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調虎離山 想讓他痛一痛。
夜色再次淹沒青嵐山。
聽松廬內, 柳紹在床上打坐,眉心緊皺。
剛破八重境,筋脈還在隱隱作痛, 他卻不管不顧, 繼續強行衝擊更高境界。靈氣在體內疾速運轉, 幾乎要將經脈撐裂。
昨日那一劍, 他便知道,自己這點在同輩中人人羨豔的修為,在魔尊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沒有時間了。如果不能殺了魔尊,柳無枝也將遭遇不測。
他必須再強一些,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識海內, 原本平穩的靈力正在飛速凝聚,隱隱有突破的跡象。可就在關鍵時刻,一股陰冷的魔氣突然從丹田深處竄出, 如毒蛇般纏繞上他的靈根。
“嘖,不愧是親兄妹。”一個陌生而戲謔的男聲在識海中響起,“連識海都一模一樣。”
柳紹的虛形在識海中執劍而立, 厲聲喝問:“你是誰?!”
男子身影漸漸凝實,銀髮紫瞳, 面容清瘦俊美, 卻透著一股邪氣,正是藏匿許久的百里玄夜。
柳紹瞳孔驟縮:“魔孽, 休想蠱惑我心!”
“別急著拔劍啊, ”百里玄夜輕鬆避開他揮出的劍氣,笑得玩味,“我是奉命來給你送‘機緣’的。”
“魔種在你體內滋養了三年,早已生根發芽。只需就地入魔, 修為便可暴漲一倍,甚至更多。到時候,殺我那義弟,也不是不可能。”
柳紹根本不信,劍招越發凌厲。可無論他如何攻擊,百里玄夜都輕鬆閃避,彷彿這識海本就是他的主場。
“夠倔。”百里玄夜終於不耐煩了,拂袖一揮。
識海的天空驟然變幻,一個少女的身影緩緩浮現。
柳紹的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盯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眉眼,聲音乾澀:“……小織。”
畫面中的柳織還是仙門時的模樣,素衣青裙,眉眼靜斂。可下一瞬,她的氣質陡然變得張揚,容顏也開始變化,眼角綻開紫色魔紋,眉心刺血,赫然變成了魔界美人嫵織的模樣。
“怎麼,換了張臉,就不認得親妹妹了?”百里玄夜仍在火上澆油。
柳紹咬牙:“休要故弄玄虛!”
“一張臉不足以取信,”百里玄夜輕笑,“那一段記憶呢?”
識海的天空如畫卷般鋪展——
柳織絕望墜崖後,沒想過自己還能再醒來。她跳崖的地方是帝臺禁地,為甚麼會落入魔界?
百里玄夜溫柔俯身:“仙子心中有何仇怨?何至尋死?”
柳織警惕不答,對方也不惱,繼續道:“仙子不識得孤,孤卻識得仙子。”
“在下百里玄夜,久聞碧落劍主之名。”
柳織扭過頭:“我仙根已廢,沒有利用價值,在魔界不出七日就會身亡。若是想用我威脅仙盟,沒有作用。”
百里玄夜靠近:“仙子不想想,是誰害你淪落至此?”
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打量:“若不是我那忘恩負義的義弟破除兩界封印,仙子怎會犯下大過?以至於要犧牲修為填補裂隙?”
柳織不知從哪摸出一塊碎石,抵在自己脖頸:“邪魔,若再進一步,我要你玉石俱焚!”
“仙子,”百里玄夜停止迫近,聲音裡的蠱惑意味更甚,“孤才是同情你的人啊。”
他取出一枚紅色丸藥:“孤精通上古媚修一道,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軀殼承載秘術。”
“一旦媚功大成,可汲取旁人修為為己用,進境神速。配合仙家咒術,或有機會一戰百里折闕。”
柳織:“我不修這邪魔外道。”
“只是借力,”百里玄夜循循善誘,“一旦能殺了百里折闕,不僅能報仇,還能借助他的心臟洗髓伐骨,重返仙門。到那時,誰還會在意你用何種手段誅魔?”
柳織抬眼:“你想讓我幫你奪位?”
百里玄夜糾正:“是共贏。”
畫面中,柳紹眼睜睜看著妹妹在一步步引誘下,最終接過了那枚紅色藥丸。
“小織!不能吃!”他嘶吼著撲過去,卻抓了個空。
畫面彷彿被攪動的水面,漣漪波盪,開始加速變幻,柳織修習媚術的過程被快進呈現。
起初為了活下去,她必須學會吐納魔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然後是改易容顏,皮肉重塑的痛苦讓她夜夜慘叫;最後是修習魔功,百里玄夜極盡洗腦和貶低之能事,把她一點點變成自己的傀儡。
“媚修一道,萬死一生,”百里玄夜的聲音重新響起,“你的妹妹,寧可忍受這些也要入魔。”
“你廢了她,而她,把自己從地獄救了回來。”
柳紹再不猶豫,一劍捅進百里玄夜胸膛。
眼前人影如煙消散,身體潰散時竟散出純淨的仙澤。百里玄夜在旁邊重新凝形,笑得嘲諷:“你啊,修煉到現在,到底護住了誰?”
畫面再切,變作魔宮。還是墮魔的柳織,可神色卻一片迷茫,坐在魔尊的腿上,任由對方把玩她的髮絲——這是被柳無枝魂穿時的嫵織。
時而被扼住咽喉威脅性命,時而被擁入懷中親密似情人。
“還覺得她是你的小師妹?”百里玄夜的聲音迴盪在柳紹識海,“不,如果再不阻止,她就是未來的魔後,你的敵人。”
“她和你的妹妹一起,在魔宮,與你為敵。”
識海外,柳紹捂住頭,默唸清心咒,可那些真實的幻象卻揮之不去。
百里玄夜折磨柳織的畫面,漸漸與百里折闕和柳無枝重疊——魔尊扣著少女的手腕,將她按在床頭親吻,龍尾纏繞著她的腰肢,鱗片折射著暖昧的光……
他最珍視的人,曾經,或者是正在,一步步走向魔的懷抱。
要阻止她!決不能讓她和魔尊走!
心理防線寸寸碎裂,識海深處滋養了三年的魔種感應到宿主劇烈的負面情緒,立刻開始吞噬著他強行突破境界後不穩的靈力,黑色魔氣與清正仙澤逐漸交織。
*
一屋之隔,柳無枝頂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
魔尊才走了一天,她就有些不適應了,比沒有小魔龍還不舒服。
難道百里折闕給她下蠱了?可師父檢查過了,說是沒有。
她望著床頂晃動的簾鉤,腦海裡卻想起某人蓄意勾引時,那條在她眼前晃晃悠悠的龍尾巴。
紫熒熒的龍尾巴,也和魔龍一模一樣。一樣的龍角,一樣的翅膀,一樣的異瞳……而且,百里折闕從來沒有和魔龍一起出現過。
莫非……他就是龍?
大魔龍,和小魔龍,也根本就是同一個?
柳無枝眼睫抖了抖。
如果是這樣,他豈不是早就認出她了?
那他為甚麼不拆穿,為甚麼不責怪她騙他?還對她……那麼好?
長夜漫漫,柳無枝時而想起魔界,時而想起仙門,那些嗜血溫柔、瘋狂繾綣,隨著思緒裡的迷霧沉沉浮浮,總看不分明。
最後,卻是那些意味不明的吻。
討厭魔尊,和討厭蝸牛,是不一樣的。小仙草希望消滅小院子裡的蝸牛,但不希望消滅魔尊。
她只是想,用力錘他、踢他,讓他痛一痛,不要總那麼高高在上,不要笑得那麼沒有良心。
最後,柳無枝蜷進被窩,手指摩挲著手腕上的蝶紋,迷茫自言自語:“我是不是……快要變成人了啊?”
變成人,會感受到痛嗎?會要揹負更多責任嗎?會哭嗎?似乎沒有那麼好,但也沒有那麼不好。
算了,隨命運吧。
迷迷糊糊即將入睡時,強烈的窒息感襲來,彷彿有甚麼扼住了她的喉嚨。
百里折闕回來了嗎?
柳無枝睜眼。
床前,一個熟悉的身影籠罩著她。青年一向一絲不茍的褐色長髮此刻盡數披散,幾縷髮絲黏在蒼白臉頰上,青衫染血,雙目赤紅,正死死盯著她。
“……大師兄?”
*
北荒雪原,千里冰封。
兩界封印裂隙處,紫金光芒明滅不定。冰崖斷裂,雪崩聲不絕於耳,將廝殺的吶喊淹沒。
淵瀾揮動羽扇,屍傀大軍如潮水般撲向仙盟防線,在密密麻麻的仙兵中撕開一道缺口。
“你帶主力回撤,我掩護!”他對身旁的摩荻喊道。
摩荻不答,手中長戟橫掃,前方數十名結陣防禦的仙兵連同他們腳下的堅冰一同被砸得粉碎。魔兵魔將抓緊機會,立刻後撤。
淵瀾羽扇再揮,更多的屍傀從裂隙內爬出,撲向追擊而來的仙盟援軍。分神的剎那,一支箭矢從風雪陰影中激射而出,直取毫無防備的後心。
一柄細長的煙桿憑空出現,精準攔下箭矢,青綠煙霧瞬間籠罩方圓十丈。
“是毒煙,屏住呼吸!”仙兵中有人驚呼。
淵瀾愣神間,手臂被人一扯。煙霧中,綠綃反手收回煙桿,穩穩落在他身側,裙襬掠過染血的雪地。
“還發愣?等著變刺蝟?”綠綃斜睨他一眼。
“你怎麼來了?”淵瀾驚訝。
“尊主傳信,讓我在封印附近隱匿,適時出手。”綠綃與他背靠背,警惕掃視,“他說,仙盟必有埋伏。”
劫晦護法內心又暗暗膜拜了一輪自家主子料事如神,聽同僚問:“怎不見尊主他人?”
他道:“進封印亂流取本命劍了,快三日了還沒出來。”
綠綃望向翻湧的混沌星雲,抿唇:“那我們先撤。”
扇揮煙起,毒霧與屍傀相輔相成,所過之處仙兵成片倒下。就在魔軍即將全部退入裂隙時,封印光華突然劇烈波動。光柱沖天而起,染透半邊天空,冰崖層層斷裂。
淵瀾心頭一緊:“尊主出來了?”
綠綃盯著那風起雲湧處:“不,是仙光。”
雪花觸地即融,化作一灘灘金色的水漬,在冰原表面綻放出一朵朵金色的蓮花,層層疊疊,無邊無際。
蓮花中心,一道身影緩緩浮現。他踏蓮而立,身披素白道袍,周身籠罩著柔和卻不容褻瀆的金光,面容隱在光暈之後,看不真切,彷彿站在另一個彼岸世界。
浴血奮戰的仙兵興奮高呼:“……清微帝祖!是清微帝祖出關了!”
“帝祖親臨,魔道必滅!”
綠綃臉色煞白:“那老不死的,居然還沒羽化?”
淵瀾二話不說扯著她,疾速撤退。
這等人物,根本不是他們小小的魔界護法能對付得了的。
蓮花繼續綻放,金光越來越盛。空茫之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震得人神魂搖曳:“仙盟諸君,鎮守有功。吾得天道啟示,特來平復此間魔禍。”
那聲音轉向星雲翻湧最劇烈之處,帶著悲憫:“魔道眾生,若能懺悔罪業,放下屠刀,亦可求一線生機。”
眾仙叩拜:“帝祖心慈,澤被蒼生!”
眾仙叩拜中,一聲譏誚穿透星雲,似玄冰炸響:“憑你,也想渡化本座?”
緊接著,一線劍光破開星瀑,魔焰化龍,咆哮而出,迎著漫天金輝,直刺帝祖虛影。劍光之後,一道峭拔身影踏破虛空,逆著漫天金輝降臨。
紫衣料峭,破雲臨世。
百里折闕踏出封印亂流,手中握著本命魔劍,異色雙瞳鎖定蓮花中心的身影,衣袍獵獵翻動,殺氣如凝實質。
光暈緩慢旋動,霧靄裡的帝祖似乎笑了笑:“執迷不悟。”
一點不起眼的微光金蓮中心悠悠飄出,並非甚麼驚天動地的法寶,只是一截末端繡著靈芝雲紋的髮帶。
百里折闕眼神一凜。
髮帶上,有柳無枝的氣息。
他根本不去辨別真假,化作紫光向中洲追去。
綠綃在遠處看得分明,急道:“尊主怎麼往帝臺去了?不會是陷阱吧?”
淵瀾咬牙:“一看就是陷阱!”
“剛剛那到底是甚麼誘餌?”綠綃不解。
想起某個連臉都看不得的少女,劫晦護法惡狠狠道:“美人計,歹毒得很。”
“……?”
*
單刀赴會,毫無顧忌。葬月劍經過兩界封印淬鍊,反倒更加兇戾,所過之處,仙盟佈下的天羅地網逐個碎裂。
百里折闕從黎明殺到黃昏,又從黃昏殺到深夜。
越是深入,左胸滅魔訣的刺痛就越發劇烈,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右眼也開始滲血,視野逐漸模糊,血色瀰漫中,幾乎看不清前路。
雪原上,他分明感知到了屬於柳無枝的氣息,可刑臺是空的,監牢是空的,他甚至翻遍了帝臺每一處廢墟,都沒有找到那個人。
不對勁。
理智在警告他,這是陷阱。可那氣息太真實,真實到他無法置之不理。
光線轉暗,所見越來越不清晰,不知不覺已靠近誅魔大陣的陣眼所在。視線佈滿血絲,正要踏入最後一道屏障時,幻象陡生。
那是帝臺最高處的刑場,仙火熊熊燃燒,火刑架上,吊著一個少女。
衣裙破碎,裸露的面板上佈滿傷痕,血跡乾涸。長髮凌亂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可那身形、那氣息——
百里折闕腳步頓住。
多半是假的。
就像帝祖那一截髮帶一樣,都是誘餌。
但他還是轉了方向。
少女的容貌與柳無枝如出一轍,連發尾的碧綠挑染都分毫不差,可她已是仙身。
他的小靈芝,還沒有成仙。
似乎感受到了動靜,幻象中的少女艱難抬頭:“你來了……”
聲音嘶啞,氣若游絲。
百里折闕站在三步之外,劍尖斜指地面:“你是誰?”
“……我好痛。”少女含糊著喚,“趕緊吃掉我吧。”
“再不吃,就要沒用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面板下透出木質紋理,關節僵硬,髮絲如同枯萎的草葉,腐朽的氣息瀰漫開來,彷彿正在加速枯萎。
仙火熊熊,舔舐著她的身體。明知這只是幻象,百里折闕的心臟還是狠狠一抽。
痛。
因為這份痛,他徹底清醒了。
漫天的火光在眼前凝聚,最後化作一個微小的綠色光點——那是一枚孢子,碧綠瑩潤,正懸浮在幻象核心處,不斷散發出熟悉的草木氣息,以及一絲極其隱蔽的魔氣。
百里折闕認出,這是柳無枝的孢子。不知被誰偷了出來,加以煉化,成為構築這逼真幻陣的核心。
暗處,操縱幻陣的幾名仙盟弟子眼見魔尊靠近,面露得色:“有帝祖親自佈下的幻陣,加上這魔頭橫衝直撞惹得滅魔訣發作,必定已經半死不活。只要他再往前一步,踏入陣眼……”
話音未落,頭頂石壁轟然炸裂。
本該半死不活的人從碎石中躍下,劍刃瞬間洞穿數人胸口,剜出幾枚黑色顆粒。
“這個魔頭,居然暗中給我們下了魔種!”瀕死的仙族驚駭大叫。
百里折闕根本不戀戰,在密室中快速穿梭,每一劍都精準收割一條性命,同時將潛伏在仙盟高層體內的魔種一一拔出、捏碎。
最後,他提起角落裡一個瑟瑟發抖的年輕修士,掐著對方的脖子按在牆上:“百里玄夜,還沒當夠廢人?”
那修士起初一臉驚恐,聞言表情忽變。他咧開嘴,邪魅一笑:“好弟弟,這麼快就認出來了?”
聲音赫然是百里玄夜。
“我如今已得帝祖重用,只需借這些蠢貨的手殺了你,便可重返魔界,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百里折闕手指收緊:“魔種已毀,你還想如何對付本座?”
那人眼中陰毒的光芒更盛:“怎麼,生氣了?可惜啊,你毀掉的這些魔種,不過是誘餌罷了。”
“還有一枚……就在你最在意的那位小仙子身邊呢。”
法陣攻破後,能清晰感知到遠處的波動。
孢子是靈芝仙草的命根子,她怎麼會輕易弄丟?能拿到她的孢子、還能在上面動手腳而不被察覺的,只有她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是柳紹。
調虎離山。
百里折闕再不猶豫,五指收攏,捏斷了手中修士的脖頸。
他沒有回魔界,而是調轉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撕裂空間,朝十洲之東趕去。
作者有話說:綠綃:尊主攻打仙門都取得了甚麼進展?
淵瀾:墜入愛河了,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