持大局,不能為了她冒險。
魔尊長眉淡挑:“在你眼裡,本座就沒有‘行’的時候。”
“也不想想,若你不破開封印,本座此刻如何返回七境八荒?”
想回魔界,就要跨越兩界封印,帝臺是必經之路。如今魔軍主力都已撤回,只剩魔尊一人留滯東洲。強行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柳無枝為難道:“破壞封印會受罰的。”
“以彼之矛攻子之盾,與你何干?”百里折闕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湊近她耳邊,“何況,兩界封印本就存在裂隙。”
柳無枝一愣:“裂隙?你怎麼知道?”
百里折闕點到即止,涼薄眼底暗瀾漸湧:“經歷葬天淵三百年,這世上最瞭解清微帝祖的人,恐怕非本座莫屬。”
如果兩界封印本就有缺口,那仙盟數百年來修補封印的行為,就是一件徹頭徹尾的無用功。
那些被犧牲的靈力、氣運、甚至神魂,都去了哪裡?
得知這個驚天秘密,小仙草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魔尊全無顧忌,密語了片刻,最終,柳無枝在他的蠱惑慫恿下,勉勉強強點頭:“……好吧,我儘量試試。但是,如果你回去的話……”
她揚起臉,清眸直視著他:“還會回來嗎?”
魔尊懶洋洋道:“本座有一樣極其要緊的東西落在了你這裡,自然要取。”
“甚麼東西?”
“不妨猜猜。”
柳無枝皺著眉,認真思考。成仙后,最怪的感覺,就是心口那個時不時會劇烈跳動的東西,引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我感覺這裡硬硬的,好像塞了石頭。”小手“啪”地按上自己左胸,“成仙,會變成石頭嗎?”
一邊說,一邊還用力按了按,小臉滿是困惑。
魔尊沒說話,只是盯著她揉胸不停的動作,好看的眸子裡閃過某種好整以暇的幽光。
看樣子,應該是猜對了。
“你身上,甚麼東西這麼硬啊?”柳無枝擰著眉,目光不自覺下移,落在他被布料遮掩的某處。
欞小之斷續模糊的記憶裡,那裡,好像,時不時會變得……格外硬?
魔尊的呼吸一窒,眼底闇火倏燃:“小靈芝,腦子裡想些甚麼?上輩子拿過的東西,這麼快就全忘了?”
柳無枝微怔。
欞小之除了拿了扶陵的仙根,還有他的半顆心。
難道,這也是……
她能感受到胸腔裡劇烈的跳動,和自己的心跳節奏不同,更沉,更有力。
“你少了半顆心,會不會很難受啊?會不會死掉?”柳無枝睜大眼睛,急切道,“我已經渡過劫了,靈府也很穩固了,還給你吧!現在還給你!”
手腕被一把抓住。
魔尊的聲音低沉下來:“聽著,這半顆心,現在是你的。”
“甚麼時候,你自己這裡長出一顆完整的心,再談‘還’的事。”
“可是……”
“沒有可是。”魔尊打斷她,指尖輕點她心口的位置,“本座的愛恨嗔痴,悲歡喜怒,都分了你一半,好好學著。”
心臟隨著他話語裡的某種激烈情緒,清晰而滾燙地搏動著,柳無枝不自主再次覆上胸口。
這半顆心,就是百里折闕種在她身上的“種子”。
它能夠抵禦仙魔對立的洪流,結出名為“愛”的果實嗎?
*
七日後,紫極峰。
柳觀音攜柳無枝踏上傳送陣,金光一閃,再睜眼已置身雲端。
白玉走廊類同迷宮,金甲侍衛肅立如林。雲海翻湧,靈鳥盤旋,遠處廟宇群若隱若現,金瓦在日光下流轉熠熠華光。
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白玉臺階直通天穹,山腳還是青山,頂峰則終年積雪,只有一座巍峨宮殿靜默矗立。
這就是十洲最高峰,仙盟的權力中心。
“莫怕。”柳觀音握住小徒弟的手。
成仙之後,感知變得格外敏銳。柳無枝能清楚嗅到,這恢弘壯麗的表象之下,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像一株外表光鮮的大樹,內裡卻已被蛀空。
每踏上一級臺階,威壓便重一分。行至半途,一名仙使迎下,對柳觀音微微頷首:“青嵐宗主,帝祖已在紫極峰正殿等候。”
他目光探究:“這位便是新晉的草木真仙?”
“正是小徒柳無枝。”柳觀音側身將少女護在身後。
使者笑了笑,轉身引路。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殿門自動緩緩開啟,更濃郁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空曠,盤龍玉柱撐起四面,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上方流轉的星圖。兩側站著數十位仙盟高層,目光齊刷刷落在柳無枝身上,格外深沉。
大殿盡頭是九層玉階,懸著一座金色蓮臺。蓮臺上,端坐著一個人。
柳觀音躬身:“青嵐宗柳觀音,攜弟子柳無枝,拜見帝祖。”
柳無枝跟著行禮,偷偷抬眼端詳。
想象中的帝祖,應該是威嚴蒼老的。可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很年輕。
身著道袍,白髮以玉簪束起,面容被玉質面具遮住,身形卻有些眼熟。周身籠罩一層聖潔金光,彷彿與整個大殿融為一體。
這光華初看時是悲憫的,如春水映暖陽。可再細看,金光深處卻是一片空洞冰冷的寂靜,彷彿已經看盡了萬古滄桑,沒有任何情緒能將其撼動。
柳無枝莫名覺得,那股腐朽的味道,正是從帝祖身上散發出來的。可只看了一眼,她就彷彿透不過氣,只得重新低頭。
凝視落下:“免禮。”
聲音如流水過石,過耳即忘。
“這便是碧玉靈芝修成的草木真仙?”帝祖溫和道,“很好。”
柳無枝不知該如何回應,只乖乖站著。
“走近些,讓吾細細一觀。”
柳觀音身體微僵,卻不敢違抗,對柳無枝輕輕點頭。
一步一步上前,行至玉階前三丈處時,柳無枝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悸動——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百里折闕那半顆心,在她體內疾速搏動,彷彿遇到了宿敵。
她腳步一頓,臉色微微發白。
帝祖依舊溫和看著她:“你叫柳無枝?”
“是。”
“草木成仙,殊為不易。”帝祖讚許道,“吾觀你根基紮實,靈力純淨,想必在修行一道上頗有天賦。”
他頓了頓,問:“你可願留在帝臺修行?吾可親自指點你,助你早日得窺大道。”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騷動。
帝祖親自指點,這是何等殊榮?數百年來,從未有人得到過這樣的待遇。
柳觀音正要開口,柳無枝卻先說話了。
“謝、謝謝帝祖大人。”柳無枝仰起小臉,“但我想回青嵐宗。”
眾人愕然。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竟然拒絕了帝祖?!
帝祖聲音轉淡,依舊溫和:“為何?”
柳無枝坦誠回答:“青嵐宗是我的家,師父和師兄師姐們都在那裡。我習慣了那裡的山水,也習慣了聽松廬的小院子。”
“修為尚淺,才更需良師指點。”帝祖緩緩道,“帝臺匯聚天下典籍,靈脈充盈,更有無數天材地寶。留在此處,對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聲音含著蠱惑,柳無枝腦子有些暈,左胸魔尊那半顆心跳得更厲害了,像在拼命提醒甚麼。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疼痛讓小仙草清醒了些。
“我……還是想回去。”
周遭瞬間安靜。
柳觀音上前一步,擋在徒弟身前:“小徒年幼,心性未定,恐難適應帝臺清修。且她剛渡劫成仙,根基尚需穩固,不如先讓她回青嵐宗休養一段時日……”
“柳宗主,”仙使打斷她,“帝祖是在問靈芝仙子。”
蓮臺上的男人目光越過柳觀音,重新落在柳無枝身上:“草木仙身千年難遇,若留在帝臺,吾可助你熔鍊本體成神,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這句話聽起來是許諾,可柳無枝卻敏銳捕捉到了其中的危險。
熔鍊本體成神?
她想起了阿萸說過的“仙盟造神”,想起了淨世白蓮被汙染的樣子,想起了百里玄夜獻出魔軀後,帝祖賜予他仙身……
胸口那不屬於她的心跳得幾乎要炸開。
“不要。”
二字落下,殿內再無其他生息。
“既如此,”帝祖緩緩起身,素白道袍無風自動,“道緣未至,吾亦不強求。”
他抬手示意,仙使立刻上前,展開金色詔書,朗聲宣讀:“天道昭昭,帝命煌煌。今有青嵐宗弟子柳無枝,稟坤靈之粹,承天地之精,化形得道,澤被蒼黎。特封為斬魔使,誅邪鎮惡,以正乾坤。”
柳無枝愣住了。
又是斬魔使。
前世,欞小之也被封為斬魔使,奉命去殺扶陵,是巧合嗎?如果不是,可帝祖又沒有活到一千年,為甚麼會知道前世的事?
“靈芝真仙,還不接旨?”仙使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已經拒絕了一次帝祖的“恩典”,這次若是再拒絕,恐怕青嵐宗當場就要遭難。
柳無枝看向柳觀音,對方慎重點頭:先接下,再從長計議。
她只得伸出雙手:“我……領旨。”
接下來,又是一番長篇累牘的規訓教導,無非是忠於帝祖,恪盡職守,斬妖除魔云云。柳無枝聽得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前世欞小之被綁在火刑架的畫面。
帝祖最後道:“百日為期,待你斬魔覆命。”
柳無枝試探問:“如果我沒做到呢?”
蓮臺之上,玉面之下。明明看不到任何表情,柳無枝卻感覺,那人在笑。
一名仙婢無聲上前,手捧幾卷清輝流轉的玉簡。
“吾本為仙使,因信奉天命,恪守天道,方得位列上仙,執掌帝位。”聲音裡的溫度徹底消弭,如同不可違逆的律令,“如今天讖再次高懸,誅魔衛道,唯你一人能擔此重任。”
*
帝臺外,白霧瀰漫的水邊。
魔尊坐在天池旁,身後,一名身著帝臺服飾的女子恭敬垂首,正是方才正殿中呈上玉簡的仙婢。此刻,她臉上易容的仙光褪去,露出屬於玄蝕護法的清麗面容,對著萬魔至尊深深叩拜:“一切已按計劃行事。”
丹華宗中落後,她再次潛入仙盟內部。
魔尊遠望著池中游弋的紅色錦鯉,唇角微勾,似在追憶甚麼有趣的往事:“卦象如何?”
容筱道:“據屬下推演,三日後子夜正刻,月隱星沉,東南巽位會出現短暫薄弱,當為破封良機。”
錦鯉沉入池水深處,魔尊徐徐起身,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說,本座那株小靈芝,要怎樣才能學會殺人?”
“柳無枝不會殺人。”
“再想。”
天命昭昭,她終將危及他命,這是無法迴避的劫數。
容筱思索著,聲音轉低:“譬如,讓她相信所殺之人罪無可赦,或以在意之人的性命相逼,亦或讓她陷入絕境,本能自保?”
魔尊不置可否,目光自水面望向白霧深處的白玉宮闕:“欺騙……脅迫……絕境……”
“都不夠。”
他低笑,溫柔又心悸:“要讓她心甘情願。”
“要讓她覺得,殺本座,是在救本座。”
不等容筱反應,魔尊喚了她的名字:“容筱。”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女子身體一顫,重新跪伏下去:“屬下在。”
聲音隔著霧,不辨喜怒:“本座記得,你欠本座一條命。”
“用她來抵,如何?”
聽上去,像是要殺了柳無枝。但容筱聽懂了。
“是,九殿下。”她鄭重叩首。
這個稱呼,是在前代魔宮時,她對那個陰鬱少年的稱呼。
作為前代魔宮侍女,容筱被百里溟下令滅口,成為義子的試煉。可百里折闕卻放了她,給了她新的身份和活路。
容筱的存在,大抵是那個尚未被仇恨完全吞噬的少年,殘存的最後一點鮮活良心。
可若真走到無可挽回的一步,他會毫不猶豫捨棄掉這點良心,哪怕焚盡天下,也要護住他的小靈芝。
作者有話說:相愛相殺進行時(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