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織小枝 渡魂鈴發出一串鳴響。……
告別容筱, 柳無枝獨自踏入劍閣。
內部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宏大，閣頂極高，共分六層, 以中央盤旋而上的樓梯連線。每一層都陳列著無數長劍, 有的懸浮於空, 流光溢彩；有的插於石臺, 古樸沉凝；有的封於水晶，寒氣逼人。
選哪個呢？柳無枝站在底層，糾結不已。
她試著按照師父教導的方法，靜心凝神，努力與周圍的劍器“和鳴”。
一把, 沒反應。又一把，還是沒反應。從第一層走到第六層，她幾乎嘗試了所有看起來可能“閤眼緣”的劍, 卻沒有一柄對她釋放出任何接納之意。
柳無枝委屈扁了扁嘴。
她還以為自己出關後變厲害了呢，怎麼還是得不到仙劍的認可？難道仙草真的與劍道無緣嗎？
正沮喪間，樓下傳來腳步聲。柳無枝只當是巡邏的魔兵, 藉助個頭小巧的優勢，連忙找了劍匣後面藏起來。
進來的不是魔兵, 而是幾個身著白衣的仙盟修士。柳無枝雖然不識得他們, 但卻能辨認那些似曾相識的仙澤——這股氣息，曾經在青嵐宗山門附近也出現過。
來的路上她聽師姐說, 有壞仙使想趁亂霸佔青嵐宗, 還汙衊師父，肯定就是這些人了。
“真是晦氣，”曾在山門前耀武揚威的女仙使嘟嘟囔囔，“眼看就要拿下青嵐山那塊肥肉了, 半路突然殺出個魔尊，打亂了所有計劃。”
她語氣陰狠：“那魔頭，既然敢壞我的好事，我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暗處，柳無枝聽得十分懷疑：這些人不僅想害青嵐宗，還想害魔尊？可看起來，他們加起來都不可能打得過百里折闕吧？
只見那女仙使走到第六層中央一面刻著太極八卦圖的牆壁前，手指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依次按下幾個卦位。牆面發出微光，符文流轉，竟無聲滑開，露出向上延伸的隱蔽臺階。
柳無枝驚訝瞪眼：劍閣……居然還有第七層？
邁上臺階前，女仙撥通傳音鏡：“芳洲主，魔尊已經佔據洲府半月有餘，我已按計劃潛入劍閣，稍後便從內部啟動誅魔幻陣。請您儘快率精銳突破魔軍外圍結界，裡應外合，務必將那魔頭重創於此。”
說完，白色身影消失在臺階上方，牆面迅速合攏，機關依次恢復原狀。
柳無枝又等了一會兒，目睹那些人穿牆而出，並確定四周再無活人氣息，才試著靠近那面牆。
牆面平滑，看不出任何異常，想不到這竟是一個隱藏的誅魔機關。
她仿照仙使，依次按下那幾個卦位。牆面再次無聲滑開，露出那條幽深向上的階梯。
廊道黑暗而狹窄，越往上，越能感覺到頭頂傳來炫目的光芒和滾滾熱浪。
小仙草本能對熱源有些畏懼，但想到自己尚未達成的“取劍”願望，再加上一點對誅魔陣的隱憂，她還是鼓起勇氣，繼續往上走。
第七層，只有一個燃燒不歇的巨大熔爐。爐身呈暗紅色，爐壁厚重，篆有火焰紋路，金紅火光在爐口翻騰起伏。
柳無枝不敢靠得太近，踮起腳尖，努力張望。
搖曳的爐火中心，似乎有許多形態各異的影子堆在其中。外形細長，層疊交錯……好像是，很多把劍？
這些劍，是尚在煉製過程中，還是已經被廢棄了，正在這裡回爐重熔？
“小織。小織。”爐內響起不似人聲的空靈呼喚。
小……枝？是在叫她嗎？難道這爐子裡面，真有劍靈在和她感應？
對本命劍的渴望壓倒了畏火本能，柳無枝給自己加持了好幾道清涼訣，一步步靠近。
越近越覺得滾燙，她對著爐口呼喚：“本命劍，是你嗎？是你在叫我嗎？”
爐內，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熔岩泛泡咕嘟聲。
柳無提高了些許聲音：“我是柳無枝，你叫甚麼名字呀？願意跟我走嗎？”
安靜片刻，正要失望退下，熔漿忽然翻晃。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柳……織？”
柳無枝沒聽清中間的停頓，立刻點頭：“是我，柳無枝！”
話音甫落，劍爐轟然炸響，熔漿如同血液般噴濺而出。柳無枝只覺颶風襲來，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向下墜落，滾入一片光怪陸離的金紅漩渦。
*
洲府之內，魔氣森森，結界已然張開，連一隻飛蟲都休想進出。
幾個“視死如歸”的壯漢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癱在地上，口中謾罵：“魔頭，有種殺了我……”
淵瀾一腳踹在對方那塞了棉花的假胸上：“嘖嘖，這麼想死，舌頭還在自己嘴裡好好待著呢？咬啊，怕疼不成？”
那壯漢憋紅了臉，梗著脖子：“呸，你這魔頭走狗！休想激你爺爺！”
劫晦護法早被罵習慣了，毫無波動假笑，堵住對方的嘴。
聽慣了“走狗”之類的稱呼，他還真有點想念當初在魔宮時，那位娘娘帶著燦爛笑意喚他的一聲“淵瀾哥哥”。可惜嫵織娘娘被打入冷宮後，性情大變，陰沉乖戾，恐怕今後再也不會有人那般喚他了。
他踱步到院外，看向自家主子所在的方向。
原本計劃好，這是最後一次“選美”，若再找不到目標，就直接屠洲，殺個痛快。魔兵魔將們摩拳擦掌，孰料，尊主看了不知從哪裡送來的一張破紙條後，突然中斷了所有安排，直接衝進了後院那群待選的“美人”中，那架勢，簡直堪稱“迫不及待”。
此刻，“迫不及待”的人正提著一串紅繩金鈴，挨個審視著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美人”。
初冬午後，小鈴鐺在陽光下閃爍點點金澤，聲音清脆，彷彿一串孩童的笑音。
可這串鈴鐺被萬魔至尊手中，就顯得分外違和。
見魔尊又摔出來一個“美人”，劫晦護法急忙派人拖走，自己則盯著那串金鈴，心思百轉。
他看不透鈴鐺表面的禁制，只當是普通飾物。
這玩意兒，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原本是套在手上的，腳上的，還是……脖子上的？不會真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情趣道具吧？！
魔尊懶得理會那些胡亂揣測，拿渡魂鈴一個個驗證，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佈下如此天羅地網，將芳洲翻了個底朝天，難不成那人還有本事繼續躲藏？
可直到將院子裡最後一個“美人”也查驗完畢，渡魂鈴依舊沒有給出他想要的回應。
陽光有些刺眼，鈴鐺清脆的聲此刻聽來只覺吵鬧，周身詛咒與傷口的痛楚更是讓人暴躁易怒。百里折闕已經無法再承受希望又一次的落空，面色陰鬱，山雨欲來。
周身魔氣湧動，腳底磚石地面也綻開蛛網般的冰裂紋。此刻，魔尊想直接沉了芳洲的心都有了。
恰在此時，洲府外圍傳來一陣撞擊，淵瀾閃身而至：“尊主，外頭有仙盟的人在大舉攻擊結界，為首的，似乎是那個一直躲著的芳洲主。”
院子裡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美人”聞言，掙扎著昂頭，眼中燃起希望：“大家撐住，援兵來了，仙盟沒有放棄我們！”
洲府外圍，各色仙法光芒如同煙花般爆開，不斷衝擊著魔族結界。魔兵魔將嘶吼迎戰，與仙盟修士絞殺在一起，兵刃交擊不斷。
魔尊召出焚天琴，音刃如雨點傾瀉而下。他一面穩固結界，一面繼續分神搜尋，魔力消耗引動右眼詛咒，暗紅血液順著蒼白臉頰滴答淋漓。
有人驚撥出聲：“快看，劍閣怎麼了？”
建築頂端，太極篆文驟然亮如白晝，光芒聚於簷頂。
“是誅魔幻陣。”有年長者認出，高呼道，“快，大家一起催動法力，助洲主一臂之力，裡應外合，鎮殺魔頭！”
百里折闕眸中血光更盛，提步躍至半空，橫琴撥絃，一手轟向催動陣法的眾人，隨即拂袖轉身，轉向結界外正在猛攻的芳洲主及其麾下。
陣光流轉下，隱匿的劍閣第七層顯化虛影，劍爐憑空浮現，恰與魔尊所在之處高度平齊。
百里折闕拈動琴絃，正欲攻向陣法核心，目光倏然定格。
焰山之中，除了無數劍影，還有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劍爐背後，與他隔著滔滔紫煙，燚燚火光，儘管身形被熱浪扭曲得模糊變形，卻依稀似曾相識。
與此同時，袖底渡魂鈴驟然發出一串鳴響。
魔尊再無猶豫，化作一道紫色流光，撞入第七層劍閣。
感知到魔氣波動，誅魔大陣徹底啟動。六十四卦符文纏繞而上，陣法之力與心口傷痕感應共鳴，幻象鋪天蓋地而來。滾燙的煙凝沉為微冷的霧，琉璃亭臺、蒼松翠柏依次幻出。
懷中魔琴消散，身體也似受到某種壓制，百里折闕正要撕碎迷霧，一個青衣褐發的小姑娘突兀站到眼前。
鬢髮紮成兩個鼓包，身上掛著流蘇玉飾，她將手背在身後，正仰頭好奇打量他。
氣質稚嫩無害，百里折闕卻冷了眼神。
這是，少年時的柳織。
滅魔訣與劍爐誅魔陣相互感應，這定然是柳織編造的陷阱，想要在幻境中殺死他。
魔尊果斷召喚本命劍，正欲刺穿眼前人的心臟，卻只握到一掌空氣——他這才想起，本命劍如今被抵在兩界封印裂隙，根本無法召入此界。
甚至此刻，自己這副身體也變了。視線清晰許多，空握的手上沒有覆蓋尖利魔甲，修長乾淨，類同凡人。身上穿的，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仙宗弟子制式的青色長衫，長髮低束，氣質清雅。
這是一具仙族的身體。
就是這片刻的耽擱，少女原本的疑惑神色漸漸褪去，伸手牽住了他的衣角，似乎十分驚訝於這個觸感的真實。
百里折闕正要將人甩開，冷不防與她四目相對。
明眸如鏡，映出男人現下的影子：不再是那個紫發異瞳的魔尊，而是柳紹那張曾被無數仙門女修傾慕的臉。
比起被幻境強行賦予的身份，更令他心跳驟跌的是，這雙眼睛本身。
澄澈清明，直抵靈魂。三千春水匯聚其中，讓他只想沉溺其中，不計代價，把那抹光打撈出來。
終於。
找到了。
原來，她藏在了劍閣。
是故意設下此局，引他入陣的嗎？
“大師兄。”思緒被少女的軟音打斷。
魔尊依舊不理會，幻境中的柳觀音卻已走了過來，看著牽著“柳紹”衣角的少女，語含調侃：“怎麼？小織閉關出來，連自己的親哥哥都不肯認了？”
聽這話，那少女似乎更加驚訝。她看了看柳觀音，又轉回眼前的“柳紹”，粉嫩的唇瓣微張，帶著幾分試探，輕輕軟軟喚：
“哥……哥？”
魔尊在心底冷笑，姿容依然如水墨畫般清雅淡然，周身氣場卻已如出鞘利劍。
呵，入戲倒快，又要開始演了嗎？
她可真行。
作者有話說：見上了，但有皮套[小丑]
回收一下柳織線，76章正式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