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特殊對待 一口一個“大師兄”!……
月光被高大的陰影吞噬, 只剩下無邊的夜,無盡的影。
漆黑迫近,未散的冷冽藥香沉甸甸壓下。薄唇繃成直線, 異色雙瞳冰火交加, 緊緊鎖住身下少女。
呼吸聲在寂靜中被放大, 一者清淺急促, 一者沉重壓抑。
柳無枝被禁錮得動彈不得,男人胸膛起伏的震動傳遞過來,惹得頸後絨毛盡豎。
小仙草分不清人類的情感,可以飽嘗欲情的魔尊卻一清二楚。聽到那些“思慕”“喜歡”的字眼,看到月光下青年對她展露的微笑, 還有她眼中亮起的光芒……嫉妒如同毒藤,瞬間纏繞心臟,比滅魔訣的灼痛更甚, 讓他幾乎發狂。
受其恩,承其姓,練劍在一處, 夜宿在近鄰,她怎能如此不避嫌?柳紹又怎能如此……礙眼!
鈍澀滋味陌生而猛烈, 比任何直接的攻擊都更難以忍受。明明有上百種殘酷方式可以逼供折磨, 讓她吐出實情、畏懼屈服,可此刻, 他竟一樣都下不去手。
魔尊加重了扣住手腕的力道, 清晰感受到少女身體瞬間的僵硬和鮮明的恐懼。
想起當日破出劍爐,她躲在柳紹身後眼神躲閃的模樣。此刻,她依然不敢看他,偏著頭, 用那帶著鉤子的尾音,顫聲辯解:“才沒有偷懶閒聊,我是去採藥,還、還和大師兄學劍了……”
百里折闕強壓下那股撩人的鬆動慾望,冷笑一聲,氣息更近:“學劍?好有朝一日,用來對付本座嗎?”
血腥瀰漫開來,他的傷口肯定裂開了。
柳無枝難以理解,為甚麼這個人都傷得快散架了,還能爆發出這麼可怕的力量:“我要修仙的,不然會被帝祖吃掉。大師兄一直在保護我,我也要快點強大起來,才能保護……”
“保護誰?”他打斷她,聲音又一次壓低,“嗯?”
“當然是保護大師……唔!”
未盡的話語,被男人另一隻大手緊緊捂住,堵了回去。
一口一個“大師兄”!
少女的視線終於被迫與他相對,昏暗光線下,水靈靈的眼眸寫滿驚慌、不解,還有一絲委屈。
百里折闕壓緊手掌,直到她連一聲嗚咽都發不出來,才逼近道:“還真把自己當成寶貝師妹了?”
“柳紹為甚麼要種你這株靈芝,不過是為了給柳織療傷續命。”
可惜,不等靈芝生根破土,柳織就墜崖了。
柳無枝瞳孔微縮。
她化形最初那具人身,是大師兄親手用息壤塑造的,容貌也與柳織相似。難道,她真的只是柳織的替代品嗎?
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湧起一陣失落。但此刻,她更討厭這個毫不留情點破的魔尊。他自己明明痛得要死,為甚麼還要來欺負她?
他肯定不知道,仙草是根本不會痛的。
心緒起伏間,屬於少女的小情緒一絲一縷蔓延過來,只有討厭,沒有憎恨。
為甚麼不憎恨他呢?
不恨他,怎配做他的命劫?
可少女只這樣直勾勾望著他,似嗔似惱,睜大的眼眸被夜色浸透,勝過萬家燈火。鼻息撲在指縫,唇紋印在掌心,膚色也沁上嫣然的紅暈。
被這樣無喜無悲望著,見慣惡毒詛咒的人突然意識到,他何止是不想殺她,甚至,已經不想再被她討厭了。
想把這雙澄透不染的視線,連同她眼底的歡喜和信任,徹徹底底,從柳紹那裡奪過來。
魔懂得如何掠奪生命和力量,卻從未學過,該如何掠奪一道無形的目光,一份純粹的情感。
所以,他鬆了手。
柳無枝立刻順著牆壁滑蹲下去,看著手腕上清晰的指痕,默默拈起治癒法訣。瑩綠靈光閃過,痕跡很快消散。
剛給自己修復完畢,更濃的血腥味鑽進鼻腔。她抬眸,看到魔尊身上本就未愈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激烈動作,正不斷滲出鮮血,順著衣襬流淌,已經洇溼了牆根一小片。
“你趕緊止血呀!”她手忙腳亂用袖子去擦牆,“要是被大師兄看到這麼多血,就解釋不清了。”
似乎意識到讓魔尊炸毛的關鍵詞,剛說完“大師兄”的小仙草急忙自己捂住嘴。
男人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xue止血。
柳無枝鬆了口氣,準備出去打盆水來清理。危險的聲音再次響起:“過來。”
暗室無燈,月光只映亮他半邊側影。魔尊不知何時已坐在桌邊木凳上,染血指節在桌面有一下沒一下淡叩:“本座傷口疼。”
“……?”你現在才知道疼啊?
抱怨歸抱怨,心地善良的小仙草還是走過去,拿出藥箱,逐一替他清理裂開的傷口。
小小的燭火點亮小小的房間,柳無枝替魔尊重新攏好衣襟,問:“你的滅魔訣,是怎麼來的?”
百里折闕撚著她打在衣襟處的蝴蝶結,長眉淡挑:“你不知道?”
柳無枝茫然眨眼。
這種人,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去佈局,怕也只是被捲入暗局的一枚棋子。
魔尊端起瓷碗,品藥如品茶:“你應該聽說過,本座有個魔妃。”
他看著少女身體緊繃還故作鎮定的模樣,不動聲色勾唇:“封妃大典後,兩界封印前,那個女人對本座一招穿心。”
“用的,便是這滅魔訣。”
柳無枝瞬間明白:是嫵織。
她還以為,魔宮美人都想和魔尊交|配,想做魔妃和魔後,可嫵織原來是討厭百里折闕的。
當時,百里折闕是為了救她這個不屬於嫵織身體的孤魂,才被打入了滅魔訣。
柳無枝有些愧疚:“那你是不是很生氣,很討厭嫵……那個魔妃,所以才把她打入冷宮?”
魔尊擱下藥碗,嗤然:“本座憎厭的人,只要抓住,就不會留命。”
他等著她問,為甚麼獨對嫵織例外。
可小仙草的思維拐到了另一個方向:“所以,你不討厭她?”
“既然你喜歡她,那為甚麼還要拋棄她,讓她那麼難過?”
要不然,嫵織也不會想殺掉魔尊呀。
百里折闕被問得一噎。
喜歡?魔的字典裡沒有這種乾淨的詞彙,只有欲生欲死的執念。
“留著她,自有旁的用處。”他話鋒一轉,丟擲試探,“本座懷疑,她可能是一體雙魂。”
柳無枝更緊張了:“你查到了嗎?”
男人眼底暗瀾湧起:“這三年,從封印亡魂,到魔界搜尋,再到踏足仙界,本座一直在找‘她’。”
柳無枝:“可你不是在到處選美人嗎?”
百里折闕輕笑一聲,目光落進她慌亂的眼眸深處:“紅粉骷髏,徒增煩厭。”
選美人,只是個藉口?
魔尊大動干戈,強闖仙界,掀起腥風血雨,都是為了……找她?
心口像被甚麼撞了一下。生氣的情緒沒有了,變成了一股熱乎乎的暖流,壅塞在胸前。
為了找她,百里折闕受了這麼重的傷,吃了這麼多苦,還被仙盟圍剿……此刻,她就在這裡,卻不敢承認。
敢做不敢當不好,可她也是真的怕。勾結魔道,在仙盟是重罪。不僅她自己可能被抓去入藥,說不定丹華宗的下場,就是青嵐宗的明天。
“假如找到了,你要怎麼辦?”
懲罰?還是直接殺掉?
事關重大,魔尊卻只漫不經心道了一句:“看她的表現。”
柳無枝心思急轉。
被仙盟發現,只有死路一條。但如果她能把魔尊的傷照顧好,將他藏好,就算將來被認出來了,說不定也能網開一面。
至少,可以求求他,只懲罰自己,不連累青嵐宗和大師兄。
冬夜的風時不時造訪窗欞。
等魔尊躺上重新整理好的地鋪,少女也解了髮辮,脫了短靴,掀起被子一角,“哧溜”一下鑽進魔尊的被窩,佔據了靠近床側的位置。
百里折闕瞬間石化。
這“表現”,未免太超前了些。
“我幫你暖一會兒。”同鋪共枕的人說得坦坦蕩蕩。
她雖然不是火系,但也有人類正常的體溫,可以幫這個傷患緩解一下。
草木甜香漸漸浸透被窩。
“……”得,今夜怕是別想睡了。
嫉恨消失,但一股更奇怪的慾念隨著被窩溫度,詭異升起。
柳無枝全然不察,期待問:“怎麼樣?有沒有暖和一點?”
對方沒有應聲,反問她:“不管是誰,你都敢同寢同眠?”
“沒有啊,”柳無枝搖頭,髮絲在被面上輕輕蹭動,“大師兄說,男女授受不親,不能隨便親近的。”
她頓了頓,看著那張黑暗中也難掩蒼白的臉,補充道:“可你傷太重了呀,要特殊對待。”
“就暖一會兒,不要告訴其他人哦。”
她知道他是誰,知道他的罪行與危險,卻還敢躺在他身邊。如此無私無我,只為圖求魔的寬赦嗎?
也不怕得不償失。
“等你暖和了,我就出去。”柳無枝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小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在這人人視他為洪水猛獸的異界,唯有這一株小仙草,願意靠近他,甚至毫無防備躺在他身側安然睡去。
少女睡得很沉,卻似乎不太安穩。她開始迷迷糊糊地在被窩裡摸索,尋找自己熟悉的抱枕。小手胡亂抓著,先是觸碰到他的下頜線,順著頸側滑下,拂過男人緊繃的鎖骨,又毫無章法按向胸前,再往下……被魔尊錮住。
這隻手給人的第一感覺,是小,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第二感覺,是暖,源源不斷的生命熱度從她掌心傳來。
抱個東西睡覺有甚麼好的?
魔尊這般想著,卻突然發現:他自己,好像,也想有個“抱枕”了。
有悖倫常?笑話。她除了是他的命劫,也是他親封的魔妃,有甚麼不可以?
這個認知如同開啟禁忌的閘門,野火燎原,瞬間燒燬了一切顧忌。
百里折闕不顧胸前傷口撕裂的劇痛,長臂一攬,將溫軟源頭整個嵌入懷中,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真的好小一隻,和兔子比起來也沒差。
葬天淵下那暗無天日的三百年,百里折闕素來不願回憶。魔界沒有陽光,他也從未奢侈嚮往過陽光。可此刻擁人在懷,竟讓他莫名覺得,或許,這就是陽光。
身體從相貼的地方,開始逐漸變暖。寒冷和劇痛,似乎真的在遠離。
這觸感才對,嫵織那具活死人的身體是甚麼玩意兒?
窗外寒風呼嘯,室內燭火已熄。
簡陋地鋪上,萬魔至尊側身將少女完全納入懷中,胸膛貼著胸膛,下頜抵在發頂。被子蓋住兩人,形成一個隔絕寒冷的小世界。
呼吸節奏漸漸變得一致,翠碧髮尾有幾縷蹭在鎖骨上,帶來細微的癢。
先前他覺得,肌膚之親不過是喚醒孽欲的低等媚術,但這樣抱著她才發現,他只是想抱著而已。
媚術不是這樣的。
那是為甚麼?
魔在親密關係的體驗上,與懵懂的仙草一樣,空白得可憐。
最終,他只將這股悸動沉溺,粗暴歸咎於命劫自帶的吸引力。
一定是這樣。
*
月落日升,柳無枝睡醒時,發現自己竟像個暖手寶一樣被魔尊抱著,試著動了動:“你還是冷嗎?”
男人模糊應了一個低沉氣音,非但沒有鬆手,反更湊近了些,也不知是真冷還是假冷。
感知到那有力的臂彎,堅實的胸膛,小仙草後知後覺有些尷尬。她試圖喚醒他的起床欲,拱拱道:“要不要吃點熱烘烘的東西?”
魔尊依舊沒有睜眼,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本座吃的東西,你怕是嫌髒。”
自他有記憶起,便被同類唾罵嫌惡。她是天地鍾靈的仙草,定然更加厭惡汙濁的存在。
“我知道啊,你吃七情六慾。”養足精神,柳無枝立刻開始發表高見,“修仙者吸收天地靈氣,還要爭奪靈脈福地,打打殺殺。七情六慾又不用搶,每個人心裡都有,取之不盡,多好。”
在小仙草看來,萬物自有其天性。有人以靈氣為食,有人以五穀為生,自然也有人以七情六慾為養分。不能因為他不食五穀、不吐納清氣,就要將其抹殺。
草木尚且要依仗陽光雨露,吃七情六慾的人,卻永遠不會餓死,完美勝過所有物種。
她甚至嘗試投餵:“那你先吃一點我的‘開心’吧?我剛睡醒,感覺還不錯。”
說著眼眸彎彎,努力調動熱情,散發愉悅。
比起那點微不足道的開心,懷抱軟玉溫香的人更想直接吃了她,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很難吃嗎?”柳無枝困惑問。
話音未落,一滴溫熱液體自魔尊右眼滑出,滴落在蒼白麵頰。
“欸,你怎麼哭了啊?!”
作者有話說:難,想吃口仙草可太難了[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