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無意雕琢 那姑娘……好小一隻。
自從魔尊親率大軍攻入中洲, 帝臺幾乎淪為焦土。仙盟倉促應戰,死傷枕藉。除了從各地緊急徵調人手,更是大肆搜刮法器藥材。
作為醫修大宗, 青嵐宗自然成了被重點“關照”的物件。
枯葉飄斜過山門匾額, 墜在象徵仙盟權威的白玉帝祖像前。
山門前, 一位男仙使手持御令, 倨傲道:“柳大宗主,芳洲眼下魔禍肆虐,遷宗之舉,實乃仙盟為貴宗安危考慮。”
名曰遷宗,實為吞併, 他們分明是想趁機佔領青嵐宗這塊靈氣充沛的寶地。
柳觀音將宗門弟子護在身後,聞言差點氣得拔劍:怎麼遷?她的小徒弟還紮根在這裡呢!或者說,仙盟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直接把仙草靈藥據為己有!
她強壓怒火,據理力爭:“這些年來,青嵐宗從未短缺仙盟任何供奉。如今十洲遭難, 星火馳援,我宗亦不遺餘力。仙使不去驅逐肆虐芳洲的魔道, 反而上門強索, 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柳大宗主近年潛心閉關,有所不知。”旁邊一位女仙使介面, “半月前, 魔尊踏破清音谷,琴堂堂主重傷瀕死,其愛女連同谷中精心培育的靈植仙草,盡被擄走充作玩物。”
另一人立刻補充了一個更“驚悚”的訊息:“何止, 丹華宗內更是慘不忍睹。那個名喚容筱的女弟子,聽聞是被魔兵五花大綁抬進魔營的……出來時神識恍惚,記憶缺失,定是受盡了非人的折辱。”
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彷彿親眼所見。
這些事,早就隨著“東洲選美”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據說害了兩個門派,魔尊仍不滿足,下一個目標,大機率就是這以女弟子眾多、且盛產靈藥聞名的青嵐宗。
“識時務者為俊傑,”男仙使語帶威脅,“只需柳大宗主敞開宗門,允許仙盟在各處關鍵地脈埋下降魔陣點位,便可獲得仙盟庇佑,免遭魔尊毒手。”
柳觀音冷笑:“只要開宗就行?”
對方圖窮匕見:“魔尊此次既是為獵豔而來,為保安全,宗內女弟子最好也由仙盟統一看護,以防萬一。”
他特意強調:“尤其是您座下的幾位親傳弟子,無論修為年歲,都需重點‘保護’。”
柳觀音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拔劍衝動又隱隱抬頭。
她座下,除卻柳紹等幾位撐起青嵐宗頂樑柱,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小丫頭。
仙草化形百年難遇,碧玉靈芝更是稀世奇珍,自從柳無枝的訊息不慎走漏,就時不時有仙使旁敲側擊打聽她的情況。
柳觀音斷然拒絕:“我座下弟子皆有自保之力,不勞仙盟費心。至於那最小的徒兒,尚在閉關悟道,不便打擾。”
那女仙使陰陽怪氣笑道:“看來,柳大宗主是打算親自服侍魔尊,以保全宗門了?”
“放肆!”旁邊一個年輕氣盛的弟子再也忍不住,拔劍出鞘。
話不投機半句多,直接開打。
仙盟早有準備,瞬間法寶齊出。柳觀音劍光如練,絞碎數件襲來的法器,縱橫逼退數人。她修為精深,初時確佔上風,但對方人多勢眾,且早有準備,很快結陣對抗。
柳觀音左臂被一道陰損長鞭抽過,動作微滯。見狀,青嵐宗其他主事長老也欲加入,戰火即將擴大時,天色陡然暗沉。
弟子手中的勘測羅盤疾速轉動:“有魔氣!”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修士手中用來感知魔氣的法器,無論品階高低,紛紛爆碎成一地殘渣。陰雲潑墨般覆壓而下,雲外悶響隆隆,仿若雷聲隱隱。
流光破開黑雲,劍影如電光倏閃,只見頎長孤傲的人影立於雲端,屈肘橫琴,衣袂翻飛。他身後,眾多形態各異的魔族身影依次顯現,濃霧裹挾著血腥氣撲面而來,魔氣沁漫上階隙,寸寸滲入肌骨。
白日墜火,紫焰臨世。
正在交手的雙方都停了下來。
仙使們腿肚發軟,心中驚駭:芳洲三宗,青嵐宗一向最為低調無聞。按理說魔尊還沒把丹華宗徹底“梳理”一遍,怎麼就突然毫無徵兆地殺到這裡來了?!
為首那人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討饒嘴臉,撲倒在地:“聽聞魔尊親臨,芳洲正在全力物色美人,只這青嵐宗不識好歹,經我等規勸,他們已、已願將宗內所有女弟子奉上,任憑挑選。”
一個青嵐宗少女厲聲斥道:“胡說八道!休想禍水東引,青嵐宗誓死不降!”
紫衣殺神從雲端步下,信手撥絃。
“師妹小心!”另一名弟子迅速擋住出頭的同門,眼見音波衝來,絕望閉眼。
凌厲逼人的魔氣衝到一半,竟拐了個彎,繞開青嵐宗弟子,撞上那名栽贓陷害的男仙使。
鮮血濺射,炸開數十尺,順著銀邊鏡片滾落。
魔尊淡掠過嚇殺了的弟子,轉向柳觀音。
淵瀾緊跟其後,吩咐道:“既然青嵐宗有意求生,便將人都喚來……看看吧。”
“看看”二字,意味深長。
士可殺不可辱,幾位主事怒髮衝冠,齊齊出手。魔尊隨手甩出幾個單音,輕而易舉衝散攻勢,震得他們氣血翻湧,連連後退。
正欲進門,柳觀音強提一口真氣,執劍擋住:“我乃青嵐宗第十七代大宗主。爾等魔道,欲入此門,先過我這關。”
“敬酒不吃……”淵瀾正要下令強攻,魔尊卻已越過他,直取柳觀音。
他甚至未用琴,僅憑身法與威壓,便將重傷的柳觀音逼得節節敗退。魔兵則與試圖救援的青嵐宗弟子戰作一團,場面混亂,但魔族明顯佔據絕對優勢。
半刻後,柳觀音被一股抵在宗門牌樓下的石柱上,動彈不得。魔尊抬手欲搜魂,卻見她眼中閃過決絕,竟是要自爆元神,同歸於盡。
指尖停在離眉心半寸之前。
無波無瀾的異瞳終於真正聚焦,鎖住柳觀音的眼睛。
決絕不屈,閃爍著相似的神光,可偏偏……太硬了,帶著玉石俱焚的冷酷,少了靈動與柔軟。
終究不是。
百里折闕意興闌珊轉過眸,甩開柳觀音,徑直跨入山門。
行動簡單直接,按地位由高到低順序,一個個門人被攝到魔尊面前。無論是長老、執事,還是普通弟子,甚至重傷臥床的傷者都被強行拽了起來。
他不殺人,也不搜魂,只是死死盯著每個人的眼睛看。
淵瀾能感覺到,尊主目標明確,就是在找某個特定的人。
這與他當年隨百里折闕殺出葬天淵、重返魔界時截然不同。那時魔尊尋找宿敵百里玄夜,沿途擋路者隨手就殺,毫不留情。此刻,雖然尊主眼中依舊是那股不死不休的執念,但到現在為止,他竟然沒殺任何一個青嵐宗門人,連最便捷的搜魂手段都沒用。
青嵐宗內部頗為團結,危難時刻並無逃兵,宗門內的高位者基本都在這裡了。一一查驗完畢,魔尊的臉色不見稍霽。
還是沒有。
已經幾乎翻遍了芳洲仙府並三大宗門,尊主找的那個人,究竟藏在哪裡?
淵瀾試圖轉移一下魔尊的注意力:“尊主連日勞頓,不如稍事休息?青嵐宗內想必有不少珍稀藥材,屬下不如先為您尋來一些?”
魔尊根本沒搭理,重新踱回被困在山門下的柳觀音面前。
他俯身,聲音聽不出情緒:“柳大宗主,似乎還有一個弟子,未曾露面。”
柳觀音心中一咯噔:難道,魔尊也是為柳無枝而來?莫非這孩子在魔界留下了甚麼破綻?!
百里折闕卻接著道:“宗門生死存亡之際,你那大弟子,為何還在仙盟?”
是大弟子,不是小徒兒。
是柳紹,不是柳無枝。
柳大宗主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連男弟子也不放過?這孽龍的口味……已經如此不拘一格了嗎?!
魔尊似乎並不需要她的答案,繼續追問:“本座還聽聞,貴宗百年前,曾有一位身負大氣運之女,與你這位大弟子,關係匪淺。”
聞言,柳觀音崩潰的思緒微滯:魔尊為何突然打探此等秘聞?他想做甚麼?
她強作鎮定,語帶諷刺:“不過是一個已經隕落多年的人,難道魔尊也要拿來‘選美’嗎?”
百里折闕嗤笑一聲:“本座只是蹊蹺。那碧落劍,為何如今會出現在你那大弟子手上?”
“還是說,當年那位氣運之女,已成了你們茍且偷生的犧牲品?”
不容細想,籠罩青嵐宗的仙陣紛紛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將整個宗門圍困的魔陣。
“尊主有令。”淵瀾對眾人號令,“七日後,於洲府劍閣,開閣試劍,恭候芳洲三宗佳麗。”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要麼交人,要麼,屠洲。
*
小道訊息的風向一變:魔尊何止是見色起意,而且男女通吃!
據說他賴在青嵐宗不走,就是為了等那個叫柳紹的大弟子回來,把整個青嵐宗都當成了人質。現在大家只能忍辱負重,祈禱帝祖早日出關,消滅這個葷素不忌的大魔頭。
傳言沸沸揚揚之際,魔尊正獨自在青嵐宗內巡弋。
他毀了所有供奉的帝祖神像,神識掃過每一寸土地,依舊沒有找到任何痕跡。長老弟子的住所也被逐一掃過,唯獨沒有進聽松廬。
這地方,是柳紹那個懦夫,還有墮魔前柳織的住處。
對這兄妹二人的不屑加上厭惡,讓魔尊下意識繞過了那裡。
青嵐宗內,他捕捉到了更多與記憶中那人隱隱相似的片段。清澈的、倔強的、帶著某種天真信念的……甚至有幾個女弟子髮髻上綁著蝴蝶結串成的髮飾,都風格一致。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如同鏡花水月,越是接近,越是不可捉摸。
七日之期一天天迫近。
左胸每一次劇痛襲來,都伴隨著翻騰的暴戾殺意。百里折闕強行收斂心神,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與“嫵織”相處的那一年裡,那雙眼睛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那些笨拙又努力的討好,那些與魔界格格不入的小動作……試圖從中抓住一絲線索。
歸結到底,還是那股玄之又玄的“神韻”。
明明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行事卻總能在不經意間,直指核心,通透近乎神性。
柳織的記憶裡沒有更多線索。或許,所謂的“一體雙魂”,只是一個錯誤猜測,一切真的只是失憶的誤會?
他甚至開始盤算,要不要不惜代價,強行撕裂時空,回到過去,把那個還沒消失的她,直接抓回來?
就在百里折闕心緒翻騰,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時候,突然感知到一絲靈氣波動。
微塵沒入死水,掀起驚濤駭浪。
這波動極其隱晦,混雜在地脈靈氣的自然流轉中,若非心神高度凝聚且對某種氣息有著刻骨銘心的感應,幾乎要被忽略。
方向也並非他反覆搜尋的宗門核心,而是後山一處極其偏僻的角落。
魔尊在附近勘察過一圈,復又斂去氣息,百無聊賴守了半日,終於見得一個弟子打扮的人來到附近,對著一處石窟低聲抱怨:“都甚麼時候了,你還在閉關?”
“魔尊都要屠洲了,你怎麼一點都不害怕?簡直……簡直不是人!”
暗處,百里折闕好整以暇挑眉。
裡面有人在閉關?青嵐宗那位老祖早已羽化,還有哪位“大能”需要如此隱蔽的閉關之地?
何況這語氣,根本沒有任何畢恭畢敬的尊重意味。
待那弟子走後,魔尊撤去隱身,踏入其中。
粗略探來,這裡並不存在任何活人氣息。閉關未必沒有風險,百里折闕做好了面對一具屍骸的準備,冷不防對上一個少女。
肌骨豐滿,生機熠熠。
是柳織?不對。面容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坐在結界裡的少女身著豆綠色短襦裙,身形尚未完全長開,纖細得彷彿晨露中的新芽。長髮披散,閤眼屏息,彷彿已經盤膝入定許久。她眉宇間一片澄澈安寧,周身流轉溫和的草木靈氣,彷彿一尊被虔誠供奉的神像。
僅僅是感知到這股氣息,心口劇痛竟彷彿減輕了些許,暴戾與焦躁也安靜下來。
暗室逢春,桀驁不馴的人將所有外洩的魔氣一寸寸收斂,這才輕輕邁步。
這個人,會是……她嗎?
已經錯了太多次,失望了太多次,魔尊不會再輕易假設,拿出那對渡魂鈴,隔著結界試探。
等了一炷香,兩枚金色小鈴鐺依然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反應。
——說是不失望,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
既然已有答案,百里折闕本當立刻離開,卻不自主又走近了些。
三步距離外才發現,結界裡那姑娘……好小一隻。
年紀看起來不大,修為也不過煉氣期,弱得很。
稚嫩,但很美。
不是妖女媚修矯揉刻意的媚,而是無意雕琢的天成之美。
石室內光線昏朦,僅有一縷微光斜斜漏下,恰好折在雪白頸項。襟口繫帶鬆鬆挽成蝴蝶結,幾縷碎髮粘連著鎖骨,隨著呼吸起伏,更顯單薄。小小的手放在小小的膝上,淺翠繡緞襯著白皙潤澤,真如一塊剛從雪水中撈起的翠玉。
這樣寶月琉璃般的人,才應該鑄神廟、塑金身,供奉在白玉高壇上,受萬世香火瞻仰。
強行打破結界,肯定會影響到她閉關,甚至可能傷到她。
百里折闕沉默站在結界外,眸影深深,看了許久許久,終於轉身。
走之前,復又回眸看了一眼,淺淡勾唇。
東洲之地,果然盛產美人。
作者有話說:to魔尊:承認吧,你就是蘿莉控。
#大型紀錄片之《他千里尋妻,為何對面不識》
表面原因:枝枝沒睜眼
真實原因:枝枝沒扎雙馬尾(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