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超度現場 傷成這樣,還行不行啊?……
對上這個人, 柳無枝力道一鬆,那顆沉重的頭順著她的腿滑落,結結實實磕在地上。
“對不起!”小仙草慌忙道歉。
沒有回應。
百里折闕真的要死了。
她立刻倒出保命大補丸, 抵在毫無血色的唇邊, 用力想要塞進去。然而, 對方連吞嚥的本能都已喪失, 柳無枝沒帶水袋,只能捏捏臉頰,鬆鬆牙關,摸摸脖頸……最後,她索性把魔尊的腦袋重新抬起來晃了晃, 藥丸終於滑了下去。
柳無枝鬆了口氣,指尖探出一縷菌絲,輕輕搭在男人頸側。
探查到的生機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魂魄也呈現出不穩碎裂的跡象。他不僅沒有好好療傷,反而比上次更加嚴重了。
柳無枝心中埋怨,藉助袖中渡魂鈴施展魂術。傷勢暫時穩住, 下一步,就是把傷患帶回去。
顯然, 憑她的小身板, 是絕不可能搬動魔尊的。通知同門更不可能,那等於直接把他送上西天。
柳無枝拍拍魔尊, 掀起眼皮:“百里折闕, 你醒一醒,動一動呀。”
四周寂寥,不僅沒有魔兵護法,連命獸也看不見。
“你死掉的話, 大家都會……呃,很高興的。”
這句大實話好像沒有甚麼激勵作用,小仙草又晃了晃萬魔至尊的腦袋瓜,最終無奈放棄。
“青冥萬壑。”
隨著召喚,本命劍乖乖躺平在地。
柳無枝先抬起魔尊的一隻腳搭上劍身,然後是胳膊,再使出破土發芽的勁兒,一點一點把他沉重的身軀往劍上推。
青年的身量比本命劍還要長出一截,好不容易半推半滾將他安置在劍身上,新的難題又來了——劍太沉了,加上這個“超重乘客”,根本催動不了。
柳無枝憋足了勁,小臉漲得通紅,青冥萬壑也只是微微顫動。就在她幾乎絕望時,枝頭觀望的靈鳥發出清鳴,召來幾隻同伴,將自身靈力注入劍身。
“謝謝,謝謝你們!”柳無枝感激不已,“百里折闕來芳洲只是想找美人,不會傷害你們的。”
說著,她默默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男人。
傷成這樣,還行不行啊?
依靠小夥伴的幫助,青冥萬壑終於以極低的高度漂浮起來。柳無枝故意繞了人跡罕至的遠路,有驚無險回到聽松廬。先探頭確認柳紹不在,才揮手讓載著魔尊的巨劍飄進自己房間,火速關門落栓。
她只想著不能帶去藥廬,卻忘了自己的小床實在太過窄小。無奈,只能打地鋪。
冬日地氣寒涼,柳無枝取出備用被褥,又把給小魔龍準備的鋪窩全都拿了出來。色彩鮮豔的小花棉襖挨個鋪在地上,勉強弄出一個“床墊”。
先升起炭火盆,讓房間暖和起來,等魔尊身上凍結的血水稍微融化,她才小心翼翼剝開那身被血汙浸透的暮紫錦袍。
這是柳無枝第一次清晰看到滅魔訣。
傷口位於左胸下方,邊緣焦黑,彷彿經歷過天火灼燒。那並非簡單的皮肉傷,而是如同活物般盤踞在面板下,金紋纏繞勾勒成心臟輪廓,持續不斷湮滅再生。
這得,多疼啊。
柳無枝試著注入靈力,那猙獰的金紋似乎稍微淡了一絲,但很快,又頑固地恢復原狀,甚至因為她靈力的刺激而微微蠕動,引得昏迷中的男人眉頭緊蹙。
這是仙盟對付魔尊的殺手鐧,果然不會被輕易解除。
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很快染成紅色。鎮痛藥膏挖空大半,紗布也用了好幾卷。
做完這一切,柳無枝長舒一口氣。
她試圖讓魔尊躺得端正些,目光無意落在垂於身側的手上。那原本修長有力的手,此刻指甲碎裂,沾滿了乾涸的血汙。
柳無枝拿出小剪刀,一點點為他修剪掉碎裂的指甲邊緣,又將軟緞上的紫色碎甲仔細收集起來,放入一個專門裝“亮晶晶”的小木盒裡。
收好藏寶盒,男人依舊直挺挺躺著。
與生俱來的侵略氣息存在感太強,可偏偏,他又是如此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消散。
魔尊從來不會這麼弱。
柳無枝想起同門間流傳的訊息:百里折闕的本命劍在界碑處被毀,反噬其主。
如果她沒有發現他,沒有帶他回來,這個人會不會真的無聲無息地,死在寒冷的山林裡?
雖然百里折闕既討厭又不負責,但她不想他死掉。
柳無枝蹲在地鋪旁邊,一下下勾著魔尊被修剪乾淨的手指尖。
距離上一次觸碰到這個人,竟已隔了三年。
想起臨別前識海內的親密接觸,那種靈魂糾纏交融的感覺……小仙草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如果百里折闕知道,當時和他元神交接的人不是嫵織,而是柳無枝的話,會是甚麼反應呢?
淡定?暴怒?無所謂?還是會露出那種壞到骨髓裡的笑?
柳無枝盯著那張昏迷中也依舊俊美的睡顏,想得出神。
還沒有甦醒的跡象,那就先讓魔尊好好睡一覺吧。可相比魔宮寢殿寬大華麗的床鋪,讓魔尊躺在這逼仄的小屋地上,實在太慘了。
小仙草決定幫他裝飾一下。
她翻出自己珍藏的各色花瓣,撒在魔尊周圍和鋪蓋上,又用草莖幹花編了幾枚小花環,整齊排列在散開的紫發旁邊。接著,點燃幾支果香味的安神蠟燭,在外圍擺成一圈。最後,她把剩下的白紗布掛在窗欞和床柱上,讓它們和蝴蝶結珠串一起,在燭光中輕輕飄動,營造類似寢殿帷幔的效果。
做完這一切,柳無枝退後兩步,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這樣,應該能做個好夢吧?
柳無枝咬著唇,心裡又期待這個人快點醒過來,又有些莫名的慌亂退縮。往日相見,她總是藉助“嫵織”或“柳織”的身份,從未以真正的“柳無枝”面對過他。
小仙草從來沒有過這麼複雜的感情體驗,本能選擇了逃避。她摘下腕間渡魂鈴,收進靈府深處,自認為只要藏好這個,百里折闕就無法認出她來。
如果魔尊醒來後能自己走了,那大概是最好不過。
她輕手輕腳出門,在院子裡打水,擦拭青冥萬壑劍身上的血跡。
“小師妹?”柳紹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這劍怎麼弄的?”
柳無枝心尖一跳,大腦飛速運轉,胡謅道:“是、是我新找到的肥料,效果特別好。”
靈芝仙草不懂得死生事大,從前宗門有靈獸隕落,也會將其作為養分。柳紹無奈:“不要亂撿不明來歷的東西,尤其是像屍骸之類的。”
頓了頓,又問:“你用過魂術了?”
柳無枝眼神飄忽,順著編下去:“嗯!前兩天救的那隻毛茸茸,它不知從哪裡撿到了我丟的渡魂鈴,就試著用了一下看看。”
柳紹神色嚴肅:“魂術不可亂用,尤其不可對來歷不明的器物或生靈輕易施展,恐遭反噬。”
當日芳洲劍閣,不少人都看到柳無枝從誅魔幻陣中現身,已有仙盟使者私下懷疑她與魔尊有所勾結。是他以“小師妹修煉特殊,需靜心穩固”為由,才暫時拖延下來。
柳紹又強調了一番魂術的危險性,最後鄭重告誡:“魔尊蹤跡不明,但其麾下劫晦護法已率魔軍主力連夜撤離青嵐山,仙盟正在芳洲境內全力搜捕那魔頭,各處都不太平。”
“若你發現任何疑似魔尊的蹤跡,切記,千萬不要靠近,立刻通知我或師尊,明白嗎?”
柳無枝:“……”
魔尊明明,就在她房間裡啊!
她只能心虛點頭,自我安慰:沒關係沒關係,至少,可以先不告訴百里折闕關於魔界嫵織、劍爐柳織的事……能瞞一時是一時。
“大師兄,我、我沒關係的,你快休息吧。”
柳紹頷首,轉身準備回自己房間,餘光不經意掃過柳無枝那扇緊閉的房門,腳步微微一頓。
從前,他的小師妹,似乎……從不關門。
*
對不死的魔而言,時間就是良藥。
百里折闕恢復意識時,第一個感受到的是藥香,暗暗勾了勾蒼白唇角。
山路那麼遠,她竟真把他帶了回來。
算她識相。
魔尊本以為,會同被救助其他傷患一樣,一睜眼就能看到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聽到軟糯關切的問候。
然而,當他睜眼——
映入視線的,是腦袋旁邊由白花綠葉編成的花圈,身體和兩側撒滿乾花瓣,不遠處點著幾支燒變形的蠟燭,頭頂還晃盪著打成蝴蝶結的白紗布。
青煙嫋嫋,簾影飄飄。
魔尊覺得自己彷彿身處超度法事現場。
身體遠未恢復,但他還是勉強支撐著坐起身。目光在被修剪得光禿禿的指尖上凝滯片刻,然後以拳抵唇,咳嗽出聲。
第一聲,外間沒反應。
第二聲,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門邊。
咳到第三聲,帶著點刻意加重的虛弱,內室門邊終於怯怯露出一小片天水碧的衣角。過了足足三息,小姑娘才鬼鬼祟祟從門縫裡探出四分之一顆腦袋,飛快瞄了他一眼,在對上視線的瞬間,又像受驚的小鹿般,“咻”地縮了回去。
百里折闕脊背一彎,這次,是真的被氣到牽動內傷,劇烈咳嗽起來。
柳無枝躲在門外,聽著裡面驚天動地的聲響,終於磨磨蹭蹭推開門,慢吞吞走了進去。沒有任何照顧小魔龍時的熱情,聲音生疏得像在面對陌生人:“你……還好嗎?”
門開風入,蠟燭“噗”地全滅。內室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只有外間透進來的微弱燈影,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她站在門口,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眼睛也不敢多看,低頭絞著腰間蝴蝶結繫帶:“那個,我叫柳無枝,這裡是青嵐宗。我、我看到你受傷了,就把你帶回來了。”
很好,裝不認識。
百里折闕繼續咳嗽。
柳無枝猶豫片刻,默默蹲下,滾過來一隻藥瓶。
不是遞過來,是滾過來。
“你拿一顆,疼的話,就兩顆。”
似乎覺得這樣不太尊重傷患,她又小聲補充了原因:“大師兄說,不讓我靠近你。”
藥瓶停在手邊不遠處,魔尊危險打量少女:“你知道本座是誰?”
就算之前不知道,聽到這句“本座”,也該知道了。
柳無枝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下意識用靈芝最本能的方式應對——蹲下身,雙手抱頭。彷彿捂住菌蓋,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恐懼氣息過於鮮明,百里折闕一凝。
“……過來。”
抱頭的小姑娘縮得更緊,幾乎要把自己嵌進門框裡。
百里折闕盯著她,眼神晦暗不明:“既然怕,為何還救?”
等了許久,一聲細聲細氣的悶音從臂彎裡傳出:“我不知道是你……”
這話無異於傷口撒鹽,火上澆油。
重傷的男人暗暗磨牙:“後悔了?”
柳無枝搖頭,髮梢上的小鈴鐺叮咚輕響。
魔尊鬱氣稍散,見她還蹲在那裡裝死,不耐:“打算在門檻邊呆一晚上?還是想把自己種回土裡?”
種回……土裡?
柳無枝一抖。
隨即,又聽得一句:“本座對你草扎的身子沒興趣。”
“……!”
魔尊怎麼知道她是仙草?難道,他都知道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抬起一點點的腦袋,瞬間又埋了回去。
魔尊也有辦不成的事,比如收回說出去的話,還有潑出去的水。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甚麼,看到她更加恐懼的模樣,心中莫名煩躁,卻不知該如何補救。
魔的字典裡,從來沒有“道歉”二字。可其他慣用的威脅、恐嚇、命令,在此刻似乎都不合時宜。一時失語。
他們曾有過世間最親密的距離,卻從未坦誠相對。
胸口翻湧的無名火無處發洩,百里折闕索性放棄溝通,重新躺回那片花團錦簇的“超度中心”,閉眼。
柳無枝等了好一會兒,不見魔尊繼續質問或發難,抬頭卻見他直接“虛脫”倒了下去,雙目緊閉,頓時又急了:“你把藥吃了啊。”
地上的男人毫無反應。
“百里折闕。”
這個聲音,用這種半焦急半怯弱的語調喚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不可抵禦的誘惑。
“你傷得太重了,不吃藥,真的會死掉的。”
魔尊沒有睜眼:“本座死了,皆大歡喜。”
柳無枝:“可你死在我的房間裡,我背不動你,還要給你挖墳,很麻煩的。”
佈置完靈堂,這就開始替他張羅後事了。
魔尊:“想用本座當花肥?”
柳無枝認真搖搖頭:“你的血肉裡全是魔氣,戾氣太重,我的花花草草受不了。”
還被嫌棄了。
連當肥料都不夠格,百里折闕氣極反笑,牽動內傷。
她的心思同這小房間一樣乾淨,一覽無餘,比溼冷昏晦的山洞好得多。
“死不了。”似乎知道小姑娘接下來要說甚麼,男人補充道,“你那藥也解不了本座的疼。”
柳無枝想想,的確如此。她還沒有成仙,能起到的所用太小了。
這世上很少有小仙草治不好的人,挫敗感湧上心頭,但很快又被更強烈的決心取代。
最重要的,是做好現在的事。按時休息養足精神,才有力氣修煉成仙。
聽到細細碎碎的腳步聲靠近,撿起地上的藥瓶,百里折闕心跳略微加速。
她這是,要親自過來喂藥了嗎?
眼皮懶洋洋掀開一條縫,恰好看見少女抬腿跨過他橫在地上的身體,靈巧爬上自己的小床。
“……”看到裙底了。
魔尊迅速閉眼。
殺不掉這個人的,他放棄了。百里折闕現在只是好奇,未來某一天,她會以何種方式,殺了他?
作者有話說:恭喜小情侶進入同居階段,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