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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性嗜痛 沒有心,便長一顆出來。……

第109章 天性嗜痛 沒有心,便長一顆出來。……

天徹底黑了, 像前世的深淵。

可星星落在了她眼前。

銀色一枚,紅色一枚,閃爍著同樣的火焰。

望著這兩顆星星, 柳無枝覺得, 自己又重新開始發燙了, 比在火場還要燥得慌。

從前, 她從來都是靠自己。師父也一直教導,要堅強。她化人形已經偷懶了,所以總比別人弱,唯有勤能補拙。

於是,小靈芝自己生根破土, 自己適應人身,自己取本命劍,自己修仙……然而此時此刻, 她第一次,想徹徹底底依附一個人。

依附這個與她拉鉤許諾的大魔頭。

輕輕的應聲出口,百里折闕指尖亮起紫芒, 憑空畫下仙魔轉換陣,陣紋流轉卻是逆的。魔元轉化為仙澤, 透過唇齒交纏, 緩緩渡入少女口中。

起初,柳無枝只是被動接受著魔尊轉渡來的魔元。隨著體內亂沸的靈流平穩下來, 她忍不住伸出幾縷菌絲, 主動扎入魔尊的幽墟。

菌絲入體,帶起痛意。百里折闕微微一滯,唇邊漾起快意又瘋戾的笑,將她擁得更緊, 吻得更深。

簡直是……把他當爐鼎在用。

但小靈芝控制不住自己了。菌絲貪婪地汲取著魔元,轉化為精純的草木靈澤,在她體內奔流,沖刷著每一寸經脈。

電光晃眼,風雷湧沸,摘下的渡魂鈴隨著動作叮咚作響。腦子裡好像堵了一大團霧,煙暈朦朧,分不清前世還是今生。

大火……焚燒身體與靈魂的劇痛……從火刑架上被放下來後,好像一直是這樣昏昏沉沉的。

變成人,就會受傷。受傷的感覺,真的很痛。

靈芝不喜歡痛。

可想成仙,就必須成人,必須痛。

痛……好難受……

“撐住,我在。”有人在對她說話,聲音像隔著水,模糊不清。

腦後墊著殺人如麻的手,小靈芝睜眼,試圖看清眼前人。

扶陵?還是……折闕?

“……我好痛。”她有些受不了了,“趕緊吃掉我吧。”

一邊吸魔元,一邊噴孢子。噴完孢子的靈芝,就會木質化,失去生機。“再不吃,就要沒用了。”

那人狠狠將她抱緊:“閉嘴。”

可過了片刻,又道:“……張嘴。”

小靈芝莫名其妙,還是照做。

有甚麼滾燙的東西被渡了過來。

粘稠的血湧出,彷彿滄海橫流,帶著滔天的愛恨與執念。

大魔龍,也受傷了嗎?

疼痛緩解,身體裡好像有甚麼在瘋狂生長。除了靈府恢復壯大,心頭好像還被輕輕放了一顆種子,灌上清水,生根發芽。

“隆隆、隆隆。”

是雷聲。

“咚咚、咚咚。”

是心跳。

胸腔裡傳來震動,帶著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經歷過。

小靈芝恍惚地想。

她大概還是被火烤著吧,不然怎麼會這麼熱?只有眼前的魔龍是冷的。

摸起來冷,可那冷之下,好像藏著比此刻的她還要燙的東西,眼睛像著了火一樣。

看起來,格外好看,格外……美味。

小靈芝一頓。

她是汲取陽光雨露的靈芝啊,怎麼會想吃掉魔龍呢?明明他活的好好的,她居然想在他身上紮根?太過分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甚麼,青年說:“我做你的土壤。”

小靈芝瞪圓了眼睛:“吸你的血,那我不是成大魔頭了嗎?”

好聽的笑音從他喉間溢位:“成魔,你也壞不過我。”

轟鳴的雷不知何時停了。天光重開,漫天雲層揉皺又鋪展。焦黑土地上,無數嫩綠新芽破土而出,煥發出勃勃生機。

風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涼的流星。

他們對視,對視,直到萬籟歸寂。

小靈芝暫時還不知道,她吞下的那個鮮血淋漓、又冷又硬的東西,是眼前這條瘋魔偏執的龍,剜心裂魂,獻祭給她的……半顆龍心。

*

霧碎霜摔。

魔尊撐起身,指腹撫過少女紅腫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纏綿的痕跡,像初綻的桃花瓣。

小靈芝個頭不大,胃口卻不小。情毒催動下,幾乎將他殘存的魔元吸乾了還不夠,情勢危急,他便再不遲疑,作出了同前世一樣的選擇。

千年之前,欞小之被三昧真火焚燒,靈府碎裂,命懸一線。彼時扶陵身上唯有那顆心還是仙物,索性剖出半顆,替她重鑄仙根,保住性命。

左胸劇痛無以復加,遠勝滅魔訣的折磨。傷口還在滲血,魔尊只是隨意抬手壓了壓,撈起熟睡的少女,唇觸輕輕印在她閉合的眼睫。

眼,是愛恨驚蕩的懸崖。[1]

震雷轟鳴時,她就是用這雙眼睛望著他,柔軟又依賴,彷彿這天地間除了他身側,再無她的安身之處。

碎吻順著臉頰向下,魔尊沉溺其中,彷彿自斟自飲。

斟自己的情仇,飲自己的愛恨。

瘋魔之人天性嗜痛,若這痛楚是心愛之人所予,便化作了加倍的扭曲快意。她越強大,他越興奮,越甘願將自己獻祭。

假若果然如天命所定,柳無枝終將成為葬送百里折闕的利刃,那麼他的愛、恨、生、死,一切的一切,都將盡歸於她,也不失為圓滿收場。

沒有心,他便以血肉為泉壤,讓她長一顆出來。

*

體內情熱和天外雷雲一起消散。

柳無枝再醒來時,身上蓋著魔尊的外披,身邊卻沒有人。

只有一隻小小的魔龍。

鱗羽黯淡無光,它將自己蜷成一個虛弱的圓,龍首埋在雙翼之下。心口處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血跡凝固,看上去比先前任何一次受傷都要虛弱。

柳無枝心頭揪緊,連忙伸手探查。

還好,氣息沒斷。

她連忙調動起體內新生的仙力,注入小魔龍體內。也直到此刻,小仙草才真正察覺到自己翻天覆地的變化。

靈芝本體與這具孢子幻化的人身,不知何時已徹底融為一體,再無分別。體內靈力充盈蓬勃,如江河奔流、星海浩瀚,彷彿有使不完的勁。

這也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從人形仙草,變成了草木真仙。

是百里折闕保護了她。

柳無枝壓下酸澀,先替魔龍緊急包紮傷口。之後,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避開魔龍的傷處,將他小心翼翼捧起,抱在懷中。

觸碰到龍翅上柔軟的紫色羽毛時,心尖沒來由地一顫,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

明明摸的是百里折闕的本體,為甚麼她自己會覺得心尖發顫,臉頰發燙?

回憶情毒發作時那種燥熱、渴望,和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慾望,小靈芝臉頰騰紅。

她對百里折闕有慾望,像驚蟄後的草木葳蕤瘋狂滋長,差點把他吸乾。

柳無枝後怕地給自己掐了個清心咒。

這次成仙的感覺太怪了,和前世完全不一樣。

簡直和入魔一樣。

走出後山,同門們一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小師妹,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那雷劫太嚇人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柳無枝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我沒事,已經順利成仙了。”

共同抵抗天雷,眾人也疲憊不已,聞言依舊難掩雀躍。

大師姐注意到她懷中那團紫色的小東西:“這是甚麼?”

氣息太弱,魔氣收斂到了極致,竟讓大家無法察覺異常。柳無枝含糊道:“是我撿到的……小動物。”

大師姐失笑:“渡劫還有功夫撿個寵物,天道真是對你太好了。”

柳無枝垂下眼瞼,心中默唸:一點都不好,百里折闕都快死了。

她無心與眾人寒暄,抱著小魔龍匆匆往聽松廬趕去。

地鋪已經被柳紹“取締”了,狗窩裡的兔兔們還沒搬出去,柳無枝索性將小魔龍擱在了自己床榻內側。

先用溫水清洗傷口邊緣,然後將藥材搗碎成汁,塗抹在傷口上。魔龍的鱗片對普通藥物有排斥,她便以自身新生的草木仙力為引,將藥效緩緩匯入。最後,重新用乾淨的紗布仔細包紮。

正一下下撫著魔龍冰涼的脊背,身後傳來溫和的呼喚:“小師妹。”

柳無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將被子拉高,嚴嚴實實蓋住小魔龍,這才回頭:“大師兄,你醒了?”

柳紹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柳觀音,兩人臉色都有些蒼白。

“聽聞你成功渡劫,來看看。”柳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鼓起的被窩。

柳無枝起身,順手扯下床邊窗簾,擋住大半張床:“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柳紹隱約猜出她在藏甚麼。

那個人,將他的小師妹護得很好。

他沒多說,著柳無枝來到外間。一邊給她把脈,一邊聽小姑娘條理清晰交代了東洲魔種的來龍去脈:“隱雲莊的二小姐姜紫凝被一朵變異的淨世白蓮控制了,那朵蓮花就是魔源。百里玄夜把身體獻給了帝祖,奪舍了她的哥哥姜珵莊主,想用魔蓮製造更多魔種。

“但最後火太大了,百里玄夜以為我的靈光是他孃親阿萸,就……衝進火海自焚了。”

聽完這驚心動魄的經過,一旁的柳觀音先開口:“據最新訊息,如今隱雲莊莊主和二小姐都記憶缺失,對外只說閉關養傷。想必也是帝臺暗中吩咐,掩蓋真相。”

柳紹收回診脈的手,眉頭緊鎖:“如此看來,五城十洲之中,約莫還有其他類似的隱秘魔源據點。必須儘快查清並拔除,否則後患無窮。”

“大師兄,你還沒完全恢復,”柳無枝道,“可以讓我去。我現在是草木真仙了,感知魔氣會更容易些。”

柳觀音擺擺手:“行了,你們兩個誰也別逞強了。紹兒根基受損需靜養。小柳枝剛經歷大劫,更需穩固境界。”

“仙盟既另有算計,我須同各宗傳遞暗信,此事自有旁人去管。”

師徒三人又寒暄了幾句。臨走前,柳觀音握住柳無枝的手,道:“小柳枝。”

“成仙只是一個起點。當今之世,仙魔兩界皆因靈源枯竭而暗流湧動。”她語重心長,“你身為千年來第二個草木真仙,天生便擁有溝通、匯聚乃至催生天地靈源的稟賦。雷劫之後,身邊一定會有更多覬覦者,無論善意惡意,都要謹慎。”

柳無枝點頭,眼神堅定:“我會努力變強的,百里折闕也會保護我。”

柳紹插道:“小師妹,天機閣預言‘滅世魔禍’,絕非空xue來風。若你與他牽扯太深,恐怕會捲入更大的漩渦。”

柳無枝不假思索:“我不怕。”

明明還是原來那個小姑娘,卻彷彿脫胎換骨,眼底的光清澈而灼人,如淬鍊過的琥珀。

柳紹和柳觀音交換過視線,默自承認:這個孩子變勇敢了,也變耀眼了。

道心已定,多說無益。

柳無枝送他們到門口,忽然想起甚麼,拉住柳紹的衣袖:“大師兄。”

指尖凝聚仙力,輕輕點在柳紹腕口。靈流溫和而強大,如春風拂過,將他體內殘留的魔種徹底拔除淨化。

“你可以讓百里折闕再住一會兒聽松廬嗎?就一會兒。”

這次,她沒再隱瞞,直接承認了魔尊就在自己的小屋裡。

柳紹沉默片刻:“你要替他解滅魔訣?”

柳無枝:“他幫我成仙了,還緩解了你的魔種。”

不是無償付出,是報恩。

柳紹看著她澄明如往昔的眼睛,輕嘆:“可他畢竟是個男子。”

“大師兄也是男子啊,”柳無枝理所當然道,“我小時候,大師兄也經常照顧我,給我梳頭,教我認字,哄我睡覺。”

柳紹被這邏輯噎了一下,無奈:“我也不曾與你同室而居,同寢而眠。”

他再次問:“小師妹,你對魔尊,當真沒有私情?”

“私情……是愛嗎?”回答從最初的否定,變成了不確定,“我知道愛很珍貴,很美好,但我還不是很懂。”

“只是,和百里折闕在一起的時候,無論發生甚麼,我好像……就不那麼害怕了。”

柳紹追問:“若他變了心,朝三暮四,改與旁人親近,你又當如何自處?”

“百里折闕才不會,”柳無枝篤定,“他把命劫都交給我了,我們拉鉤的。”

柳紹啞然。

魔的誓言不可信,但命劫卻是實實在在的因果羈絆。將命劫坦誠相告,甚至交付其手,這背後的意義,沉重得令人心驚。

難道,小師妹就是魔尊的天命大劫?

面對命劫,要麼不惜一切代價阻斷,要麼遠遠避開。可魔二者皆不,這種以命為賭的狂妄,究竟以何為籌碼?

輸了,魂飛魄散,一無所有。

但若贏了……

柳紹久久望著柔軟堅韌的小師妹。

若與天賭贏了,魔能得到的,大概就是眼前這個少女吧。

風吹松竹,傳來靜悄悄的沙沙聲。

終於,柳紹抬手,輕輕揉了揉柳無枝的發頂:“小師妹。”

“嗯?”

“既已成仙,當求本心,明心見性。那便……遵從你此刻的心意吧。”

柳無枝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大師兄,你在難過嗎?”

柳紹搖頭,露出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只是覺得,你真的長大了。”

*

夕陽西斜時,柳無枝才匆匆回到小屋。掀開床簾,卻沒有看到那隻小小的魔龍。

窄窄的小床上,睡了一個大大的人。

魔尊已經恢復了。

只著素白中衣,衣襟微敞,紫發披散,如瀑布般鋪在枕上。他側身臥著,修長手指正隨意翻動著她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修仙筆記。聽到動靜,百里折闕側首,半眯著長眸,看她。

涼薄又勾人,像個驕傲的大貓。

視線在空中相觸,小仙草感覺心口有甚麼東西忽地一跳。

這也是成仙的反應嗎?

“小魔龍……啊不,百里折闕。”柳無枝定了定神,走到床邊,“你還好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昨天好像差點把你吸乾了。”

魔尊放下筆記,似笑非笑:“本座也對你的‘本事’歎為觀止。”

聽起來就不是甚麼正經“本事”。

柳無枝忍不住摸了摸慌亂的心口:“不管怎樣,這次謝謝你幫我渡劫。”

魔的惡劣本性再次冒頭:“口頭感謝?”

蠱惑的壞笑落入眼底,手掌下的心跳得更兇了,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小仙草索性扭頭不看他:“那你要怎麼樣?”

魔尊卻忽然收斂了戲謔,淡淡道:“先欠著。”

他太瞭解她。來日方長,躲是不可能躲的,畢竟她答應過要幫他解滅魔訣。

這滅魔訣法咒極其複雜,小仙草條分縷析,每日研究。成仙后不用定時休眠,魔尊佔據著她的小床養傷,她則在蒲團上打坐修煉,偶爾趴在床邊和他討論解法。在柳觀音的隱瞞、柳紹的默許下,與魔同居的日子,竟沒有走漏任何風聲。

庭外綠樹成蔭,蟬鳴漸起。滅魔訣的傷口在柳無枝精心的治療下逐漸痊癒,魔氣也在穩步恢復。

這日,一枚紫水晶突然懸浮在面前,百里折闕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息瞬間沉冷,異色雙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柳無枝正在研磨藥草,見狀問道:“是出了甚麼事嗎?”

水晶在魔尊掌心碎為紫煙:“七境八荒有些不知死活的螻蟻在蠢動,趁本座不在,試圖挑戰本座的規矩。”

和他在仙門呆久了,柳無枝幾乎都忘了,眼前這個能與她同處一室,甚至偶爾顯得有些“虛弱”的男人,本質上是統御魔界七境八荒的至尊。魔界,才是他真正的主場。

她放下藥杵:“那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魔尊抬眼看她:“同你一起,如何?”

一起走?去魔界?

柳無枝低頭,手指絞著衣帶上的蝴蝶結。

雖然本體與仙身已經融合,不再有魂體分離之虞,可仙怎麼能在魔界長住呢?而且大師兄剛恢復,也需要照顧,青嵐宗也需要她。

寂靜蔓延,桌邊的傳音鏡突然亮起。

柳無枝如蒙大赦般站起:“師父在找我,我等會兒再回來。”

說罷,一溜煙跑了。

合上的房門阻隔了少女輕盈的背影,屋內,魔尊的疏懶作態瞬間消失,只剩一片冰冷陰鬱。

小仙草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她據著他的心、握著他的命,卻壓根,不想和他走。

作者有話說:[1]歌詞《滿上十碗雪》

渡劫主要是枝枝吸魔尊(),小情侶還沒有100%圓房,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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