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恩怨兩清 不如,救他一次吧。……
回到陰暗潮溼的山洞, 魔尊臉色沉沉,冷冷麵壁。
那個女人,竟敢再一次玩弄他、拋棄他。
早知如此, 就不該抽取玄蝕護法的魔氣, 隨那魔種自生自滅。
這念頭剛起, 又被強行抑下。
不過是為了在養傷之餘探尋她的底細, 怎麼可能一直做她的跟寵?他堂堂魔尊,還能被一株野草牽著鼻子走?
百里折闕覺得自己必然是又被蠱惑了。
冷痛交加,滋生出無法抑制的毀滅欲。
丹華宗之事必然盡歸咎於魔界,要不索性再記一筆,順手滅了青嵐宗?
瘋漲的惡念被心口刺痛打斷。
不同於平日跗骨之蛆般的慢性折磨, 這一次的痛,來得迅猛而尖銳,似刀絞錐剜, 心臟彷彿被利器鑿穿。百里折闕捂住心口,額角凝聚冷汗,身側命獸也化作碎晶消散。
火辣辣的痛感從心左胸泵向四肢百骸, 隨著心跳節奏撕裂震盪。一切痛煞,皆是源自那個少女。
若非對她放鬆警惕, 豈會讓柳織有機可乘?
柳織、柳紹、柳無枝, 這些給魔尊帶來無邊痛楚的人,恰都出自同一個宗門。
痛到極致, 百里折闕捏斷指骨, 在永夜裡陰惻笑出聲。巖洞寂寥,迴音往復,恍若執念糾纏,不死不休。
想滅了青嵐宗, 直接焚山,管他甚麼仙草靈獸,修士凡人,一個不留。將那些魂魄一個個碾碎,他倒不信,那小東西還能死而復生,再來取他性命?
疼痛還在加劇。魔尊身形一晃,軟跪在地,溫熱液體從右眼湧出,洇紅鏡片,視野變得模糊猩紅。
不對勁,這反噬遠超以往,不只來自於肉身,更在撼動他的本源。
除了暫時無法彈奏的焚天琴,兩界封印裂口之隙,還抵著他的本命劍,葬月。
有人在藉助魔劍,攻擊他的識海。
血滴墜於地,蒸騰出一片紫煙,北荒之景逐漸呈現在魔尊僅存的那隻銀眸前,恍若水中倒影。
仙光璀璨,殺氣沖霄。無數仙族修士結成大陣,正對著橫亙在封印裂口處的葬月劍發動猛攻。法術符籙傾瀉而下,鎮守的魔兵寡不敵眾,死傷慘重。隨著仙盟不斷加固封印,裂口緩緩縮小,擠壓向魔劍。劍柄魔瞳隱隱出現裂紋。
找死。
百里折闕不顧肉身崩潰,蘸血引陣,用獻祭自己魔元的方式,隔空迎敵。
封印裂隙處,原本已經光華黯淡的魔劍光芒大盛,紫晶劍瞳凌空而出,幻出虛影。虛空體的魔尊執著魔劍分影,一劍橫掃。
紫黑劍罡盪開,護體仙光如紙糊般破碎,仙眾身軀被攔腰斬斷,鮮血潑灑素白衣袍,開出刺目的紅花。
為首仙尊正是分管五城的太上長老之一,他舉起手中靈幡:“布祭陣,準備誅魔。”
仙兵應聲而動,陣型變換間,竟押上來一群仙力衰竭的紅衣人——是丹華宗宗主以及數長老。
那太上長老神色平淡,冰冷下令:“芳洲丹華宗隱匿魔種,證據確鑿。為清正道、固封印,帝臺有令:丹華宗上下十八位主事長老,即刻獻祭封印,以補天缺。”
眾人掙扎無力,被一個接一個推向封印裂口。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狀。身影接觸到光芒的瞬間,彷彿血溶於水,被封印扭曲分解,吞噬全盡。
活生生的人,靜悄悄地死。
吸收了新的力量,封印光華熾盛數倍,紫金光輝不斷侵蝕魔氣。仙盟弟子趁機再次圍攻,各種法寶紛紛亮起。
魔尊揮劍欲斬斷,卻被獻祭怨魂所化的無形枷鎖纏裹,無數丹華宗虛影嘶吼著繞上手臂、身軀,試圖將他拖入深淵。
眾仙見狀高呼:“魔頭受縛,殺了這幻身,其本體必遭重創!”
傳聞混沌初開時,天地間只有靈氣。其後萬物化生,陰陽分判,才衍生出仙魔之別。魔氣陰濁,仙澤陽清,二者本質對立,永恆相剋。一者佔據上風,被困殺者必然逃無可逃。
然而,重重仙陣中,卻傳出一聲偏狂的笑:“正邪對立,自詡清高……於本座眼中,爾等,皆為螻蟻。”
靈運輪迴周流,越是決裂,往往越是相通。
百里溟以魔煉魔,穩坐魔界尊位。
莫天問以魔煉仙,掌控天機權柄。
那他百里折闕同樣能夠,以仙煉魔,逆轉死生。
轟鳴聲震耳欲聾,仙陣盡碎,魔尊掙斷鎖鏈,瞬間出現在太上長老面前。劍影穿透心臟的剎那,仙力轉魔,反哺回虛影之中。仙尊的身體瞬間乾癟下去,神采熄滅。
魔焰滔天,重新佔據上風。
一名仙盟弟子見狀,祭出一面古鏡,鏡光映現執念之景,意圖迷惑魔尊。
光華流轉,幻象並非屍山血海,反而浮現一道人影——雙低髻,綠羅裙,鬢翼擁翠,腕酥凝皓。少女捧起一株被踐踏得只剩半截根莖的無名野花,試圖將它重新栽種。
鋪天蓋地的死氣中,這點生機微不足道,卻像濁世青蓮、永夜孤星,同那她身上搖盪不歇的彩繩金鈴一樣,突兀又惹眼。
生死拼殺的戰場,一瞬停滯就是致命破綻。
那仙盟弟子挺劍直刺,洞穿了魔尊心臟。緊接著,反應過來的其他仙族修士也紛紛拔劍。
劍雨淋漓,幾乎是當年萬劍穿心場景的復刻。魔尊虛影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抵在兩界裂口處的魔劍本體也倏地折斷,被封印裂口吞沒,捲入混沌深處。
洞窟內,百里折闕嘔出一大口鮮血,臉上浮現碎晶般的裂紋。
生死一線的戰場上,他居然大意了。
還是因為那個女人。
他沒有給自己調息的餘地,扶著洞壁艱難起身。
不能再延宕了,必須立刻殺掉她,否則真的是自取滅亡。
斷劍在他手中顯形,因力量不足而明滅不定。半死的人提著半折的劍,血水隨著步伐蔓延到洞口,彷彿徘徊生死邊緣的厲鬼。
沒有雪,也沒有生機。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壓著連綿山巒,荒林褪盡顏色,只有腳下染血的枯草落葉紅得刺目。
寒風颳過裸露的傷口,時間也彷彿失去了刻度,只剩晝夜靜默更疊。他從深夜走入黎明,又從白晝踉蹌到下一個黑夜。
作為魔龍寓居聽松廬這些天,百里折闕已經熟悉柳無枝每日的必經之路。
霜寒露重,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眼睛裡滿是血水,只能憑聽覺感知周圍。
天光再次微亮時,他聽到了熟悉的的童謠聲,清脆空靈,如同初春冰河乍裂的脆響。
百里折闕想抬起劍,卻不知是站立太久還是力量流逝,手臂像被凍住一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竟一時無法抬起。
他幾乎快把自己榨乾了。
但是無妨。
魔以惡念為食。快憎恨他,快詛咒他,就像他對她此刻沸騰的殺意一樣。只要恢復一絲,他就能殺了她。
可是沒有。
天地空茫茫的,歌聲也空茫茫的,忽遠忽近,彷彿在山坳迴響,又似飄在雲端,像霜凍前回光返照般的暖意。
撥出的白霧漸漸染上紅沁。
歌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驟然加快的腳步聲,難掩急切。
百里折闕太熟悉這腳步聲了。每當她發現傷患,就會這樣一路奔跑過去,伴懸鈴碰撞的叮咚,和小揹簍搖晃的節奏。
手中劍影消散,昏迷前,強弩之末的男人莫名產生一個念頭。
不是最喜歡救人嗎?那不如,救他一次吧。
救他,才好恩怨兩清。
*
枯葉落盡,柳無枝是在半月之後,才得知了丹華宗近乎覆滅的訊息。
全門長老獻祭給兩界封印,連屍骨都沒能留下。柳紹對她解釋:“這是查不出明確魔源的情況下,保全宗門名節的唯一方式。”
魔種來源成謎,一旦整個丹華宗墮魔,後果將不堪設想,極有可能重蹈當年天機閣的覆轍。
柳無枝問:“人死了,名節還有用嗎?”
柳紹:“君子喻於義。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有些時候,名節清譽,重於性命。”
可柳無枝不想要這樣的名節。
見她悶悶不樂,大師姐也來安慰:“丹華宗的犧牲沒有白費。聽說獻祭時引出了魔尊虛影,封印裂口正在加速修補。退路斷絕,魔尊如今已是籠中困獸。”
“現在仙盟各方都在加緊搜尋,只要找到那魔頭的藏身之處,便可集結力量,將其徹底誅滅。”
柳無枝依舊困惑不解:“可是,明明是仙盟下令獻祭丹華宗長老的,為甚麼大家都更討厭魔尊呢?”
“一切的源頭,都在那魔頭身上。”大師姐憤慨道,“若不是魔尊強行破開兩界封印,引來魔氣侵染,又怎會有魔種滋生,丹華宗又怎會遭此大難?”
柳無枝還是覺得有甚麼不對,想不明白,乾脆擱置一邊。
她最近攢了不少靈石,但離成仙所需還差一大截,也不知道百里折闕的傷怎麼樣了?他肯定不會和魔龍一樣,乖乖上藥的。
可別在她修成仙之前就死了呀。
小仙草是行動派,憂慮化為動力,更加賣力刷分。想在最冷的時候到來之前,多囤積一些藥材。
冬天草木凋敝,柳無枝哼起生機勃勃的歌謠,走著走著,又嗅到了血氣。
這股血腥味不同以往,更加濃重陰森。有方玄的前車之鑑,柳無枝猶豫了。
按大師兄的囑咐,魔種可能未必完全消除,貿然接近未知的傷者,說不定會陷入意想不到的危險。
可萬一那個人死了,她知道還見死不救,會損功德的。
猶豫再三,柳無枝一咬牙,快步跑了過去。
穿過一片光禿禿的灌木叢,繞過幾塊岩石,她終於看到了那個人。
身形異常高大,半側躺在樹底,隱約有些眼熟。男子生機微弱,衣裳汙損,凌亂披散的長髮沾滿膩汙枯葉,血水也凍在身上。
他像是經歷了一場無法想象的慘烈大戰,又被遺棄在荒山野嶺,任憑嚴寒吞噬最後一點生機。
柳無枝取出萬用藥,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他的頭從地面上抬起,枕在自己膝蓋上。
血糊了整張臉,根本看不清面容,分辨不出眼睛鼻子,吐息也幾近於無。
她苦惱皺眉,放下藥瓶,取出絲帕輕輕擦拭。
先是線條硬朗的下頜,再是蒼白緊抿的薄唇、挺如刀削的鼻樑。接著,絲帕來到眼窩眉峰,沿著那深邃起伏的輪廓,將被血黏連在一起的睫毛細細分開。最後輕輕拭過額心,露出鮮紅的魔印。
白淨的絹絲被深紅色染透,漂亮的五官組合在一起,柳無枝指尖一顫,眼眸睜得溜圓。
雖然此刻還是人類模樣,但他分明就是……
萬魔至尊,百里折闕。
作者有話說:大發慈悲給你一次救我的機會=痛痛,要老婆貼貼才能好
目前xl心裡都有道坎,跨過去就能談戀愛啦[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