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等價交換 你咬我一下下。
次日, 柳無枝準時起床。收拾好自己後,地上的魔尊還在假寐。
她走過去,試探著去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又將額頭貼上去試溫度——好冰。
剛鬆開, 病患已然睜眼。單邊眼鏡不知道去了哪裡, 此刻能夠毫無阻隔看到那雙漂亮的銀紅異瞳, 一邊是深淵沉星, 一邊是紅蓮業火。
柳無枝下意識拉開距離:“睡在地上,是不是太冷了?也是,你傷那麼重,炭火不一定有用。”
“先換藥吧,回頭我再想想辦法。”
魔尊沒表態, 緩緩坐起身。
柳無枝看他毫不顧忌,連忙回身拿來小藥箱:“小心傷口裂開呀。”
她自然地跪坐在他身側,像之前無數次為小魔龍換藥一樣, 伸手去解鬆垮的衣襟,再一層層剝開纏繞的紗布。
百里折闕的目光自少女身上緩緩淌過,自上而下細細斟視, 不放過任何一寸。
長髮柔軟,眉睫纖秀, 許是有些緊張, 櫻紅的唇被咬出淺淺牙印。她呼吸很輕,額前碎髮軟散在纖細的眉字, 睫影如蝶翼微顫。掠過脖頸胸腹, 只見那腰肢柔韌似柳,盈盈一握,就這樣折在他的視野裡。
指尖偶爾擦過肌膚,而柳無枝全神貫注, 只凝在那些傷口上,用心打理。
她就是這般,一點一點,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撿回來,然後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照顧?對來路不明的魔龍如此,對殺人如麻的魔尊,竟也是如此?
心口除了疼痛,還泛起一絲麻癢,像被甚麼軟物輕輕搔颳著。
同室而居,連男女大防都不知避嫌。在她眼底,他和那隻魔龍也沒甚麼差別。
柳無枝重新為他包紮好,在衣襟系穩蝴蝶結,抬頭恰對上魔尊意味不明的視線。
他問她:“救了本座,想要甚麼恩賜?”
柳無枝記得劍爐幻境裡,百年前的魔尊曾說過,救他,會要她償命。
“可以不要恩賜我嗎?”
明亮的眼睛帶著希冀望過來,問出憋了一晚上的問題:“你有沒有養一隻很大的魔龍,還有一隻很小的魔龍?”
百里折闕不置可否,等她的下文。
“那隻小魔龍已經痊癒了,我把它放生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抓它回去了?”她試圖轉移魔尊的恩賜物件,“還有,大魔龍。你可以也讓它自由嗎?它都有伴侶和崽崽了,應該和家人在一起。”
百里折闕扯了扯嘴角,玩味反問:“以一換二?”
救他一條命,換取兩隻魔龍的自由?
柳無枝也覺得自己的要求似乎有點過分,遂問:“那你還有甚麼想要的嗎?”她可以再加碼。
百里折闕不答,別有深意的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柳無枝替他想了想:“你肯定不想再這麼疼了吧?”
不吃藥,也還有別的法子。
她抬手解開自己袖口的盤扣,稍稍捲起手腕布緞,露出一小片雪白圓潤的臂腕。
“喏,”柳無枝微微側過身,將小手送到他面前,“你咬我一下下,仙草汁液可以止疼的,很有效。”
“……算了,還是舔吧,我有點怕疼。”
她縮了縮手,試圖理清這筆“交易”:“你看,我救了你,還幫你止痛,你放了大小魔龍,好不好?”
百里折闕全然沒聽清她後面說了甚麼,視線死死粘在那片細膩如玉的腕骨之上。面板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光澤,晃得他大腦空白,喉嚨發乾。
這當真不是媚術嗎?換做旁人,她也這樣?!
百里折闕霍然站起。
不愧是魔尊,恢復得好快。柳無枝還是友善提醒:“不要硬撐啊,會不行的。”
她還跪坐在那片五彩斑斕的地鋪上,隨著魔尊走近,高大的陰影緩緩將她整個籠罩。
“你在挑戰本座的耐心?”聲音低啞緊繃,火星欲燃。
她離他如此之近,毫無防備,馨香四溢。他只需一伸手,就能將這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仙草徹底攫取。
危險迫近,撩人的源頭卻渾然不覺。
柳無枝搞不懂,明明是魔尊自己說要賞賜她,她提出加碼條件,他怎麼又好像不太高興了?她只是想等價交換,多要一個賞賜啊。
見他臉色不對,柳無枝把衣袖重新攏好,又換了個角度協商:“可你都那麼大年紀了,就讓一讓我,多許一個願望,好不好?”
百里折闕被那句“那麼大年紀”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皮笑肉不笑反問:“你多大了?”
“嗯……我數一下。”柳無枝開始低頭計算,一個個掰著手指,嘴裡唸唸有詞。
百里折闕耐著性子看了許久,皺眉:還沒數完?她總不會有好幾百歲?
終於,柳無枝算清楚了,鄭重宣佈:“兩千五百天。”
是天數,不是年數。換算下來,現在六歲半,過完這個年,才滿七歲整。
想起曾對小姑娘做過的種種,百里折闕平生第一次感覺,自己大概真的……禽獸不如。
少女站起,扯動他未合攏的衣片,提醒:“大魔龍。”
魔龍本龍下意識“嗯”了一聲。
柳無枝驚喜道:“你答應了?”百里折闕沒好意思說是條件反射應聲,預設。
哪怕站著,柳無枝依然只到他的胸口高度,仰頭道:“百里折闕,謝謝你。”
是和賜她渡魂鈴那日,與“嫵織”一樣的笑。原來,剝去那層偽裝的皮囊,她真正的笑,是這般模樣。
柳無枝又拿出一盒止疼藥膏塞給他:“大師兄說,淵瀾哥哥他們已經離開芳洲了,你甚麼時候趕過去和他們匯合呀?”
聽出那暗示的逐客令,魔尊的好心情瞬間全無:“你在慫恿本座找死?”
本命劍被界碑煉化,傷勢怎麼可能好得那麼快。何況他也要藉機看看,帝祖又對封印動了甚麼手腳。
柳無枝連忙擺手:“那你養好傷,再去找他們,今天不要出門,不要隨便用魔氣。”
這意思,是她自己又要出門了。
百里折闕:“指望本座替你看門?”
柳無枝沒聽出其中的諷刺含義,點點頭:“我幫你採藥,你幫我喂兔兔。”
說著,腳步噔噔跑出去,不一會兒,抱回來一堆毛茸茸的小兔子,放在魔尊腳邊。
“早晚喂兩頓,架子上有它們吃的靈草幹,每次一小把,不要太多,會撐到。水盆在牆邊,要記得換乾淨的水。”
“如果兔兔想跑出去,你要攔住它們,外面很危險。”她蹲下身,“我教你怎麼抱兔兔。”
她示範著抱起最大那隻白兔,動作輕柔:“你看,手儘量從正面慢慢靠近,讓它們看到你,不要突然從後面抓。抱起來後,可以順著毛髮輕輕摸背,但不要壓到肚子,耳朵和尾巴也不要亂扯,兔兔不喜歡。”
“來,你試試。”
魔尊不喜觸碰活物,因為能清晰地感受到鮮活的心跳,這總讓他想起捏碎過的無數心臟。
可此刻,手裡被塞進一團溫茸皮毛,外面裹著少女掌心肌膚的軟觸。百里折闕不想用力,只想讓這觸碰多停一會兒。
見他似乎掌握了要領,柳無枝便道:“那我就先出去採藥啦,你和兔兔好好相處。”
前腳剛走,後腳那群小兔子就被一道定身咒定在了原地。
百里折闕挨個把小小兔扔回窩裡,最後拎著耳朵,提起那隻最大號的白兔。
兔兔:!
對上魔尊半側赤紅的眼瞳,小白兔魂都要嚇飛了。然而,凶煞魔頭只是將它生疏抱在懷裡,然後開始一下下撫摸背毛。
時間悄然流逝。百里折闕坐在掛滿蝴蝶結的小屋裡,一邊面無表情擼著兔子,一邊內心鄙夷:這東西到底哪裡可愛了?毛茸茸,軟趴趴,毫無力量,值得她摸那麼久?
擼兔的動作不自覺變得越來越快,力道也不知不覺地加重了些,像是在發洩某種無處安放的情緒。
兔兔:……你摸得更久!
指腹下溫熱的兔毛,彷彿還殘留著少女留下的草木清香和讓人心口發麻的臆想溫度。想到這裡,百里折闕動作倏地停滯。
他抬眸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時已近黃昏。
太陽都快落山了。
她……還不回來?
*
柳無枝的確是出門採藥去了,只是在途中偶然領悟了一招劍訣,立刻忙不疊去找大師兄,順便也幫魔尊打打掩護。
月上樹梢時,論劍完畢的師兄妹二人終於並肩歸來。
進院子前,柳紹傳音鏡微亮,聽完後,眉宇間掠過凝重。
柳無枝問:“大師兄,出甚麼事了嗎?”
“仙盟巡邏隊發現了魔兵活動的痕跡,但趕到時,只來得及交手片刻,劫晦、冥骸兩個護法便率眾遁走了,魔尊並未同行。”柳紹沉聲道,“另外,也還沒有找到容筱師妹的下落。”
這失蹤的兩人,都是被柳無枝藏匿或放跑的。小仙草莫名覺得,自己現在好像成了魔界的臥底,一時心虛。
她小聲問:“大師兄,你很擔心容筱師姐嗎?”
柳紹收起傳音鏡:“仙盟同道自當相護。”
“如果不是同道,就不擔心了嗎?”柳無枝追問,“容筱師姐明明說過,她很思慕你。”
暴露身份後,容筱對大師兄的態度也冷淡了許多。同道的身份,真的就那麼重要嗎?比“思慕”還要重要?
這些新鮮詞彙從小姑娘嘴裡蹦出來,柳紹腳步微頓:“少年慕艾,作不得真。”
柳無枝不依不饒扯住他:“‘思慕’就是‘喜歡’嗎?容筱師姐‘思慕’的大師兄,和我‘喜歡’的大師兄,有甚麼不一樣呀?”
澄澈的眼睛映著月色。柳紹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等你明白這個區別,大概,便算是‘成人’了。”
柳無枝眼睛一亮:“成人了,那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成仙了?”
大師兄失笑,無奈搖頭:“修仙路漫漫,道心需堅。你啊,還是個小姑娘。”
柳無枝並不覺得自己是“小姑娘”,連百里折闕都說過,她可以做萬魔總帥。
告別柳紹,柳無枝回到自己的小屋。室內沒有點燈,她以為魔尊傷勢沉重,已經睡了。先輕手輕腳走到角落檢視兔窩——一隻沒少,看來魔尊把它們照顧得很好。
檢查完畢,轉身準備回自己床邊。
推開內室門扉的剎那,一股大力猛地將她抵在了冰冷牆壁上。後腦勺猝不及防磕了一下,正想抬手去揉,雙腕卻被鐵鉗般的大手擒住,一拉一扣,懸在了頭頂上方。
藥簍翻倒在地,小仙草本能想縮身躲避,反倒迫展開身體,鼻尖幾乎貼上對方胸膛,滿是侵略性的氣息噴灑在頸側,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眼底深淵將最後一隙薄光吞盡,黑暗中,只見那人額間魔紋刺血,似火欲燃。
聲音貼著耳廓響起,和夜色一道,低低的:“聊得可還盡興?”
作者有話說:某瘋批逐漸變成望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