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熱銷榜首 他要知道,為甚麼。
人間秋雨淋漓, 魔界也迎來一場血色甘霖。
燼墟護法宅院前擠滿魔界各級官員,眾人毫無避雨的想法,群情激憤, 試圖往裡衝, 卻被守在門前的妄曇護法與近衛魔獸死死攔住。
一名老臣指著院內, 痛斥:“空荒大祭戒備森嚴, 仙盟怎麼可能如此精準找來?集結力量跨過兩界封印,絕非一時興起,定是那個女人洩露了軍機!”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為了種那些靈木魔植,邊界原有的佈防都拆除了。倘若還在, 或許還能抵擋仙盟一陣。”
“胡說八道!”綠綃橫著煙桿,寸步不讓,“靈木魔植相生相剋, 自成迴圈,正是娘娘移栽的草木根系避免了空間亂流,否則空荒大境連同周圍三境, 早就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別忘了,嫵織娘娘現在可還是尊主親封的五大護法之一, 你們今日強闖護法府邸, 是想取而代之嗎?!”
對方瞪眼,唾沫星子混著雨水飛濺:“我看, 你們就是魔宮最大的臥底!”
“你, 仙盟餘孽!”他指尖直指威懾嘶聲的藍紋虎,“還有這些不知根底的野畜兇獸,平日搜刮魔材供養它們,整日助長這等女流氣焰, 才釀成今日大禍!”
綠綃自己捱罵慣了,但聽到自家藍紋虎崽被罵作“野畜”,頓時忍無可忍:“女流怎麼了?女流也能把你那玩意兒剁了喂虎!”
說罷抬起煙桿,灌注魔氣,眼看就要朝那老臣砸去,一柄羽扇倏地橫來。
淵瀾不知何時出現,緩和道:“諸位,稍安勿躁。嫵織娘娘重傷昏迷,魂息微弱,無法驗魂辨明真相。去留生死,等待尊主決斷。”
“等?還要等到甚麼時候?此等叛徒,就該斬立決!”
“沒錯!她還欺騙魔兵,勾結外男,妄圖趁亂逃跑,活該死在兩界封印前!”
“我看說不定,先前那個意外夭折的魂胎,也是她故意弄死的,就是為了博取尊主憐憫!”
愈辯愈亂,一道琴音驟然劃破雨幕,惡言頓止。官員們屍首分離,鮮血噴濺,染紅了許久不曾沾染腥汙的庭院石階。
現場剎那噤聲,所有人齊刷刷跪倒。
紫翎染血,悠悠飄落。
頎長血影踏著水幕而出,連雨點都無法沖刷淨衣衫上那刺目的紅。左胸處,猙獰貫穿的傷口呼呼漏著風,腳下步伐卻依舊平穩。
百里折闕沒看地上跪著的眾人,直接轉向劫晦護法:“收拾死牢。”
多年的經驗告訴淵瀾,這個“收拾”,意味著已無活口。
雖然逃了一部分,但空荒那麼多仙魔兩道的俘虜,都被殺光了?這得煉多少屍傀?!
而且,他沒來得及審問啊!
淵瀾瞄了一眼,迅速低頭——尊主這種“還沒殺夠”的表情,若敢抱怨半個字,下一個“收拾”的就是自己。
劫晦護法只能連聲應是。
綠綃魂不附體,緊緊抱著藍紋虎崽,把小崽子的嘴壓得死死的,大氣不敢出。
尊主令下的是“押下去”,她卻把嫵織帶回了魔宮療傷,安頓迴護法小院。
這已經是死罪了。
魔尊也不知是乏了還是甚麼,沒再殺人,看都沒看地上跪的一溜人,踏入著血澤入門。
雖是一言不發,但態度已經明示:哪怕這個女人背叛了他,就算必死無疑,也仍有一絲延宕餘地。
他要知道,為甚麼。
進入小院,花草樹木蓬勃生長,籬落池塘一如往日,甚至連曬月亮的土坑都還在原地,簷角的簡易蝴蝶結串在雨中叮噹作響。可這院子裡,總似少了一絲滋味。
是情緒。
那股甜膩鮮活、綿綿不絕的情緒,消失了。
百里折闕無視衝自己發出乞食嗚咽的散養魔獸,繞過廊下,踱入室內。
魔尊親臨,守候多日的摩蘿立刻起身跪拜:“啟稟尊主,娘娘……還沒有醒來。”
她說得委婉,事實上,床榻上的人魂息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已是瀕死狀態。右手腕被層層包紮,依舊掩蓋不住其下慘不忍睹的扭曲形狀,五個青紫指印鮮明刺目,一看便知是魔尊盛怒之下,親手摺斷的。
摩蘿沒有參與空荒祭典,她不明白,平日裡那般受寵的嫵織,究竟做了甚麼,能讓尊主暴怒至此?
百里折闕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熟稔行至床邊,俯首。
連日消耗殺戮,不合眼,不療傷,魔尊自己的臉色也比嫵織好不了多少,血氣與魔氣混雜,像一尊將碎未碎的玉像。
指尖凝聚紫光,一隻冥蝶翩然飛出,沒入少女眉心。等了片刻,沒有任何反應。
與此同時,停在肩頭的昏鴉,不知是被嫵織瀕死的氣息刺激還是為甚麼,突然躁動起來,發出一聲尖銳啼叫,猛地朝昏迷不醒的女子撲去。尖利的喙即將刺穿面板前,魔尊抬手一拂,昏鴉消散成煙。
百里折闕垂眸,眉目不動。
從前,命獸總是違揹他的意志,莫名其妙地護著這個女人。
而眼下,它們不僅拒絕將魔氣渡給她維持生機,反而展露了攻擊意圖。
有異常。
一旁,摩蘿以為魔尊是要親自殺了嫵織,嚇得急忙叩首:“娘娘心地純良,對尊主一片赤誠,其中多半有誤會!求您再等等,給娘娘一個解釋的機會!”
等。
渾身都在痛——心臟、右眼、神魂——如何能等?
殺欲在血液裡沸騰叫囂,卻無法質問始作俑者,如同當年九死一生破出葬天淵,卻找不到百里玄夜復仇一樣,令人發狂。惡欲拖著拖著,就成了刻骨銘心的執念。
她該死。
眼底溫度剎那降到冰點,威壓爆發,床頭的花瓶擺件盡數炸碎。
即將見血前,一灘黑影從角落裡蠕動出來,流動的墨色逐漸凝聚,變作皮毛光滑的小黑貓形態。
噬影獸腳下踩著嫵織凹凸起伏的胸腹,嘴裡叼著一本手寫裝訂的書冊,尾巴捲起討好弧度,衝魔尊眨眨眼。
它還記得身體劃過魔尊龍角的神秘觸感,柳無枝也不止一次同它唸叨過這對閃閃發光的尊貴龍角——那可是連魔妃都沒碰過的魔尊角,噬影獸超自豪!
一個低頭、冷漠,一個昂首、搖尾。
魔尊冷冷。
魔獸嚶嚶。
小黑貓口中銜著的書被口水沾溼了一角,一鬆口,書冊便順著被單、打著旋滑下,封面墨筆寫的題名也跟著打轉。
直看到那本手稿滑落到床邊,百里折闕才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上古兇獸飼養指南”幾個大字。
雖然魔尊本尊從未翻閱過,但這本書,如今已是七境八荒熱銷榜首,被抄錄拓印了無數輪,連其他幾位護法房裡都擺著精裝版。
摩蘿埋頭不敢看,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噬影獸這般作死,尊主立馬就會讓整座燼墟小院灰飛煙滅。
等了半晌,只聽到一陣衣衫摩挲聲。
再抬頭,殺人不眨眼的萬魔至尊已在床邊撩袍坐下,手中翻開的,正是那本暢銷書的原始手稿。
摩蘿:?
既不療傷,也不殺人,您……看書啊?
傳聞不是說,尊主最厭惡書本文字的嗎?連奏報都懶得看全!
看魔尊一時半會兒沒有離開的意思,摩蘿跪如針氈,趕緊抱起還在搖尾巴的噬影獸,輕手輕腳退出內室,將門掩上。
血月紅雨,白骨青燈,高牆隔絕內外兩色,氛圍依舊可怖,偏因那安靜閱讀的身影,透出一絲寧和。
每一頁都詳細寫著不同魔獸的習性、喜好、飼養注意事項,墨跡歪歪扭扭,旁邊還配著簡筆畫。
窗畔淅淅瀝瀝,像筆鋒劃過素宣的聲響,少女咬著筆桿、專注塗畫的模樣,如在目前。
最後一頁畫著一隻巨大物種,身插羽翅,背拖長尾,頭頂鹿角,爪牙尖利。旁邊用更大的字寫著:絕種大魔龍。
外貌:超級漂亮。
習性:嗜睡,愛哭。
食性:肉食為主,甜品零食也吃,但不食草。
敏感部位:龍角、右邊眼睛。
稀有程度:目前只發現一隻,公的,瀕臨滅絕——旁邊畫了個哭臉。
“……”魔尊看笑了。
他轉向床上的少女。目光觸及那張半死不活的醜臉,笑意瞬間消失,魔尊嫌惡般側過頭,繼續看字。
百里折闕並非不認字,畢竟本名、魔器、五大護法之名都是自己起的。只是彼時少女看“文盲”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魔尊懶得點破右眼殘缺,便任由她誤會。
眼睛疼痛極度影響閱讀速度,他讀得很緩,很慢,要先把橫豎撇捺逐個認出,再拼成一個完整的字。也正因太慢,少女用筆的習慣、筆鋒的轉折、墨跡的濃淡,盡數被他記住。
一筆一劃,笨拙卻真誠,像剛學作書的孩子。字跡扁扁的、短短的、小小的,行線也對不齊,像某人三心二意、起伏不定的小脾氣。
百里折闕從沒想過,目力受損的自己,有朝一日會透過字跡,去“認識”一個人。
也從沒想過,七境八荒的生靈,除了死活之分,還有這麼多細微差別。
他本以為,殺意會如同對百里玄夜的執念一樣,隨著時間越拖越久,熾盛難耐。
可就在這樣百無聊賴的拖延中,殺意與痛感一起,竟逐漸被淡忘了。
他執念的,只是一個解釋。
不知過了多少個晝夜,身側人指尖微動。魔尊正拿著另一本《種草秘籍》翻看,感知到微弱動靜,轉頭。
他對上一雙紫光熠熠的眼睛。
四目相對,少女先是一愣,隨即浮現出與記憶中相仿的天真困惑,輕輕喚道:“尊主。”
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神情。
可不知道為甚麼,百里折闕心臟冷不防一墜。這種感覺,比從高空摔落在地,還要糟糕千百倍。
魔尊不動,嫵織頓了頓,虛弱起身:“是尊主救了我嗎?”
百里折闕眸色沉沉,彷彿深淵之水迴旋曲折,窺不見底。
錦被滑落,嫵織似乎有些不安,嘗試著向他靠近,臉上帶著討好又依賴的神情。
百里折闕順勢抬手,沒有同往常一樣撫上她的髮絲或臉頰,指尖凝起一滴豔紅,點落在美人額心。
魔尊之血百死難求,可血珠接觸魔印的瞬間,嫵織痛撥出聲,身體劇烈痙攣,彷彿那不是一滴血,而是一簇滾燙的火。
見她如此,魔尊陰惻含笑,另一隻手猛地掐住少女脖頸,將她狠狠摜在床榻之上。耗費許久方消磨下去的殺意,再次沸如焚山。
“本座問你。”葬天淵水混融於沾血指尖,恰抵在顫抖的眼睫之前。
“她、在、哪、裡?”
作者有話說:#枝枝離開後,魔尊的自我定位:
老婆昏迷=植物人親屬
老婆換芯=疑似成鰥夫了
老婆遁了=棄夫狠狠發瘋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