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試探虛實 今晚你和我睡。
聽松廬內, 柳無枝蹲在狗窩前,對裡面蜷成一團的紫色小魔龍軟聲勸道:“你爹爹生冷不忌,甚麼都吃的。你不可以這樣不吃東西, 會營養不良, 長不高的。”
魔龍覷著眼前的“矮冬瓜”, 不屑。
從白天勸到晚上, 碗裡的肉乾靈果絲毫未動。柳無枝看著小魔龍愈發黯淡的鱗片,急得眼圈都紅了,偏偏靈芝化形,沒有眼淚可流。
“再不吃東西,真的會餓死的……”聲音含了哽咽, “你如果餓死了,我和你爹孃,都會很傷心很傷心的。”
雖然無法變回人形, 力量也被封印大半,百里折闕對情緒的感知能力並未衰退。少女的悲傷彷彿幽咽流泉,絲絲縷縷滲漏過來, 苦得心口發澀。
“……”得了,已經快把他餵飽了。
魔龍煩躁甩了甩尾巴, 終於還是勉為其難從她手心裡, 叼起最小的那顆靈果,囫圇吞嚥。
柳無枝見狀, 琥珀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我就知道你會吃的!”
“你是不是不喜歡小黃的碗?那我明天給你換個新的。”
“晚上不要吃太多哦, 不然肚子會不舒服,明早再給你加餐。”她託著腮,柔柔看著安靜下來的小魔龍,“你孤零零一條龍, 剛來這裡,肯定很不適應吧?”
她剛到魔界的時候,也覺得不大自在,但後來有了很多朋友,就慢慢適應了。
“一個人睡在小窩裡,是不是也很不習慣?”
百里折闕莫名龍軀一繃。
她這就要……同床共枕了?!
然而,小姑娘只是蹬蹬跑開了,過了一會兒,抱著一團雪白的毛茸活物回來。
她把小兔子並排放進狗窩,試圖讓它挨著小魔龍:“讓兔兔陪你一起睡吧,你們可以相互取暖,就不孤單啦。”
魔龍:???
兔子:!!!
白毛即將貼上紫羽的瞬間,魔龍眼神驟冷。小兔子渾身一個激靈,嚇得原地起飛,精準撞進了柳無枝懷裡。
柳無枝被衝得跌坐在地,一邊手忙腳亂接住小兔子,一邊低頭不解望著狗窩裡眼神兇巴巴的小魔龍:“你怎麼可以兇兔兔呢?它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兔子貼著少女的胸口,惹得魔龍低低嘶吼。
越發兇,粘得越緊。粘得越緊,越發兇。
一龍一兔“對峙”,柳無枝左顧右盼,恍然大悟:“等等,你不會是……想吃掉兔兔吧?”
她立刻抱緊小兔子:“不行,兔兔是我的朋友,不能吃。那你還是先一個人睡在這裡吧。”
說罷,又低頭對懷裡的毛茸茸柔聲道:“兔兔不怕,今晚你和我睡。”
“……!”
那隻兔子,是公的。
目睹小姑娘抱著兔子進屋,百里折闕覺得,身上那些好不容易開始癒合的傷口,又快要被氣崩裂了。
他掙脫開厚棉襖,頂著一身蝴蝶結繃帶,一步一步爬出二手狗窩。
仙山的好處,就是靈氣豐沛。夜靜人定,百里折闕再無顧忌,不計後果地汲取地脈靈氣。靈氣一入龍軀,便迅速轉為魔氣。
為了避免驚動青嵐宗其他人,尤其是隔壁那個柳紹,魔尊汲取的並不多,只堪堪夠支撐短暫化回人形。他收斂起所有氣息和異族特徵,隱去魔角尖耳,除了臉色過分蒼白些,看上去與常人並無二致。
月上中天時,一道高大陰影,無聲無息籠罩了小屋窗欞。
藏匿的冥蝶棲息回主人肩頭,青幔捲起一角,露出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
她側身而臥,臉蛋正好朝向窗外,本就嬌小的身子縮成了更小一團。面板滑嫩,瓷白如玉,睫毛像兩把小刷子,唇瓣隨著呼吸起伏輕輕張合,發出微微的鼾聲。長髮鋪散肩旁,脖頸以下都掩在被子裡,只有胸口處,露出小白兔毛茸茸的腦袋。
這便是滅世魔尊的命劫,比他想象的,要弱小無害得多。
偏又堅韌不屈得很,在誅魔幻陣裡死了一次,肉身卻都毫髮無損。
既要殺他,為甚麼總在到處救人呢?
想幻境種種,百里折闕收起尖指甲,伸手撚起少女的髮絲。發綹滑溜溜垂到指間,柔軟的觸感讓他一頓。
做盡了壞事的人,突然生出幾分心虛。
百里折闕告訴自己,只是試探她的虛實而已,沒有旁的心思。
指尖穿過細絲,用更輕的力道觸上臉頰。溫柔細膩,像個軟軟的水晶球。
這張臉,並非易容或幻相,是真的。
所見,就是她原原本本的模樣。
心跳好像停了一瞬。
百里折闕倉促收回手,不敢再碰。彷彿眼前人是水中影,一觸就碎。
枕邊躺著兜兜轉轉又回到她身邊的渡魂鈴,旁邊還有一枚低階弟子的玉牌。百里折闕拿起玉牌,藉著月光辨認。
上面是三個規整的篆字——“柳無枝”。
床邊月下,魔尊默默重複這個名字。
枝枝……麼?
笑意無聲,輕逸出唇角。
真的很像老鼠叫。
柳無枝懷裡的小白兔突然動了一下,恰好蹭在她胸口。
下一瞬,寒氣襲來,小白兔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骨節分明的大手掐住了後頸皮,毫不留情從溫暖被窩裡提溜了出來。
魔尊提著被凍醒的兔子,陰沉瞪它。
兔子:?
它就這樣被提溜去了門邊,與床鋪徹底隔絕。
百里折闕反客為主,在床邊坐下,視線重新回到熟睡的柳無枝身上。
無需觸碰,甚至無需確認眼神,他便知道,這個人,就是與他識海相擁、神魂交融的那一個。
他找了她整整三年,悔恨過,彷徨過,憤怒過,可她根本不在乎。甚至,還畏懼他。
那她在乎甚麼?
視線環顧一圈,又冷冷瞪了一眼牆角瑟瑟發抖的小白兔。
兔子:???
百里折闕俯身低頭,指尖一點點壓緊柳無枝的頸動脈,眼底怨憎毫不掩飾。
魔本就五陰熾盛,子夜更是劇疼交加。他有多厭惡黑暗,就有多厭惡等待。
可此刻,魔在黑暗裡等待。
等天光乍破,等呼吸驟斷,或是,等一個殺人的理由。
暗夜裡看不見那雙眼睛,就不會被其干擾蠱惑。如果此刻驚醒,就在她尖叫呼救前,扼斷咽喉。如果反抗掙扎,就掏出心臟,拆骨碎魂。
既入仙途,誰不憎厭一個魔呢?
她總要先做點甚麼,他才好放肆夷戮。
暗紫髮絲拂落在少女臉頰,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可她沒有醒,始終沉沉睡著,吐息盡數噴上魔尊的手背。
一吸,一吐,前者清淺,後者綿長。安靜而恆久,恍似宇宙的潮汐。
韶光一寸一寸,逝水一重一重,往事一念一念。
沸騰三年的恚恨,竟就在這均勻起落的呼吸之間,歸於平和。
壓在頸項上的力道逐漸減弱,消失。
不知是呼吸節奏打亂,還是感知到懷抱空了,柳無枝無意識摸索枕畔,掌心一蓋,恰好攏在男人慾將收回的手上。
這隻手,本是要殺她的。
感知到那不同於魔族的熱溫,百里折闕渾身一僵。
熱源並不介意他的涼冷,短小的五指靈活彎繞,把那隻沒有血色的手一點一點攏進懷裡暖著。肌膚相觸,少女的情緒更清晰傳來,是深海般的寧和安然。
她在夢中。
夢著甚麼呢?會有,他嗎?
床幃內,狹長的陰影緩緩折下,傲睨天下的人鬼使神差低了頭,以近乎虔誠的姿態,抵上她的額心。
雲煙凝成虛象,還是青嵐宗,還是聽松廬。
百里折闕徘徊在夢境世界的後院,同先前一樣,依舊找不到人。
“好曬呀,想要一朵雲。”
軟糯嗓音在空中響起,片刻後,天空果然飄來一朵胖綿綿的白雲,恰到好處遮住驕陽。
空中音繼續呢喃:“好渴呀,要是有人給我澆水就好了。”
這個夢裡,她幾乎心想事成。
看到提著水壺微笑走來的柳紹,百里折闕眼角一抽,旁觀者橫插一腳,奪走了夢中人手裡那隻水壺。
柳紹緩緩消失,少女似乎愣了一下,遲疑喚:“……百里折闕?”
被點名的人突然有些緊張。
在她的認知裡,他多半是個強佔洲府、毀壞宗門的惡人吧?這個美夢,或許要因他的闖入,變成噩夢了。
靜了稍息,看不見的人卻輕快笑了起來:“我好久好久,沒有夢到你啦。”
回應可能會露出破綻,魔尊裝作沒聽到。
柳無枝只當是夢,自然而然命令他:“我想聽你彈琴。”
真彈了,怕是她的識海都要被魔音震碎。魔尊不予理會。
“那唱首歌吧。”
“……”
“或者,你誇誇我也行呀。”
“……”
柳無枝嘟囔著不滿:“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外面的你也是,明明受傷了,還找那麼多人交|配。會越來越不行的。”
百里折闕感受到了久違的討厭情緒,手中水壺隨意一扔,對著空氣,挑釁一笑。
即便在夢裡,魔尊也令小仙草惱火至極:“你走吧,換大魔龍來。”
光影變幻,小院裡果然出現了那隻紫晶魔龍,但是縮小版的,和她撿到的那隻“小崽子”差不多大。
柳無枝一本正經安慰:“別怕,這個魔尊是假的,不會欺負你的。”
片刻,又道:“大魔龍,你離我近點,讓我看看你。”
後院空蕩蕩,只有一株枯死的柳樹和一些尋常花草植被,她人在哪裡?
百里折闕跟著幻境裡的假魔龍走近,下方陡然竄出一聲尖叫:“百里折闕,你別踩我!”
無數討厭情緒自下而上噴湧出來。
魔尊倉促收腳,低頭,終於在草叢掩映間,看到了……一株靈芝。
植株不高,通體碧綠,三枚圓潤小巧的傘蓋緊緊挨在一起,縈繞著充滿生機的靈暈。
見他不動,柳無枝更不高興了:“你離遠點!你離我太近了,會不小心碰傷我的!”
百里折闕愣愣盯著這株說人話的靈芝。
這靈芝,是她?
她是靈芝?!
靈芝?!!
腦內閃過諸多細節:她總說的“物種不同”,堅決表示“不吃靈芝”,抱怨他“太燙了”……還有,淋雨刨坑的古怪行為,烙不上的魔妃契印,“澆水”的誤會……
一切都有了解釋。
肉身弱小,魂魄堅韌,她紮根在這裡,所以不能離開。
夢外,百里折闕恍惚睜眼,看著還未甦醒的少女,輕輕抽離染上與她相似體溫的那隻手。
想知道的“為甚麼”太多太多,明明一身痛楚都是因她而起,明明天命預言高懸頭頂,可魔尊根本沒想過搜魂,甚至此刻,連弄醒她都不想了。
只要他等,她總會醒,向來如此。
魔氣耗盡變回龍身,隨著身形縮小,被背叛的灼心怒意也彷彿一捧清泉澆下,“嗤啦”一聲,化作數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煙氛,將這三年來噬心刻骨的疼痛,都稀釋沖淡了。
原來,原來。
好一株……靈芝仙草啊。
作者有話說:#枝式雙標#
對魔龍:來來來
對魔尊:退退退
xl剛見面,先純愛一波,等魔尊慢慢暴露本性(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