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草木無心 大掌握住了後腰，往前一抵。……
自從成了仙, 小靈芝在山中獨自修行，她天賦異稟，木靈之氣純淨無比, 吸引了許多山精野怪、甚至一些低階仙靈前來依附交好。日子平靜而充實, 沒有扶陵的法陣, 也不用再嘗那些苦澀的味道。
可她總覺得, 心裡空了一塊。
尤其是當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山風呼嘯著穿過空谷的時候。無邊無際的黑暗，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深淵，想起那雙在黑暗中含笑注視她的銀色眼睛。
都說草木無心, 可她應該，還是有點捨不得的吧？
她試著往外尋找，踏入了更廣闊的人間。一路走走停停, 遇到了很多新奇古怪的事物，卻始終沒有他的訊息。
某日，她遇到了一個人。
更準確地說, 是一個仙人。
他自稱姜松雲，是玉京十二尊之一的青尊, 出身隱雲莊。因她草木成仙舉世罕見, 要收她為徒，還能助她修煉成神。
小靈芝對成神不感興趣：“我要找一個人。”
“精益修為, 便可暢行十洲。”姜松雲溫和笑道, “或者，傾隱雲莊之力，助你尋人，亦非難事。”
小靈芝感覺他沒有惡意, 想了想，答應了。
姜松雲扶起她：“你叫甚麼名字？”
“小靈芝就是我的名字。”她自豪道，“是我要找的人幫我起的。”
著實是……太潦草。
姜松雲沉吟片刻，凌空寫下“靈芝”二字。他將“芝”字去掉了草字頭，放在“靈”字的上面，組合起來似乎不像一個字，又豎過來排列，筆畫變化，成了“欞”字。“欞之”中間，復加上一個“小”字。
他看著“欞小之”三字，莞爾：“往後，便叫這個吧。”
洞天福地不知歲月，但靈芝一向耐得住寂寞。
除了天很黑，光很暗的時候，很想扶陵。
她三番五次問師父，師父卻一直說，沒有一個叫扶陵的龍族。直到某日有仙使來訪，神色嚴肅：“……紫羽龍族遺孤扶陵，自深淵破封而出，墮入魔道。其勢滔天，已有滅世之兆。懇請青尊出山，主持大局，共誅此獠。”
姜松雲婉拒：“亂世之中，隱雲莊只想自保，不願捲入紛爭。”
小靈芝再也按捺不住，從屏風後繞出：“師父，你們在說扶陵嗎？”
見她出來，仙使一愣，目光如電掃過少女周身精純的木系仙靈之氣，隨即對姜松雲笑道：“想不到青尊座下，竟還藏著如此稀世珍寶。”
仙使離開後不久，姜松雲便一臉凝重找到小靈芝，手中拿著一卷金色詔書：“小之，仙盟有令，封你為斬魔使。”
“前往北境，誅殺魔龍扶陵。”
小靈芝立刻搖頭：“我不殺扶陵。”
“我的仙根是他給我的，如果沒有他，我連化形都做不到，更別說成仙。”
姜松雲嘆息：“可也是因你懵懂無知，以身為媒，汲取深淵萬載怨念盡飼於他，才助他墮魔破封，為禍蒼生。”
他已盡力替小徒弟掩飾，卻還是走漏了風聲。
小靈芝想不通。
扶陵救了她，為甚麼她卻要去殺他？仙盟有那麼多仙使，他們為甚麼自己不去？
她決定去見見扶陵，親口問他。
新任斬魔使不通世事，更不懂低調為何物，一身精純的草木仙氣在魔氣瀰漫的北境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招搖過市。很快，幾道裹挾著陰毒魔氣的冷箭，無聲無息從暗處射向後心。
紫黑流光撕裂空間，後發先至，所有冷箭瞬間被絞成齏粉。充滿壓迫感的氣息降臨，將小靈芝籠罩其中，同時也將暗處偷襲的幾個魔物瞬間碾碎。
這裡也很黑，嗅到血腥味裡熟悉的冷香，少女心臟怦怦直跳：“……扶陵？”
隔了那麼多年，可以感知到那氣息，她就知道是他。
朝思暮想的少年已經長成了青年。尖耳龍角，高鼻薄唇，眉眼凌厲如刀刻。他身披戰甲，紫發隨意披散，眼睛依舊是漂亮的銀色，只是深處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暗湧。
扶陵細細打量眼前這個由他一手造就的草木真仙。少女身量嬌小，只堪堪到他胸口，褐綠髮絲柔順披散，肌膚勝雪，一雙瞳眸清澈得如同山間最純淨的泉水。
早在破出深淵時，扶陵就看到過她的人形。相比如今的整潔乾淨，當時披頭散髮、穿著簡陋舊衣的小姑娘，被他養得著實是可憐兮兮。
他把她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嫌棄蹙額，聲音比從前更冷更沉：“怎麼還只有這麼一點大？”
成仙后，小靈芝也能黑夜視物了。她對扶陵眉心魔印熟視無睹，只盯著那雙銀色的眼睛：“靈芝長得就是很慢啊。”
而且，這個人，明明從頭髮絲到尾巴尖都長在仙草的審美上！
扶陵沒接話，從她身後摸出一卷詔書，展開一看，嗤笑：“斬魔使？”
他垂眸：“來殺我的？”
小靈芝搖頭：“不是，我來是想告訴你，別滅世了。不然……我就得殺你了。”
“你殺與不殺，與我何干？”
“我不想殺你。”
青年聞言，逼近一步，伸手扼住她的下巴：“不辭千里，不顧性命，特意跑來通風報信……小靈芝，你莫非是愛上我了？”
少女眨眨眼：“愛？那是甚麼？”
扶陵用指腹碾上她的唇，見她一副天真乖巧又逆來順受的模樣，眸色漸沉。
片刻後，低頭，覆下。
他的吻還是熟悉的，烘熱的，與回憶如出一轍，但少了索取，多了剋制。小靈芝看見，扶陵的眼睛又起了火，不是墮魔時的可怕腥紅，這火焰只針對她，幾乎會把她的草木之身焚成灰。
眼神太灼熱，周邊也不知何時聚攏過來不少魔族，危機四伏。小靈芝本能想退，卻被一隻大掌握住了後腰，往前一抵：“現在知道怕了？”
她被迫踮起腳尖，氣呼呼翻起舊賬：“你利用我，變成了魔。”
扶陵承認得分外坦蕩：“是，我借你墮魔。”
“甚至還想把你養得再大一點，入藥吞吃。”他惡劣露出一側尖牙，“如何，可後悔了？”
想起把她放在胸前比劃身量的動作，加上此刻帶著暗示意味的撫弄，彷彿真有幾分掂量砧板魚肉的意味。小靈芝更氣了：“你壞。”
他笑，繼續吻她。
惡龍利用了她，她是傻才把他這個禍患放出來為禍人間。但凡懂半點人情世故，也不可能愛他。
那便沒必要蹚他的渾水。
這一夜的天空，始終是陰沉沉的。月亮糊作一團，彷彿洇溼的燈暈，和積壓的心事一樣，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漸漸的，小靈芝身子有些軟了，腦袋裡也昏昏沉沉。她不知道怎麼回應，便索性沒有回應。
總隱約覺得，扶陵也是想念她的。但好像，還有點恨她。恨她過了這麼久，為甚麼還長不大？
可靈芝一直都是慢吞吞的啊，慢慢汲取雨露陽光，慢慢理解人情世故，很多同類都要生長千年才能修成正果呢，她已經算跳級了。
斬魔詔令飄落在地，羽翼在青年身後展開。小靈芝被扶陵抱起，不覺到了魔域邊緣。雙腳著地，察覺他又要丟草，小靈芝忙扯住：“我不走。”
“留下來，跟著我做壞事？”
“那你可以不做壞事，我們一起去做好事。”
他又笑。笑起來時雲煙沉落，月華清照，格外符合靈芝的審美。
就算等她長大了，被這樣好看的壞人吃掉，也是沒關係的吧？
畢竟，她可以留一顆靈芝孢子，重新發芽。
那日最後，扶陵到底還是獨自走了。他說：“若不想與我為敵，就回你那野山待著，離仙盟的人遠點，包括你那位青尊師父。”
再之後，無論小靈芝如何試圖闖入魔域深處，都被無形的屏障阻擋在外，扶陵再不見她。
修為打不過，心思也不及他，小靈芝摸摸空落落的心口，繼續回隱雲莊悶頭修行。只盼能快點理解師父說的“因果”，找到不殺扶陵也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某日，她卻被突如其來的縛仙鎖綁住，押去了仙盟。
石臺高聳，刻滿鎮壓符文，中央矗立著漆黑的火刑架。小靈芝被牢牢綁縛其上，無數雙眼睛聚焦在身上，議論聲如潮湧來。
“就是她！靈芝仙身，卻與魔頭勾結！”
“聽說那孽龍就是因她而破封！”
“看她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此歹毒！仙盟容不得這等叛徒！”
周身使不上力氣，很多人圍著她，先是滔滔不絕扶陵的罪責，又開始厲聲指責她放出孽龍，藏匿深山，拒不誅魔，偷習神術……罪名一條條羅列。
最後，為首的仙尊聲音居高臨下道：“靈芝真仙欞小之，你可認罪？”
少女抬起頭，小臉蒼白：“我不想殺扶陵。”
就算扶陵真的做了很多壞事，可他沒有害過她。
仙尊不再多言，赤金火焰憑空而生，纏繞雙腿，沿著裙襬向上蔓延。少女痛得渾身痙攣，牙齒深深咬進下唇，豆大的汗珠剛滲出就被瞬間蒸乾。
直到死亡來臨的這一刻，小靈芝突然有點難過。
她應該黏住扶陵不走的。
五城十洲那麼漂亮，如果扶陵能和她一起看看就好了。他在深淵下被關了那麼久，肯定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意識迷離間，恍惚聽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喚：“柳無枝。”
柳無枝，是誰？她是欞小之啊。
“柳無枝，醒醒，別睡。”聲音更清晰了些。
她艱難睜眼——
火焰漫天翻卷，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將仙台映照得如同煉獄熔爐。紫衣青年渾身浴血，周身縈繞魔氣，目光正死死鎖定在她身上。
是……扶陵嗎？不，扶陵的眼睛是銀色，不是一銀一紅。
而且，她明明被縛仙鎖捆著，竟然感覺到體內靈力在逐漸復甦。
很不對，她應該……好像……還沒有仙根？難道，這是一個幻境？
是了，她不是欞小之，是……柳無枝。
火色褪去，誅魔臺的喧囂隨之消失，化作空曠的石室。她不是被綁在火刑架上，而是被人緊緊擁著，半躺在緩緩旋轉的太極圖陣中心。
“……百里折闕？”
“我在。”
柳無枝意識回歸，在他懷中仰頭：“你看到了嗎？”
百里折闕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扶陵被困深淵，日夜忍受劇痛折磨，先是利用她療傷，又借她汲取惡念修魔，最後將她拋棄。那些隱忍掙扎、求而不得，還有最後那場火海，同他在帝臺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幻象虛妄無定，一次是巧合，兩次卻是必然。
種因得果，那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遙遠羈絆，或許就是他與她糾纏的最初。前世孽債，變成了今生命劫。
柳無枝聲音微顫：“欞小之……被燒死了嗎？”
那種三昧真火，就算是仙身，也幾乎不可能存活。
百里折闕收緊手臂：“前塵已矣，無需糾結。”
“他們，是我們嗎？”
“是與不是，都不重要，那種事永遠不會再發生。”
柳無枝終於慢慢緩過來，感覺體內仙力前所未有的蓬勃。遺蹟裡草木仙欞小之僅有的傳承，似乎都被她汲取了，化作精純的靈流。
她眼睛一亮，抓住魔尊的手臂：“百里折闕，我感覺能更清晰地感知你的滅魔訣了。”
“還有，你右眼裡的仙力，也很熟悉，和欞小之的仙力同源。”
小姑娘驚喜抬頭，臉上綻開雨過天晴的笑：“我應該真的快成仙了！等我成仙，一定能治好你！”
看著她雀躍的模樣，百里折闕隱隱有種預感。前世的因果，恐怕還沒結束。
幻境裡的扶陵，雙眼都是完好的銀色。
而他這隻突變的右眼，究竟是緣是劫，此刻，尚不可知。
作者有話說：上輩子做渣，這輩子被渣，因果報應屢試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