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偏吃這套 這樣的力道,可以殺人嗎?……
往事如夢, 真與幻依稀難辨,但命運的轉折點總是刻骨銘心。
柳織身為百代難遇的氣運之女,自小天資卓絕。自從與親兄柳紹取得本命雙劍, 行走世間懲惡揚善, 一時聲名大噪, 被仙盟破格選為外門弟子。
直到, 一次意外。
凡間某處不知為何聚集瘴氣,侵蝕生靈。柳織與仙盟同道奉命前往查探,雖然設法解除了危機,但眾人難免吸入瘴氣,修為受損, 身體虛弱。密林深處無人之地,同行人竟對柳織起了貪婪歹念,威逼利誘, 要她“轉渡”氣運。
柳織嚴詞拒絕,那兩人便意圖透過強行雙修成事。她拼死抵抗,最終絕地反擊。
這個幻境既是柳織依憑記憶而設, 那必然不會略過這個節點。
窗外暴雨傾盆,狂風吹開聽松廬的青紗木窗。靈床之上, 原本閉目調息的青衣少年睜開雙眼, 瞳孔一片血色,眉心浮現焰紋魔印。
百里折闕在體內畫下仙魔轉換陣, 出門看到石桌上那柄被“交換”來的碧落劍, 順手拿起。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先下手為強。把礙事的人,統統殺光。
半個時辰後,他冒雨提劍, 果然看到前方密林一片昏霧濛濛,隱約有洲府弟子駐守的靈力波動。
看到來者不善的少年,對方警惕喝問:“你是何門派弟子?有無仙盟手令?”
此人並非戕害柳織之人,百里折闕手起劍落,強闖而入。
劍影劈開雨幕,在林木間穿梭激盪。他故意製造動靜,吸引更多聞訊趕來的仙盟弟子。雖然此刻功力受限,但因精通正邪法門,招式詭譎狠辣,往往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時便已中招。一時間,竟憑藉一己之力,與數十名仙盟弟子僵持不下。
雨勢轉小,身處深林,難免吸入些許瘴氣,體內靈力運轉逐漸滯澀,少年一個踉蹌,以劍拄地,單膝跪倒在泥濘之中。雨水混合著汗水與不知是誰的血水,從額前滑落。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具身體的弱。
眼前瀰漫的水霧漸次凝結,匯聚成兩個模糊的字——哥哥。
水珠變幻,又組成新的字跡。筆觸又短又小,比蒙松細雨溫柔:你在哪裡?
百里折闕一愣。
這具身體,難道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他終於支撐不住,和手中劍一起,歪倒在泥水裡。
片刻後,身側傳來腳步聲。一人氣喘吁吁道:“終於抓到了。”
另一人謹慎觀察著:“等等,這好像不是碧落劍主,而是那個氣運之女的哥哥,似乎是叫……柳紹?”
百里折闕合目調息,立刻認出這兩個聲音。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一個說話的男子疑惑不已:“怪了,瘴氣這般厲害,那個氣運之女怎麼不自己來淨化?反倒讓她哥哥來衝鋒陷陣?”
第二人附和:“你說他們親兄妹,有沒有可能,早就‘分享’過氣運了?”
“沒聽說過這種法子……”
“嘿,不試試怎麼知道?男兒身,說不定別有一番滋味。”那人說著,淫|笑著走上前。
伸手欲觸碰昏迷少年的瞬間,原本死寂的碧落劍突然暴起,精準刺穿了來人胸膛。
鮮血如煙花炸開,濺在同伴臉上,地上那個本該“昏迷”的少年,已經睜開雙眼——血瞳森然,魔印灼灼。
魔不擅長修仙,但轉修魔道,只需半刻。
殘存的雨水從葉片滴落,發出嗒嗒輕響。
慘叫劃夜,血染深林。許多人聞聲趕來,只見那青衫少年執仙劍、拈魔訣,腳邊躺著兩具不成形狀的屍骸。眾人大驚:“快,殺了這個魔修!”
仙魔光芒交錯,碧落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血雨。仙魔轉換陣時間有限,少年逐漸被更多聞訊趕來的仙盟弟子圍困,身上添了數道傷口。
直到四面受敵,以一敵眾的人才反應過來甚麼。
當年仙盟佈置此局,本是為了困住柳織,奪其氣運。可他提前介入,反而代其受困。
滅魔訣影響下,一旦身為“柳紹”在幻境死去,現實的魔尊也即刻會自爆心臟,肉身盡毀。
碧落劍靈與他的神魂並不適配,嗡鳴不斷,已隱有弒主之意。包圍圈越縮越小,百里折闕反而笑得愈發殘酷。
仙的血,和魔的血一樣骯髒。有何不能殺?有何——不敢殺?
他徒手探入劍靈虛影,如同吞噬補品一般,將其煉化入體。玉面修羅般的少年撇開額前碎髮,重新舉起光華黯淡的死劍,陰惻聲線比瘴氣更含劇毒:“來,戰。”一個時辰後,瘴氣林徹底變成了屠宰場。
吸入了太多毒霧,百里折闕倚樹而坐,正欲逼出毒素,忽聞一陣窸窣聲。
還有漏網之魚?他眼神一凜,再次握緊劍。
黎明初曙,雨後空氣滿含溼潤。霧霾不知何時變得稀疏,濃郁瘴氣化作清薄晨霧。朦朧光影中,一道纖細身影急匆匆奔來,兩股辮上的蝴蝶結珠串叮咚作響。
像一顆星子,從天外天飛落到眼睫前。
“哥哥!”
對上天命大劫,無非兩種應對辦法——要麼殺,要麼避。
百里折闕手中劍並未丟棄,卻是平生第一次生出想要逃避的念頭。
此刻,他周圍都是屍體,自己還是一副紅瞳魔印的模樣,戾氣與血汙覆蓋衣衫,彷彿從煉獄爬出來的惡鬼閻羅。
看到這樣的他,她可還敢認這個“哥哥”?會不會直接出劍,殺了他?
他應該先殺了她的。
柳無枝火急火燎趕到,看到渾身浴血的少年,聲音一抖:“哥哥,別睡。”
說著輕輕蹲下,動作輕盈,像怕碰碎了奄奄一息的人。
少年盯著她手中凝起的仙訣,浮起一個半死的笑。
要快,最好一擊斃命,否則他的劍一定會先將她捅穿。
生死存亡之刻,細嫩指尖顫縮著點在心口。用同在他胸膛“寫字”時一樣的力道,甚至,還要更輕一點。
這樣的力道,可以殺人嗎?
仙力沒入左胸,本該對魔族造成傷害,卻對柳紹的身體起到了恢復作用。
療傷快速又緩慢,百里折闕意識模糊,被動感受治癒仙軀的過程。林中萬籟俱寂,只能聽到雨打芭蕉般的沙沙聲。
她把手指當做筆桿,把他的身體當做紙片,橫豎撇折,搖落生煙。
“我到處找不到你。”少女好像很焦急,“你怎麼可以一個人闖到瘴氣林裡呢?”
百里折闕微掀起眼皮,迷離著辨認近在咫尺的朦朧人影。純白不染,稚嫩通透,像渡世的神明。
在這片幻境裡,魔尊的心性似乎也染上幾分少年意氣,啞聲提醒:“我殺了人,很多。”
柳無枝手上動作未停:“可你受傷了,要先治療。”
她看得到死屍,看得到魔印,看得到邪劍,可偏偏不質問、不避諱、不否認,目睹一切,平靜接受。
百里折闕拼命告訴自己:不管在魔界還是仙門,她是演的。
都是演的。
奈何他……偏吃這一套。
過往三年間,他經歷過失去的惶恐、背叛的忿怒、找尋的執念,時而想將她囚於暗室,為所欲為,時而又想直接掐斷她的脖子,一了百了。
時至今日,方才後知後覺:哪怕根本沒見過這個人的模樣,哪怕只是幾分相似的眼神,他都未曾真正下過死手,又怎麼可能,對她殘忍?
魔尊用僅存的理智,擒住少女的手腕,指尖按上脈門。
天命不可違,他應該殺了她的。
事實上,卻是探入一絲靈力,檢查她體內是否也有瘴氣侵蝕。
察覺他的意圖,柳無枝安慰道:“我沒關係的,瘴氣已經都被淨化掉了。”
她一邊替他包紮,一邊解釋:“這裡太熱了,而且之前雨很大,很潮,樹木都快悶死了,才會產生那麼多不好的氣息。我看它們很難受,就幫忙淨化了一下。”
音調輕輕巧巧,說著連仙尊都未必能辦到的事。
百里折闕不知為何,竟有些想笑:“怎麼找來的?”
柳無枝給繃帶繫上蝴蝶結,抬眸嗔他:“我給你傳字了呀,用水珠化的字,你沒看到嗎?我那頭,都聽見你的呼吸聲了。”
水霧凝成的“哥哥”,並非他的幻覺。
小姑娘又補充了一句:“這個法術,是未來的你教給我的。”眼睛撲閃,含著分享秘密的小得意。
魔尊唇角那點弧度瞬間僵住。
很好,他總算知道,他“痛失愛子”、對著小池塘想要“投湖自盡”的魔妃,實際在做甚麼好事了。
療傷完畢,少女鬆了口氣,目光隨意往旁邊一瞥,身體卻突然緊繃,一頭撲進少年懷裡,把頭埋在沾血胸膛裡:“哥哥。”
魔尊下意識迴環過她,感受到鮮明的恐懼,蹙眉。
被屍體嚇到了?不對,反應應該沒這麼遲鈍。
四周沒有任何兇獸,空氣也潮絲絲、溼乎乎的。思量半晌,百里折闕有種不好的預感,低頭。
果然,在樹旁溼泥裡,一隻揹著褐色螺殼的蝸牛,正悠閒伸著觸角,緩慢爬行。
魔尊:“……”
蝸牛:“……?”
殺人的劍,最終指向了這個路過的無辜生靈。
“大危機”解除,柳無枝鬆弛下來,卻沒有立刻撒手,軟蹭著道:“哥哥,你真好。”
她閉著眼,彷彿要將身上的溫度渡去給他:“外面的你們,也都很好。”
輕音像漏入林間的晨光,隱隱生暖。
殺人如麻的手鬆開碧落劍柄,慢條斯理穿過長髮。魔尊俯著小姑娘的丸子頭,指腹尚在估量她後頸面板的厚度,動作隨即一頓。
不對,這個“好”字,到底指的是柳紹還是他?
作者有話說:魔尊の理智腦:勾引我、殺掉我,她總要選一個。
魔尊の戀愛腦:我和柳紹,她到底在乎誰?(無限內耗ing)
枝枝:不貼你又不高興,貼你還不高興[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