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銀色星星 有原則的靈芝,不能趁人之危……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前方終於隱約透出微光。紫芝正要上前,一枚石子擊中後腦勺,眼前一黑, 暈了過去。
柳無枝嚇了一跳, 卻被魔尊扯著往裡走:“沒死。”
——草木成仙的機緣難得, 豈能讓外人看了去?
踏入光亮, 只見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穹頂高闊,有月光從巖縫中灑落。室內陳設簡樸,惟有一張石床、一方石桌、幾個蒲團,似乎因為主人久不歸, 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塵灰。
石室中心,是一座巨大的蓮花石臺,檯面篆刻著青紅兩色的太極圖紋, 流轉著微弱的光華。
魔尊收斂起周身魔氣,連易容術也一併撤去,柳無枝則試著釋放靈力。
片刻後, 塵灰開始震動,空氣中漸漸凝聚出淡綠光點。光點越來越多, 匯成一個女子虛影。
身形清瘦, 面容模糊,目光落在柳無枝身上時, 先是一愣, 隨即流露出難以置信:“……是,恩人嗎?”
小仙草上前一步,恭敬行禮:“您是阿萸前輩嗎?我叫柳無枝,是青嵐宗的靈芝仙草, 想要向您請教草木成仙的方法。”
阿萸的虛影凝視她片刻,搖頭:“我看錯了,你還不是仙身。”
“但你真的和恩人很像,簡直一模一樣。”
柳無枝問:“您的恩人,是千年前那位草木仙前輩嗎?”
阿萸預設:“恩人的原身,也是碧玉靈芝。”
“可惜,她為了救一個人,背叛了整個師門,最終被仙盟抹除所有痕跡,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目光轉向柳無枝身側的男人,又是一愣:“你是,魔宮九皇子?”
她被前任魔尊百里溟擄去魔宮時,曾與這個沉默陰鬱的義子有過幾面之緣。
“一晃眼,你也長大了。”
她重新轉向柳無枝,神色嚴肅:“草木仙道以己渡世,最接近神源。這本是福祉,卻成了催命符。”
“因為天地氣運,早已枯竭了。”
一語點破天機秘聞,柳無枝卻是不懂:“氣運枯竭?”
阿萸解釋道:“從前的靈力充沛,是因為有神族以身為渡,將混沌化為靈氣。神族離開後,靈脈日漸衰竭。仙魔兩界看似對立,實則共享同一本源。”
她停頓苦笑:“魔宮有秘術以仙煉魔,殊不知,仙門同樣有秘法以魔煉仙。”
正是因為撞破這個秘密,阿萸才被陷害到魔界。
仙魔之間相互煉化的事情,柳無枝如今也斷斷續續知曉一二。魔界靈力常被仙盟掠取,前任魔尊百里溟本想反抗,卻走入了邪道。
“仙盟的野心不止於此。他們先是造靈石,後來……就想辦法‘造神’。”
阿萸看向柳無枝,目光灼灼:“當今紫極峰的執權者,還是清微?”
“是呀,”柳無枝積極控訴,“清微上仙已經做了好多好多年的帝祖了,最近剛剛出關。如果我不快點修成仙,就會被他吃掉。”
真正的神,反哺天地,從不會向十洲討機緣。
阿萸的虛影微微晃動:“我懷疑,當今帝祖就是被造出來的‘神’。”
臆測無憑無據,卻在魔尊的眼神裡得到了肯定。柳無枝問:“如果我成仙,能阻止帝祖嗎?”
“逆天之路艱險非常,但你若堅定本心,便坐去那蓮臺上,親身感受吧。”阿萸指向石室中心,“那裡留存著恩人的部分記憶,或許能讓你找到自己的路。”
柳無枝依言走去,在蓮臺青色那一側盤膝坐下。可等了許久,毫無反應。
阿萸的虛影嘆息一聲,更加透明瞭:“此地靈脈歷經千年,早已微弱不堪。這蓮臺的‘溯洄法陣’乃是映象雙生之理,青側正位主悟,紅側逆位主護,需得一人立於紅側,以自身之力分擔護持,方能引你溯洄本源,體悟真意。”
話音未落,魔尊已經撩袍踏上蓮臺,在紅色那一側坐下。剛入座,他便眉頭一蹙,顯然是受到了某種反噬。
柳無枝急得幾乎要站起來:“百里折闕。”
“別動!”阿萸的身形已經淡如薄霧,“年歲日久,我耗盡這僅剩的魂息,恐怕也只能啟動這‘溯洄法陣’一次。時空回溯,意志牽引,一旦開始便無法強行中斷。”
柳無枝只得重新坐穩,小手攥緊裙襬,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對面:“如果很不舒服,你就把我叫醒,我們想別的辦法。我可以等……”
“等甚麼?”百里折闕扯動嘴角,“等五百年後你成仙了再來?”
“可是你都……”
“坐好,別給本座添亂。”
阿萸最後看了他們一眼:“只有這一次機會,你們自行把握。”
“記住,所見皆虛妄,所感亦真實。守住本心……”虛影化作兩縷煙氣,一道注入青座符文,一道注入紅座。
柳無枝合上眼簾,識海中漸漸敞亮,身體變輕,彷彿剝離了所有記憶與牽絆。忘了名姓,忘了來由,只記得——
她是一枚小靈芝。
*
自小靈芝有意識起,周遭就是黑乎乎的。
它努力探出頭,首先向下紮根,細嫩的菌絲在泥土裡摸索、延伸,像無數細小的觸手,探尋著水分和養分。這個過程很慢,也很累,但小靈芝很有耐心,一點點把菌絲扎得更深,更穩。
然後,它開始努力向上生長。
頂開壓在上面的土塊很費勁,泥土窸窸窣窣地掉下來。它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樣子,只是本能地嚮往著光,嚮往著更廣闊的空間。於是它用力、再用力——
“啵”的一聲輕響。
小靈芝破土了。
可眼前……還是黑的。
沒有想象中的光,只有更濃重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小靈芝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至少,這裡的空間更大了呀!
它還不會說話,只能用菌絲探查周遭。硬的是岩石,冷的是水塘,再遠一點,稀稀疏疏有幾根雜草,蔫蔫的,沒甚麼生氣。
黑暗裡不辨方向,菌絲漫無目的地延伸,突然碰到了一團奇怪的東西。
像一大把糾纏的菌絲,但又更粗壯,也更有韌性。小靈芝纏繞上去,涼涼的,滑滑的,頂端還有兩根堅硬水晶般的東西。
它繼續向上探索,感覺像在攀爬一座高山,輪廓堅硬分明,但緊貼其上的皮層卻帶著微弱的彈性,與岩石完全不同。
就在這樣懵懂的狀態下,靈芝菌絲爬過少年的臉頰,掠過稜角分明的下頜,探向微微凹陷的頸窩,又滑過凸起的鎖骨線條,起起伏伏,最後停留在胸膛處。
“咚咚。”
黑暗裡,有甚麼在沉穩地躍動。
這是小靈芝感受到的第一縷生機,微弱但頑強。菌絲立刻被吸引過去,首先碰到的是滑膩黏稠的阻礙。
深淵下的沼澤嗎?可那生機太誘人了。菌絲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黏嗒嗒的“陷阱”,一點點靠近聲源。
“咚咚、咚咚。”
有節奏,有力量。
觸及這裡時,小靈芝頭一回感受到了溫度。熱乎乎的,和深淵裡無處不在的冰冷截然不同。
它試著撥開那層薄薄的軟布,露出底下溫熱的面板,菌絲貼上去,那種溫暖的感覺更明顯了。小靈芝試著把菌絲往下探了一點點——暖的。
沒有曬過太陽的小生命覺得,這就是傳說中的太陽,比它紮根的土壤還要溫暖,令人安心。
好喜歡。
可惜已經紮根的靈芝沒法挪窩,只能將更多菌絲探過去,緊緊纏繞在那個躍動的地方,汲取著那微弱卻源源不斷的生機。
動作太大,它聽見了一聲悶哼。
小靈芝愣住。
它爬上的,似乎並不是一座山。
是活的。
可生機很弱,除了那個“咚咚”的地方還有一點溫度,其他地方都冷得像石頭。就算是活的,這座“大山”也快死了吧?
死去的生靈,可以作為靈芝的養料。
小靈芝猶豫了。
它是有原則的靈芝,不能趁人之危。
那就,先啜一小口?等他死了再……嗯。
菌絲盤繞在這個溫暖的地方,開始汲取這個人身上的生機。當時的小靈芝並不知道,自己爬過的是猙獰的血痕,汲取的是精純的仙力。它太小了,每天只能吸一小口就“飽”得打嗝。
然而水滴石穿。不知過了多久,小靈芝的感官變得更敏銳,靈智也更通透。它開始探索“大山”的其他部位,用菌絲一點點勾勒出輪廓:修長的四肢,殘破卻依然能看出形狀的翅膀,還有一條沉甸甸、一動不動的大尾巴。
某日,它覺得自己似乎具備了某種新能力。菌絲抬起,試著振動發聲:“這裡好黑呀。”
帶著點奶氣的軟糯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小靈芝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菌絲“嗖”地縮回傘蓋下躲起來。等了好一會兒,見沒甚麼動靜,才又謹慎探出。
再出來時,它看到了一對星星。
落在地上的銀色星星。
不是很亮,甚至有些黯淡,可在這黑漆漆的地方,已經是極其鮮明的存在了。
“……靈芝?”少年音響起,低而嘶啞,“會說話?”
那聲音彷彿於無盡地獄之下歷盡輪迴,經千萬年第一次開口那樣。暗啞,陌生,模糊,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礫摩擦的質感。
被點名,小靈芝怯生生問:“你是星星嗎?”
“星星”眨巴了一下,銀色的光芒裡含著幾分冷嗖嗖的意味。
基因裡的記憶告訴小靈芝,星星是掛在天上的,而且也不會這麼讓人覺得危險。
僅有的智識飛速運轉。
活的。圓的是腦袋,長的是手腳,震動的是心臟。
那不是星星,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大山,是一個人。
一個有龍角、尾巴和翅膀的……怪人。
儲備肥料沒了,成了活的夥伴,小靈芝一點也不失落,反而有點開心:“這是哪裡呀?”
被它的靈氣滋養,半死不活的少年也有了幾分力氣,撐起身,環顧四周:“深淵。”
小靈芝用剛獲得的智識理解了一下:“深淵,就是很深的洞嗎?能不能出去呀?”
“出不去。”
“……那好吧。”
黑暗無邊,對方重傷在身,也同樣看不清它,只能憑氣息感知:“你是妖物?”
“我才不是妖物。”小靈芝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被誤解的委屈,“我是靈芝,是仙草。”
“仙草?”少年咀嚼著這個詞,默了稍息,聲音染上玩味,“可以入藥的,靈芝仙草?”
小靈芝茫然:“甚麼是入藥?”
少年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在黑暗裡盪開,沉雲墜雪,如冰擊玉,竟有幾分好聽。
“你笑甚麼?”
“沒甚麼,”對方聲音平靜,“只是突然不想死了。”
小靈芝十分贊同:“活著當然比死了好呀,那我們先一起住在這裡吧。”
寂靜裡,滿心惡意的少年暗哂。
這株懵懂的靈芝,將成為他復仇的機緣。
作者有話說:這株懵懂的靈芝,將成為虐你兩輩子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