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性嗜痛 沒有心,便長一顆出來。……
天徹底黑了, 像前世的深淵。
可星星落在了她眼前。
銀色一枚,紅色一枚,閃爍著同樣的火焰。
望著這兩顆星星, 柳無枝覺得, 自己又重新開始發燙了, 比在火場還要燥得慌。
從前, 她從來都是靠自己。師父也一直教導,要堅強。她化人形已經偷懶了,所以總比別人弱,唯有勤能補拙。
於是,小靈芝自己生根破土, 自己適應人身,自己取本命劍,自己修仙……然而此時此刻, 她第一次,想徹徹底底依附一個人。
依附這個與她拉鉤許諾的大魔頭。
輕輕的應聲出口,百里折闕指尖亮起紫芒, 憑空畫下仙魔轉換陣,陣紋流轉卻是逆的。魔元轉化為仙澤, 透過唇齒交纏, 緩緩渡入少女口中。
起初,柳無枝只是被動接受著魔尊轉渡來的魔元。隨著體內亂沸的靈流平穩下來, 她忍不住伸出幾縷菌絲, 主動扎入魔尊的幽墟。
菌絲入體,帶起痛意。百里折闕微微一滯,唇邊漾起快意又瘋戾的笑,將她擁得更緊, 吻得更深。
簡直是……把他當爐鼎在用。
但小靈芝控制不住自己了。菌絲貪婪地汲取著魔元,轉化為精純的草木靈澤,在她體內奔流,沖刷著每一寸經脈。
電光晃眼,風雷湧沸,摘下的渡魂鈴隨著動作叮咚作響。腦子裡好像堵了一大團霧,煙暈朦朧,分不清前世還是今生。
大火……焚燒身體與靈魂的劇痛……從火刑架上被放下來後,好像一直是這樣昏昏沉沉的。
變成人,就會受傷。受傷的感覺,真的很痛。
靈芝不喜歡痛。
可想成仙,就必須成人,必須痛。
痛……好難受……
“撐住,我在。”有人在對她說話,聲音像隔著水,模糊不清。
腦後墊著殺人如麻的手,小靈芝睜眼,試圖看清眼前人。
扶陵?還是……折闕?
“……我好痛。”她有些受不了了,“趕緊吃掉我吧。”
一邊吸魔元,一邊噴孢子。噴完孢子的靈芝,就會木質化,失去生機。“再不吃,就要沒用了。”
那人狠狠將她抱緊:“閉嘴。”
可過了片刻,又道:“……張嘴。”
小靈芝莫名其妙,還是照做。
有甚麼滾燙的東西被渡了過來。
粘稠的血湧出,彷彿滄海橫流,帶著滔天的愛恨與執念。
大魔龍,也受傷了嗎?
疼痛緩解,身體裡好像有甚麼在瘋狂生長。除了靈府恢復壯大,心頭好像還被輕輕放了一顆種子,灌上清水,生根發芽。
“隆隆、隆隆。”
是雷聲。
“咚咚、咚咚。”
是心跳。
胸腔裡傳來震動,帶著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經歷過。
小靈芝恍惚地想。
她大概還是被火烤著吧,不然怎麼會這麼熱?只有眼前的魔龍是冷的。
摸起來冷,可那冷之下,好像藏著比此刻的她還要燙的東西,眼睛像著了火一樣。
看起來,格外好看,格外……美味。
小靈芝一頓。
她是汲取陽光雨露的靈芝啊,怎麼會想吃掉魔龍呢?明明他活的好好的,她居然想在他身上紮根?太過分了。
似乎知道她在想甚麼,青年說:“我做你的土壤。”
小靈芝瞪圓了眼睛:“吸你的血,那我不是成大魔頭了嗎?”
好聽的笑音從他喉間溢位:“成魔,你也壞不過我。”
轟鳴的雷不知何時停了。天光重開,漫天雲層揉皺又鋪展。焦黑土地上,無數嫩綠新芽破土而出,煥發出勃勃生機。
風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涼的流星。
他們對視,對視,直到萬籟歸寂。
小靈芝暫時還不知道,她吞下的那個鮮血淋漓、又冷又硬的東西,是眼前這條瘋魔偏執的龍,剜心裂魂,獻祭給她的……半顆龍心。
*
霧碎霜摔。
魔尊撐起身,指腹撫過少女紅腫的唇角。那裡還殘留著纏綿的痕跡,像初綻的桃花瓣。
小靈芝個頭不大,胃口卻不小。情毒催動下,幾乎將他殘存的魔元吸乾了還不夠,情勢危急,他便再不遲疑,作出了同前世一樣的選擇。
千年之前,欞小之被三昧真火焚燒,靈府碎裂,命懸一線。彼時扶陵身上唯有那顆心還是仙物,索性剖出半顆,替她重鑄仙根,保住性命。
左胸劇痛無以復加,遠勝滅魔訣的折磨。傷口還在滲血,魔尊只是隨意抬手壓了壓,撈起熟睡的少女,唇觸輕輕印在她閉合的眼睫。
眼,是愛恨驚蕩的懸崖。[1]
震雷轟鳴時,她就是用這雙眼睛望著他,柔軟又依賴,彷彿這天地間除了他身側,再無她的安身之處。
碎吻順著臉頰向下,魔尊沉溺其中,彷彿自斟自飲。
斟自己的情仇,飲自己的愛恨。
瘋魔之人天性嗜痛,若這痛楚是心愛之人所予,便化作了加倍的扭曲快意。她越強大,他越興奮,越甘願將自己獻祭。
假若果然如天命所定,柳無枝終將成為葬送百里折闕的利刃,那麼他的愛、恨、生、死,一切的一切,都將盡歸於她,也不失為圓滿收場。
沒有心,他便以血肉為泉壤,讓她長一顆出來。
*
體內情熱和天外雷雲一起消散。
柳無枝再醒來時,身上蓋著魔尊的外披,身邊卻沒有人。
只有一隻小小的魔龍。
鱗羽黯淡無光,它將自己蜷成一個虛弱的圓,龍首埋在雙翼之下。心口處的傷口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血跡凝固,看上去比先前任何一次受傷都要虛弱。
柳無枝心頭揪緊,連忙伸手探查。
還好,氣息沒斷。
她連忙調動起體內新生的仙力,注入小魔龍體內。也直到此刻,小仙草才真正察覺到自己翻天覆地的變化。
靈芝本體與這具孢子幻化的人身,不知何時已徹底融為一體,再無分別。體內靈力充盈蓬勃,如江河奔流、星海浩瀚,彷彿有使不完的勁。
這也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從人形仙草,變成了草木真仙。
是百里折闕保護了她。
柳無枝壓下酸澀,先替魔龍緊急包紮傷口。之後,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避開魔龍的傷處,將他小心翼翼捧起,抱在懷中。
觸碰到龍翅上柔軟的紫色羽毛時,心尖沒來由地一顫,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
明明摸的是百里折闕的本體,為甚麼她自己會覺得心尖發顫,臉頰發燙?
回憶情毒發作時那種燥熱、渴望,和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慾望,小靈芝臉頰騰紅。
她對百里折闕有慾望,像驚蟄後的草木葳蕤瘋狂滋長,差點把他吸乾。
柳無枝後怕地給自己掐了個清心咒。
這次成仙的感覺太怪了,和前世完全不一樣。
簡直和入魔一樣。
走出後山,同門們一擁而上,將她團團圍住:“小師妹,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那雷劫太嚇人了,我們都擔心死了!”
柳無枝努力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我沒事,已經順利成仙了。”
共同抵抗天雷,眾人也疲憊不已,聞言依舊難掩雀躍。
大師姐注意到她懷中那團紫色的小東西:“這是甚麼?”
氣息太弱,魔氣收斂到了極致,竟讓大家無法察覺異常。柳無枝含糊道:“是我撿到的……小動物。”
大師姐失笑:“渡劫還有功夫撿個寵物,天道真是對你太好了。”
柳無枝垂下眼瞼,心中默唸:一點都不好,百里折闕都快死了。
她無心與眾人寒暄,抱著小魔龍匆匆往聽松廬趕去。
地鋪已經被柳紹“取締”了,狗窩裡的兔兔們還沒搬出去,柳無枝索性將小魔龍擱在了自己床榻內側。
先用溫水清洗傷口邊緣,然後將藥材搗碎成汁,塗抹在傷口上。魔龍的鱗片對普通藥物有排斥,她便以自身新生的草木仙力為引,將藥效緩緩匯入。最後,重新用乾淨的紗布仔細包紮。
正一下下撫著魔龍冰涼的脊背,身後傳來溫和的呼喚:“小師妹。”
柳無枝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把將被子拉高,嚴嚴實實蓋住小魔龍,這才回頭:“大師兄,你醒了?”
柳紹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柳觀音,兩人臉色都有些蒼白。
“聽聞你成功渡劫,來看看。”柳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鼓起的被窩。
柳無枝起身,順手扯下床邊窗簾,擋住大半張床:“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柳紹隱約猜出她在藏甚麼。
那個人,將他的小師妹護得很好。
他沒多說,著柳無枝來到外間。一邊給她把脈,一邊聽小姑娘條理清晰交代了東洲魔種的來龍去脈:“隱雲莊的二小姐姜紫凝被一朵變異的淨世白蓮控制了,那朵蓮花就是魔源。百里玄夜把身體獻給了帝祖,奪舍了她的哥哥姜珵莊主,想用魔蓮製造更多魔種。
“但最後火太大了,百里玄夜以為我的靈光是他孃親阿萸,就……衝進火海自焚了。”
聽完這驚心動魄的經過,一旁的柳觀音先開口:“據最新訊息,如今隱雲莊莊主和二小姐都記憶缺失,對外只說閉關養傷。想必也是帝臺暗中吩咐,掩蓋真相。”
柳紹收回診脈的手,眉頭緊鎖:“如此看來,五城十洲之中,約莫還有其他類似的隱秘魔源據點。必須儘快查清並拔除,否則後患無窮。”
“大師兄,你還沒完全恢復,”柳無枝道,“可以讓我去。我現在是草木真仙了,感知魔氣會更容易些。”
柳觀音擺擺手:“行了,你們兩個誰也別逞強了。紹兒根基受損需靜養。小柳枝剛經歷大劫,更需穩固境界。”
“仙盟既另有算計,我須同各宗傳遞暗信,此事自有旁人去管。”
師徒三人又寒暄了幾句。臨走前,柳觀音握住柳無枝的手,道:“小柳枝。”
“成仙只是一個起點。當今之世,仙魔兩界皆因靈源枯竭而暗流湧動。”她語重心長,“你身為千年來第二個草木真仙,天生便擁有溝通、匯聚乃至催生天地靈源的稟賦。雷劫之後,身邊一定會有更多覬覦者,無論善意惡意,都要謹慎。”
柳無枝點頭,眼神堅定:“我會努力變強的,百里折闕也會保護我。”
柳紹插道:“小師妹,天機閣預言‘滅世魔禍’,絕非空xue來風。若你與他牽扯太深,恐怕會捲入更大的漩渦。”
柳無枝不假思索:“我不怕。”
明明還是原來那個小姑娘,卻彷彿脫胎換骨,眼底的光清澈而灼人,如淬鍊過的琥珀。
柳紹和柳觀音交換過視線,默自承認:這個孩子變勇敢了,也變耀眼了。
道心已定,多說無益。
柳無枝送他們到門口,忽然想起甚麼,拉住柳紹的衣袖:“大師兄。”
指尖凝聚仙力,輕輕點在柳紹腕口。靈流溫和而強大,如春風拂過,將他體內殘留的魔種徹底拔除淨化。
“你可以讓百里折闕再住一會兒聽松廬嗎?就一會兒。”
這次,她沒再隱瞞,直接承認了魔尊就在自己的小屋裡。
柳紹沉默片刻:“你要替他解滅魔訣?”
柳無枝:“他幫我成仙了,還緩解了你的魔種。”
不是無償付出,是報恩。
柳紹看著她澄明如往昔的眼睛,輕嘆:“可他畢竟是個男子。”
“大師兄也是男子啊,”柳無枝理所當然道,“我小時候,大師兄也經常照顧我,給我梳頭,教我認字,哄我睡覺。”
柳紹被這邏輯噎了一下,無奈:“我也不曾與你同室而居,同寢而眠。”
他再次問:“小師妹,你對魔尊,當真沒有私情?”
“私情……是愛嗎?”回答從最初的否定,變成了不確定,“我知道愛很珍貴,很美好,但我還不是很懂。”
“只是,和百里折闕在一起的時候,無論發生甚麼,我好像……就不那麼害怕了。”
柳紹追問:“若他變了心,朝三暮四,改與旁人親近,你又當如何自處?”
“百里折闕才不會,”柳無枝篤定,“他把命劫都交給我了,我們拉鉤的。”
柳紹啞然。
魔的誓言不可信,但命劫卻是實實在在的因果羈絆。將命劫坦誠相告,甚至交付其手,這背後的意義,沉重得令人心驚。
難道,小師妹就是魔尊的天命大劫?
面對命劫,要麼不惜一切代價阻斷,要麼遠遠避開。可魔二者皆不,這種以命為賭的狂妄,究竟以何為籌碼?
輸了,魂飛魄散,一無所有。
但若贏了……
柳紹久久望著柔軟堅韌的小師妹。
若與天賭贏了,魔能得到的,大概就是眼前這個少女吧。
風吹松竹,傳來靜悄悄的沙沙聲。
終於,柳紹抬手,輕輕揉了揉柳無枝的發頂:“小師妹。”
“嗯?”
“既已成仙,當求本心,明心見性。那便……遵從你此刻的心意吧。”
柳無枝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大師兄,你在難過嗎?”
柳紹搖頭,露出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只是覺得,你真的長大了。”
*
夕陽西斜時,柳無枝才匆匆回到小屋。掀開床簾,卻沒有看到那隻小小的魔龍。
窄窄的小床上,睡了一個大大的人。
魔尊已經恢復了。
只著素白中衣,衣襟微敞,紫發披散,如瀑布般鋪在枕上。他側身臥著,修長手指正隨意翻動著她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修仙筆記。聽到動靜,百里折闕側首,半眯著長眸,看她。
涼薄又勾人,像個驕傲的大貓。
視線在空中相觸,小仙草感覺心口有甚麼東西忽地一跳。
這也是成仙的反應嗎?
“小魔龍……啊不,百里折闕。”柳無枝定了定神,走到床邊,“你還好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昨天好像差點把你吸乾了。”
魔尊放下筆記,似笑非笑:“本座也對你的‘本事’歎為觀止。”
聽起來就不是甚麼正經“本事”。
柳無枝忍不住摸了摸慌亂的心口:“不管怎樣,這次謝謝你幫我渡劫。”
魔的惡劣本性再次冒頭:“口頭感謝?”
蠱惑的壞笑落入眼底,手掌下的心跳得更兇了,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小仙草索性扭頭不看他:“那你要怎麼樣?”
魔尊卻忽然收斂了戲謔,淡淡道:“先欠著。”
他太瞭解她。來日方長,躲是不可能躲的,畢竟她答應過要幫他解滅魔訣。
這滅魔訣法咒極其複雜,小仙草條分縷析,每日研究。成仙后不用定時休眠,魔尊佔據著她的小床養傷,她則在蒲團上打坐修煉,偶爾趴在床邊和他討論解法。在柳觀音的隱瞞、柳紹的默許下,與魔同居的日子,竟沒有走漏任何風聲。
庭外綠樹成蔭,蟬鳴漸起。滅魔訣的傷口在柳無枝精心的治療下逐漸痊癒,魔氣也在穩步恢復。
這日,一枚紫水晶突然懸浮在面前,百里折闕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息瞬間沉冷,異色雙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柳無枝正在研磨藥草,見狀問道:“是出了甚麼事嗎?”
水晶在魔尊掌心碎為紫煙:“七境八荒有些不知死活的螻蟻在蠢動,趁本座不在,試圖挑戰本座的規矩。”
和他在仙門呆久了,柳無枝幾乎都忘了,眼前這個能與她同處一室,甚至偶爾顯得有些“虛弱”的男人,本質上是統御魔界七境八荒的至尊。魔界,才是他真正的主場。
她放下藥杵:“那你是不是要走了啊?”
魔尊抬眼看她:“同你一起,如何?”
一起走?去魔界?
柳無枝低頭,手指絞著衣帶上的蝴蝶結。
雖然本體與仙身已經融合,不再有魂體分離之虞,可仙怎麼能在魔界長住呢?而且大師兄剛恢復,也需要照顧,青嵐宗也需要她。
寂靜蔓延,桌邊的傳音鏡突然亮起。
柳無枝如蒙大赦般站起:“師父在找我,我等會兒再回來。”
說罷,一溜煙跑了。
合上的房門阻隔了少女輕盈的背影,屋內,魔尊的疏懶作態瞬間消失,只剩一片冰冷陰鬱。
小仙草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她據著他的心、握著他的命,卻壓根,不想和他走。
作者有話說:[1]歌詞《滿上十碗雪》
渡劫主要是枝枝吸魔尊(),小情侶還沒有100%圓房,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