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與魔為伍 他的影子將她的完全包裹。……
接下來的幾日, 仙草和魔龍的確相安無事,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不知不覺,到了十五。
小仙草對節日的感知很淡, 不知道為甚麼清明要祭祖, 中秋要團圓, 新年要守歲。但這個上元節, 她想和魔尊一起。
成仙路漫漫,他們下一次見面,說不定還要等一百年。
柳無枝先陪師長們吃了元宵,看師父和大師兄似乎都心情不錯,才藉口和宗門外的小夥伴有約, 說要下山一趟。
因為撒了謊,她內心小小懺悔了一下,歡快溜達出山門。
山路蜿蜒而下, 寒氣沁骨,越接近凡人城鎮,空氣便越發熱鬧起來。積雪變薄, 露出溼潤的青石板路,絲竹鑼鼓隱約可聞。
殘雪在街角屋簷下堆成雪丘, 柳無枝裹著厚棉衣, 剛鑽出巷子,就在橋頭看到了那個分外高挑的人影。
今日的魔尊還是人類外表, 過分惹眼的眉目被面具遮住, 衣衫也換了暗紋槿紫的長袍,彷彿溫潤無害的凡間公子。
柳無枝小跑過去,很自然地伸手扯住他寬大的袖口,笑容明媚:“集市那邊最熱鬧, 我們可以逛一個時辰。但大師兄……呃,反正要在子時之前回去。”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她已經懂得避開禁忌的稱呼。
魔尊不喜歡大師兄,那就少提。
白皙指尖在燈火下泛著瑩潤的光,百里折闕沒言語,只是任由她拉著往前走。
花燈如晝,人影幢幢。暖黃的、橘紅的、瑩綠的光暈透過各式燈罩,將積雪都染上了溫暖的色彩。
“喏,這個給你。”柳無枝掏出一個素色小荷包遞給他,“在人間買東西,要記得給錢,不能直接拿。”
長街兩側,店鋪樓閣皆是懸燈結彩,猜燈謎的攤位前圍滿了文人雅士,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小仙草甚麼人間雜事都好奇,一路走一路看。見了吹糖人的要停下看半天,遇到賣稀奇小玩意兒的攤子也要湊近瞧瞧,本來就跟不上的小短腿,這樣一來,更是慢慢吞吞。
魔尊忍無可忍,直接將她從人堆裡拽了出來,牢牢扣在身側。
路過一處賣符籙的攤點,小販見他們衣著光鮮,立刻熱情招呼:“二位貴人,看看咱家祖傳的辟邪符。貼在門上,保家宅平安,妖魔鬼怪遠離,連魔尊都不敢近身!”
符紙粗糙,硃砂畫得歪歪扭扭,半點靈力波動都無,純粹是騙凡人的把戲。
柳無枝替這小販尷尬,卻見魔尊本尊停了腳步,拈起符紙端詳。
小販見狀,更來勁了,唾沫橫飛道:“貴人好眼力!這可不是普通的符,這是丹華宗遺留下來的真傳!您知道丹華宗吧?就是那個在芳洲仙府力戰魔尊,結果不幸被魔尊種下魔種,滿門感染,最後英勇不屈、以身殉道的丹華宗。”
柳無枝正想拉走故事裡的反派魔尊,卻見百里折闕收起假符紙,袖底甩下幾枚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碎銀:“故事編得不錯。”
小販喜出望外,對著銀子連連作揖:“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柳無枝被魔尊攬著轉身,忍不住道:“你給多啦,這種符用銅板買都嫌浪費。”
荷包裡外都沾著她的氣息,那些銅板,怎麼可能隨便給出去?
集市越來越擁擠,摩肩接踵。百里折闕垂眸,看著身側正興致勃勃東張西望的少女,手臂收緊。不知不覺間,地上的兩道人影完全重合,他的影子將她的完全包裹。
這個人是他該應的劫,一分一毫都不想被旁人觸碰或注視。
柳無枝毫無所覺,她想起剛才小販的話,小聲問:“那個魔種,真的是你放到丹華宗的嗎?”
魔尊:“你覺得呢?”
芳洲府前,柳無枝是見過丹華宗主的,但魔種最先卻是從弟子方玄身上爆發。
“我覺得不是。”柳無枝認真分析,“我聽大師……反正我聽說,其他洲出現的魔種,都是很壞很隱蔽的‘種子’,需要人的負面情緒和執念慢慢餵養壯大。”
“你做事喜歡直接了當,說殺人就殺人,要拆樓就拆樓,才沒有那個耐心,去等一顆‘種子’慢慢發芽潛伏呢。”
面具下,男人無聲輕嗤。
他的確沒甚麼耐心,但唯獨對她……似乎已經忍耐了太久,太久。
一路走馬觀花,那點開心雀躍藏都藏不住,心思比草木枝丫還要旁逸斜出。難以理解,她怎麼能顧得上這麼多雜碎?
走到一處被圍得水洩不通的攤位前,前面排了長長的隊。柳無枝蹦躂幾下,依然被擋得嚴嚴實實,只看到高處的架子上掛滿了各色獎品。
“那是甚麼呀?”她拽了拽魔尊。
百里折闕掃了一眼:“扔飛鏢的小把戲。”
排在前面的人回頭熱心解釋:“這可不是普通飛鏢遊戲,難著呢。尤其是最高、最遠那個靶心,若能命中那紅心,就能得到最大那盞兔子燈。”
他雙手誇張比劃了一下:“有這麼大,眼睛是紅寶石做的,精緻極了。”
柳無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架子最高處,懸掛著一盞雪白又精巧的兔子燈。
超大,超漂亮。
“我想要!”她立刻乖乖站到隊伍末尾,“我們排隊!”
隊伍緩慢移動,柳無枝沒過多久就無聊起來,對魔尊道:“你在這裡排著好不好?我去旁邊那個攤子看看,馬上就回來。”
說完,不等他反應,就像一尾靈活的小魚,鑽出臂彎,沒入旁邊的人群。
懷抱一空,剛才熱熱鬧鬧的長街,彷彿陡然變得空曠。
百里折闕早習慣了獨來獨往,可今日不知道怎的,好似是在某個小姑娘身邊熱鬧慣了,突然回到一個人,就覺得冷冷清清,分外難耐。
排隊?他憑甚麼要替她排隊?
就在他準備直接去把人抓回來時,那抹橘色身影又“嗖”地鑽了回來,手裡舉著兩串晶瑩紅亮的糖葫蘆。
“我給你也買了一串。”她笑得眉眼彎彎,將其中一串遞到他面前,自己已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冰冰的,酸酸甜甜,很好吃!”
夜風過處,火樹銀花搖曳流轉。光影明滅裡,百里折闕低頭看著笑靨如花的少女,伸手接過糖葫蘆時才驚覺,這一輩子,好像從來沒這麼安穩的時光。
倘若不是媚術,那此刻心頭湧動的暖流又是甚麼?
他感覺心境有些許鬆動,小販已抱著十枚木柄飛鏢,熱情問道:“這位公子,排到您了。是您來,還是您家這位小妹來?”
“我來我來!”柳無枝立刻搶答,“還有,我們不是兄妹。”
是甚麼呢?敵人?朋友?醫患?
“總之是……很難解釋清楚的關係。”
小販連同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聞言,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和曖昧,目光在氣質冷峻的男人和天真嬌小的少女之間來回逡巡。
看上去衣冠楚楚,人模人樣,實則對這麼小的小姑娘下手?人心險惡啊。
柳無枝不管議論和私語,全神貫注盯著遠處的靶子。她學著前面人的樣子,掂了掂飛鏢,用力扔出——
“啪!”力道太小,飛鏢軟綿綿地落在離靶子還有一大截的地上。
第二枚,第三枚……接連九枚,最好的成績也只是擦到靶子邊緣,引得圍觀人群發出哄嘆。
只剩最後一枚了。柳無枝深吸一口氣,鼓足勁用力擲出。
純鐵打造的短飛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眼看就要再次提前下墜。小販搖搖頭,準備回身拿鼓勵獎,卻見那飛鏢一個滑鏟,重新向上起飛,正正戳在了最高處那個最小的紅色靶心之上。
“神了!”人群爆發驚呼,“這怎麼做到的?!”
小販目瞪口呆,使勁揉了揉眼睛。
柳無枝自己也懵了,呆呆看著那枚穩穩釘在靶心的飛鏢。
她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片刻後,在一眾羨慕目光中,小姑娘心滿意足拖著那盞幾乎有她一半人高的大白兔子燈,一步三晃離開了攤位。
前方有人圈圍著看雜耍,噴火頂缸,精彩紛呈。柳無枝再次來了興趣,一邊踮腳,一邊攀著魔尊的胳膊,努力去看。
下一瞬,手中兔子燈的引繩被抽走,腰間一緊,整個人驟然升高——百里折闕單手將她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坐在了自己的小臂上,視野豁然開朗。
“哇,好厲害!噴火的那個,還有頂碗的!”柳無枝興奮拍手。
她沉迷看雜耍時,百里折闕也在仰頭看她。
他的一生,以復仇和毀滅為執念,在血與火中掙扎前行。可此刻,僅僅是在這喧囂凡塵,陪著一個傻乎乎的小丫頭,看些毫無意義的人間雜耍,消磨著無聊的時光,竟也覺得……挺好。
柳無枝忽然低頭湊近,眼角眉梢掛著未盡的笑意,卻說著煞風景的話:“夜市快結束了,等會兒散場,你就跟著出城的人流,趁機回魔界去吧。回去要好好養傷,不要再總是逞強打架了。”
“我會努力修煉,早點去找你的。”
逐客令被刻意忽略,百里折闕緊緊盯著她背光的容顏。
為甚麼救他?
和其他人一樣,只是因為覺得他弱小可憐嗎?
明知如此,魔卻偏偏不想要這個答案。
從未有過的悵惘浮上心頭——若她恨他,那恨意也是獨一份的,是“唯一”。
可她不會。
在她澄澈的心海里,似乎都只是“發生過”的事情,並無特殊意義,都可以輕易放下,然後笑著說“再見”。
“若本座,不走呢?”他問。
柳無枝雙手還搭在他的肩膀上,聞言,頓時有些不高興:“我們說好的,拉過鉤的。”
她不喜歡不守信用的人。
小小的“討厭”,清晰傳遞過來。
百里折闕卻是笑了:“不要討厭本座。”
異瞳如同深窅的漩渦,一寸一寸攫取著她,聲音低沉,近乎蠱惑:“要恨。”
柳無枝困惑眨眨眼:“恨?怎麼恨呀?”
一對晶瑩的眼珠子盯著他,水亮亮的,像水洗的鑽、天上的星。仰望看去,那眼底的情緒一覽無遺,毫無震懾力。
環抱少女的手臂不覺緊了緊。
不,他其實……一點也不想她恨。
不想報復,不想殺她,不想被她討厭。只想定格這個剎那,讓這流轉不停的目光都歸集於他一身。
佔有她的歡喜,褫奪她的呼吸,噬咬她的唇瓣……思緒被遠處的嘈雜打斷。
柳無枝抬頭望遠,鼻尖嗅了嗅:“有人受傷了。”
她從魔尊臂彎落地,循著氣味擠過人群。
路旁,一個少婦打扮的女子昏迷在地,額角磕破,鮮血直流。旁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嚇得哇哇大哭。路中央,停著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車伕正罵罵咧咧驅趕著圍觀人群。
旁邊的路人小聲議論:“這馬車剛才橫衝直撞,根本不看路,把這抱著孩子的娘子撞倒了。”
柳無枝快步上前,蹲在那少婦身邊,對旁邊驚慌失措的家眷道:“讓我試試看。”
指尖凝聚起瑩綠光華,輕輕點在那少婦眉心。她的魂術修為尚淺,但靈芝仙草本源生機旺盛,足以穩固凡人受損後輕微震盪的魂魄。
漸漸地,少婦失血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雖然人還未醒,但性命已無大礙。
家眷感激涕零,對著柳無枝連連叩拜:“多謝小小姐救命之恩!多謝!”
連帶著站在柳無枝身後、一臉事不關己模樣的男人,也被一併感謝了:“多謝這位公子!”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個年輕男子走了下來,掠過地上剛甦醒的少婦和哭泣的孩童,只盯著柳無枝:“不知姑娘剛才施展的,是何等法術?竟有起死回生之效?”
這個目光分外熟悉,不等小仙草反應,百里折闕已瞬移擋在身前:“與你何干?”
聲音沉冷,可配合手裡牽著的兔子燈,就顯得有些詭異。
對方拱手道:“在下仙盟暗樁使臣,奉命巡查。方才見這位姑娘施展之術,似乎涉及魂魄。不知可否告知師承來歷?仙盟律令,有些術法,不可對凡人濫用。”
這些暗樁,專門處理仙盟不便明面出手的“髒活”,修煉的也多是些偏門甚至禁術,行事比明面上的仙使更加陰狠詭譎,不擇手段。
柳無枝心中一緊,生怕連累百里折闕暴露,他卻反手將她攬了攬。
小仙草稍稍放心,從魔尊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是你撞了人,你應該先道歉,送她去醫館。”
暗樁使臣倨傲道:“區區凡人,生死自有命數。帝臺自會記下功德,賜她來世富貴命格。”
柳無枝認真反駁:“可對這個孩子來說,他現在就沒有媽媽了。來世的富貴,能換回他現在的母親嗎?”
這番話,頓時引起了周圍人的共鳴:“仙盟有甚麼了不起?平日裡對我們呼來喝去,真出了事,就是來世富貴打發!”
“就是!視我們為芻狗,這位小仙子說得對!”
議論聲漸起,暗樁使臣的臉色逐漸難看,威壓稍放,周圍人立刻噤若寒蟬。他重新看向柳無枝,眼神更加不善,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按仙盟律令,未經許可,擅對凡人施展涉及魂魄禁術者——拿下!”
話音未落,數道身影從人群暗處撲出,目標直指柳無枝。
百里折闕甚至沒有鬆開牽著兔子燈的手,隨意碾動腳邊青石,數片碎石疾射,精準洞穿黑影膝骨。慘叫聲中,一道銀梭擦著他袖角掠過,身側燈骨一折,漂亮的兔耳朵歪了一隻。
柳無枝心疼不已:“我的燈!”
魔尊輕嘖,攔腰提起少女,踏風旋身,所過處法器盡數化為齏粉。人群只覺紫影繚亂,再定睛時,暗使已被扣著喉骨抵在馬車轅木上。
“按律令,”他引用著仙盟的規則,極致嘲諷,“毀人財物者,亦可同等答之。”
“意圖傷人性命者,可就地格殺。”
最後一個字落下,銀白麵具一寸寸碎裂,異瞳魔印、尖耳龍角,盡數顯現,仙盟暗使睜大眼睛。
他……他是……
柳無枝被按在魔尊胸口,鼻尖撞上他衣襟的冷香,只聽“嘎嘣”一聲,再抬頭時,那暗使已經一動不動,歪著脖子倒地。
若是平常,百里折闕三息內就可以解決所有人,但因顧忌著某個人,到底還是沒有見血。
但這樣,便無法繼續掩藏魔氣了。
“魔……魔尊!是魔尊百里折闕!”
更多暗樁從四面八方湧現,將這片區域隱隱包圍:“大膽魔道,竟敢在人間佳節行兇!仙盟在此,豈容你猖獗?!”
人群早已嚇得四散奔逃,但仍有不少人躲在遠處街角屋簷下,驚恐又好奇地窺視。當他們聽到“魔尊”二字時,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恐懼。
人群嚇得魂飛魄散:“魔!他是魔!”
“可那小仙子還和魔頭在一起……”
“與魔為伍,她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剛剛還對柳無枝感激涕零的少婦家眷,此刻臉色煞白。
明明剛才還在幫他們說話,可知道恩人與魔有關,就變了。
柳無枝不懂這種瞬息轉變的因由,試圖解釋“他不是濫殺,是因為那個人要抓我,他才在保護我的。”
聲音淹沒在恐懼和厲喝中,微弱又無援。
柳無枝被魔尊攬上半空,察覺殺意,急忙制止:“別殺人。”
“他們只是被嚇到了,不知道真相,我們可以好好解釋。”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殺欲稍歇,魔尊把人往懷裡嵌緊,恨鐵不成鋼:“今夜若沒有本座,你便由著他們剝皮抽筋、審魂問魄?”
柳無枝倔強道:“我有青冥萬壑,可以保護自己。”
百里折闕抬眼看向長街另一端,嗤問:“那他們,也是來‘保護’你的?”
破空聲由遠及近。
數道青影疾馳而至,看到被魔尊“挾持”在懷中的少女,為首的柳紹瞳孔狠狠一震。
柳無枝知道誤會更深了,驚慌喊道:“大師兄,我沒有……”
未及說完,一隻冥蝶悄然落在眼前,翅膀輕輕一振,紫色鱗粉撲簌而下。燈火人間逐漸模糊,柳無枝眼簾一闔,一側雙馬尾恰抵在魔尊心口滅魔訣處。
礙眼的人太多,百里折闕也不想再忍。同宣示主權般,指尖輕輕拂過少女鬢邊碎髮。
“這株小仙草,”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在柳無枝恬靜的睡顏上流連一輪,而後抬眸,重新鎖定柳紹,“本座甚是合意,且再借去賞玩幾日。”
“再”字落下,格外意味深長。
作者有話說:親親+抱抱+舉高高已達成,距離魔尊表白還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