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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空殼軀殼 真真是瘋了。

第60章 空殼軀殼 真真是瘋了。

五指嵌入心口, 嫵織抬起另一隻手,直攻魔尊右眼。

殺伐果斷,盡是慣經血腥的嫻熟。

迸發的殺意撲面而來, 百里折闕幾乎是條件反射握住那隻手腕, 反拗折斷。

召喚本命劍將偷襲者穿心前, 自己卻頓住了。

有沒有可能, 是纏心絲還有餘毒?

他下意識去看懷中人的眼睛。可完成那致命一擊後,嫵織眼睫一垂,身軀軟倒,再度昏迷過去,重心落在男人臂彎。

百里折闕拔出還嵌在左胸的那隻手, 俯視,自嘲。

到徒手穿心的地步,還在替她找理由。

真真是瘋了。

感應到柳無枝魂魄回歸, 柳紹再無遲疑,劍光一閃,果斷撤走。魔尊重傷, 血咒控制隨之鬆懈,百里玄夜抓住這一機會, 自斷經脈, 混在四處竄逃的仙盟殘眾之中,挾起被廢的莫天問, 衝過封印裂隙, 逃往異界。

遺蹟毀了,賊人逃了,魔界眾人盡力挽回殘局,卻被攔在封印之外, 看不清究竟發生了甚麼。許久,邊境翻湧的紫金光華中,一道人影踏了出來。

原本只有半邊染血的身子,此刻幾乎全紅。瞳中血色深漩如淵,右眼不斷淌下血淚,左胸那個駭人的窟窿更是觸目驚心。

“押下去。”嗓音似如磨砂,破碎也危險。

隨著話音落下,他懷中生死不明的身體墜落,被綠綃接住。定睛一看,大驚。

新魔妃半邊胳膊浸滿了血,更可怕的是,她的掌心被數片紫晶穿透,那形狀和殘留的氣息,與魔尊左胸的窟窿完美對應。

空荒佈局功敗垂成,其因由,居然是嫵織背叛了尊主,還下了如此狠手?!

按理,刺殺尊主當立斬不赦。可尊主殺人從來親自動手,眼下這句模糊的“押下去”,同樣指代不明。

殺還是留?療傷保命還是嚴刑逼供?

綠綃不敢問,淵瀾率先開口,語氣凝重:“兩界封印破碎,魔氣逆衝,懇請尊主加以穩固,否則恐傷七境八荒魔脈根基。”

綠綃撐著嫵織的身體,怒瞪:“尊主傷了根基,你看不見嗎?”

腥紅淋漓不盡,被狂風捲濺向四面八方,重傷的魔依舊立在半空。下方,一些受傷的魔眾和魔獸,已開始本能地藉助魔尊之血療傷或抵禦封印反噬。仰看視角,彷彿空中懸屍。

可月蝕還在繼續,魔尊如今的力量不足以驅散異象,如若不盡快穩住封印,此間所有人都難逃一劫。

同情、責任、犧牲,這種東西,魔是沒有的。想說動他,只有從執念入手。

荒野上狼煙滾滾,烈火已經燒了部分林木。淵瀾看了一眼勉力支撐的摩荻,咬牙上前,在廢墟中下跪:“空荒植被,盡是魔妃傾注心血所種。功過相抵,草木無辜,還請尊主施恩,保住一方生靈。”

綠綃攬著人的手臂重重一抖:“你還敢提魔妃?!”

這個女人,剛剛可是重創了尊主!眼下尊主傷重,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狂性大發,將他們連帶這背叛者一起千刀萬剮!

又是一大灘新鮮血跡灑落,恰砸在兩位護法眼前。

百里折闕一言不發,召劍在手,背後抽出暮紫羽翼。

完了……尊主別不是要怒極之下,大開殺戒吧?

劍氣激盪,不是見血封喉的殺招,反而在地面劃開一道望不到頭的狹長裂隙。散落四方的魔血受到牽引,汩汩匯入裂隙,隨即,血色光幕沖天而起,如同一道城牆,牢牢擋在了兩界封印缺口之前。

狂風捲著血沫劃破臉頰,綠綃只愣愣地看著這以命為鑄的血牆。

魔主殺戮,何曾救人?

不,或許他救的不是人,而是淵瀾口中的“空荒植被”。

留住這些植物,是不是,就能留住那個心繫草木的“嫵織”?

淵瀾回頭道:“還不快帶魔妃回宮療傷?”

綠綃一個激靈:“療傷?”這女人可是刺客!

淵瀾盯著全無生息的少女,腦海裡卻都是她鮮活含笑的模樣:“這具身體若死了,你我必然活不了。”

綠綃:“她活著,我們就能活嗎?”

淵瀾沒說話。

活著的,必須是尊主想要的那個“嫵織”。如果其間出了甚麼差錯,是人都得死。

有了魔尊以自身精血暫時隔絕暴動的封印,眾人逐漸支撐起身,緩緩撤離廢墟。很快,曠野之上,只剩百里折闕一人懸立空中,以身為柱,支撐著那搖搖欲墜的血色屏障。

很久以來,他都是孤獨一人,無論絕巔還是深淵。

指間糊滿血汙,紅水順著劍柄流淌至劍尖,左胸傷口持續消耗著體內魔元。

他低頭,看著下方在餘波中頑強存活的空荒草木,細嫩的葉尖在焦風中微微顫抖。

荒唐話語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把七境八荒都種滿,可以嗎?”

落子無悔,他從未想過挽回任何東西,掠奪與毀滅才是魔的本性。這一趟,本就是為摧毀傳承而來。

但此刻,似乎挽回這些微不足道的草木,就能挽回些甚麼。

挽回些……甚麼呢?

心口傳來劇烈的抽痛,比滅魔訣造成的物理創傷更甚,手中劍芒剎那全熄。魔尊再也無法維持懸浮,從空中筆直墜落,重重砸在廢墟碎石之中,本就重傷的軀殼更是血肉模糊,塵土混合著血氣嗆入鼻腔。

百里折闕厭惡墜落。

更厭惡一次又一次登臨絕頂,以為終於可以抓住甚麼些時,再次毫無防備地墜落。

眼前盡是密密麻麻的黑點,意識渙散,記憶裡的細枝末節反而清晰起來。封印裂隙前發生的一切,逐幀閃過腦海。

嫵織穿心的那隻手,結的是仙家滅魔訣,另一枚若是成功打入右眼,怕是此刻他已半廢。刻骨憎恨的眼神,與那日在護法院內甦醒時如出一轍。

空殼軀殼,自然誰都可以寄生。

但一副軀殼,只能承載一個魂魄。

兩界封印前,就算有殘存魂息,也不可能存在能夠完全壓制軀殼,並施展如此嫻熟殺招的魂魄潛入。就算是古墓裡百里溟的執念,也沒這個能耐。

再退一步,倘若果真有某種逆天秘術讓兩個魂魄共存,他當時抓住的才是“惡魂”。以仙魔成對的渡魂鈴相招,按理,那人的魂魄也應已回到軀殼才對。

想真假未知的“惡魂”,消失的劍紋,捲入洪流的渡魂鈴……種種線索閃過,卻無法連成一線。潛意識告訴魔尊,他或許是在重重算計中,不慎遺漏了甚麼,可眼前空空蕩蕩,除了橫亙天穹、渺如星漢的封印,甚麼都沒有。

百里折闕撐肘而起,每一下動作,都有新的血液從各處傷口滲出,浸透身下土地。他握住斜插身旁的劍柄,借力支撐坐起,碎石硌入傷口,帶起牽扯全身的撕痛。

甚麼都感受不到,除了痛。

身體透支的虛脫之痛,葬天淵水殘留的蝕魂之痛,右眼詛咒的灼燒之痛,左肩魔刀貫穿的撕裂之痛,還有,心口混合著誅魔仙力的滅絕之痛。

夜風聲如嗚咽。

百里折闕始終不曾療傷,亦不曾闔眸。眼底血瀑逐漸乾涸,留下道道暗紅痕跡。

那一夜,他在兩界封印外,封妃祭壇前,整整坐了一晚上,依舊甚麼都沒想明白。

月蝕驅散,明晃晃的白月重新顯現,仿若彎刀掛在天邊。

百里折闕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擦拭淨右眼血痂,撐劍起身,調動起勉強凝聚的一絲魔元,注入左肩,刀傷隨之平復。

接著,他將魔元引向左胸。

窟窿依舊猙獰,血已經幾乎流乾了,魔元注入,卻如同冰雪消融於沸水,沒有任何變化。

滅魔訣是仙家咒法,對魔尊雖不致命,也足夠棘手,除非能找到至純的仙靈之力中和療傷。

——將他引去仙盟,佈下天羅地網,然後徹底泯滅嗎?

百里折闕唇角扯起一抹陰冷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魔不擅長想。

只擅長殺。

*

爆裂的光,急促的風,豔目的血,遠去的人。感官依次消退,最後只剩密匝匝的亂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淡。記憶的煙雲沉凝積黯,化作夢外雨打疏窗的淋漓溼漉。

流浪的孤魂回歸,柳無枝費力掀開眼皮,視線混沌如浸深水,好一陣才緩緩聚焦。

頭頂是熟悉的翠紗紗帳,繡著青嵐宗特有的卷草纏枝紋樣,空氣裡瀰漫藥草清氣。

身側有人守在床邊,身姿挺拔,紗燈光暈勾勒出崖壁孤松般的輪廓。

是……魔尊嗎?

“百里……”

“小師妹。”溫潤男聲落下,緊接著,一隻手掀開幔帳,撫上額頭,“感覺如何?可還有甚麼不適?”

手是暖的,乾乾淨淨,帶著令人安心的松香,與記憶中的涼冷血腥截然不同。

柳無枝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怔忪望著床邊的柳紹:“……大師兄?”

柳紹探罷她眉心魂竅,溫聲道:“魂魄歸位,但因先前在魔界耽擱太久,靈力損耗不小,須得好生修養。魔界諸事,仙盟自會善後料理,你不必再憂心。”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能清晰感受到與本體的感應。偽裝很成功,她不僅沒有暴露,還順利回家了。

這具由新孢子重新凝成的身體尚有些虛弱,綿綿軟軟使不上力氣,心口還縈繞著一縷難以名狀的空洞感。柳無枝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像尋求依附的藤蔓,一個勁往柳紹懷裡鑽。

“大師兄。大師兄。大師兄。”她不停重複這個稱呼,藉以壓抑住某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

柳紹穩穩接住少女小小的身軀,輕拍脊背:“別怕,都過去了。”

怕嗎?她在魔界明明過得很開心。

“我不怕的,”悶悶的聲音從柳紹懷裡傳來,帶著一點執拗,“魔界,其實也挺好的。”

柳紹眸光頓軟:“你眼裡,何嘗有過不好。”

清苦藥香從他身上透出,柳無枝能感覺到,大師兄為了帶她回來,也受了不輕的傷。

那……魔尊恐怕傷得更重。百里折闕從來不會在意受傷,她問了數不清多少次,他也依舊不肯乖乖療傷。現在她走了,他不療傷,那條獨自盤踞在魔宮深處的大魔龍,也沒人照顧了。

小仙草第一次經歷離別,像連著土壤的根鬚被突然斬斷了一樣,感覺空落落的。

只要努力修仙,變得很厲害很厲害,應該還有機會再見的吧?

她想著,手臂不自覺越收越緊。

如果是魔尊的話,肯定要諷刺她,說一些“欲拒還迎”“欲擒故縱”之類的怪話。此間,柳紹只是一遍遍撫著她的後背。

越是溫柔,越是不似。

魔尊終究不會變成大師兄。

窗外小雨沙沙不盡,像心緒的餘波。

小姑娘抱了許久,仍不肯撒手。柳紹只當她是怕得緊了,繼續低聲安撫:“那魔頭此次重傷,必會覓地療傷。仙盟已在其可能棲身之處佈下降魔大陣,只待請君入甕。”

柳無枝從他懷裡抬起頭:“降魔陣的……陷阱?”

柳紹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沉澱,轉為凝重:“廢天機閣主,殺長老數人,仙盟尊者隕落近半,隨行弟子亦有傷亡。如此滔天血債,豈能不償?”

話語字字清晰,卻與柳無枝的親身經歷的截然不同。她立刻提醒:“是仙盟先去偷襲的,天機閣的叔叔還嚇唬我。”

柳紹只道:“誅魔,不論手段。”

柳無枝:“那魔殺了仙,也是不論手段的嗎?”

清澈眼底搖曳燈影,看得柳紹莫名一頓:“天機閣預言顯示‘魔禍滅世’。此預言與天道契約相連,不可能摻假。”

柳無枝依舊執拗追問:“如果天道是假的呢?”

柳紹凝著她,眉頭微蹙。半晌,反問:“你對那魔頭,有憐憫?”

“他弒父戮兄,不知替百里溟和百里玄夜做過多少陰私之事,更曾在天機閣手刃同門,葬天淵底積聚三百載怨戾,早已將他的人性泯滅殆盡,怎麼可能還有真情?這些年,魔尊多次毀壞兩界封印,所造殺孽罄竹難書,甚至連青嵐宗……”似乎觸及了甚麼痛處,他猛地頓住,劇烈咳嗽起來。

距離很近,柳無枝清楚看到了此刻柳紹的眼神——那是和魔族一樣,近乎執念的眼神。

與那麼多魔族接觸過,她已經能隱約察覺,保護她這件事,就是大師兄的執念。

柳無枝輕聲道歉:“大師兄,對不起。”

草木靈力渡入,柳紹漸漸平復。

仙草連人類複雜的情感都尚未完全理解,怎麼會懂得那些人情世故、恩怨糾葛?

“抱歉,是我一時激憤,不該與你說這些。”空氣凝滯片刻,柳紹替她攏了攏鬢角碎髮,“那魔頭如此羞辱於你,師兄只是替你不平。”

柳無枝困惑歪頭:“讓魔尊侍寢,就是羞辱嗎?”

在魔界,明明特別光榮。

“可仙門不也有雙修之法嗎?本質都是交|配啊。”她臉上沒有任何羞赧,“而且,我只是在魔尊的床上睡覺,甚麼都不用做,很簡單、很輕鬆的。”

“……?”

柳紹聽著這驚世駭俗的言論,有關魔尊“隱疾”的流言在腦中詭異掠過。

他大抵是被這小姑娘影響了,不然怎麼會想起這種無稽之談?那多半隻是魔尊放出的幌子。

柳紹把小師妹重新安頓好,無奈捏了捏額心:“侍寢,並非只是在魔尊的床上睡覺。”

柳無枝捏著被沿追問:“那是要開枝散葉嗎?可我沒有枝葉花果,怎麼辦?”

這些超綱詞彙,都是她從魔界學來的。柳紹一噎:“……魔尊與後宮美人,只是相互利用的籌碼關係。嫵織體質特殊,魔尊多半有所顧忌。”

柳無枝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只追著自己最關心的問:“所以,侍寢到底是甚麼呀?”

到現在,大師兄也只說了“不是甚麼”,始終沒說“是甚麼”。

柳紹含糊其辭:“等你滿百歲之後,師兄再告訴你。”

柳無枝不依不饒:“我的靈芝本體已經成年了,還能噴孢子呢,為甚麼不能說?”

她提起本體,柳紹似乎想到甚麼,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去——竟是那對渡魂鈴。

“師尊已在渡魂鈴表面設下禁制,外人看來不過尋常鈴鐺。此雙鈴與你魂魄相感,有安魂固魄之用,暫且收著。宗內課業不急補,適應身體為先。”

注意力轉移,柳無枝側坐在床頭,將法器捧過來仔細辨認。

沒錯,就是她收集的兩枚小鈴鐺。這是魔尊留給她的東西,能證明在魔界發生過的一切,都不是夢。

風雨稍歇,床邊紗燈透出暖黃的光暈,驅不散秋夜的寒涼。

柳無枝雙手籠著渡魂鈴,隨口又問:“大師兄,你是不是……很想把嫵織的身體,也帶回來?”

替她整理被角的手停滯了一下。

柳無枝仰臉望著柳紹,輕問:“你認識墮魔前的她嗎?”

柳紹不答,像往常一樣緩緩揉上她的腦袋,卻見小姑娘木在床頭,毫無往日的親暱。

隔閡無影無形,不知何時已悄然橫亙在他們之間。

柳紹眼底浮起一絲自嘲:“師尊曾說,我天生親緣淡薄。”

聲音平淡寥落:“如今,倒有幾分信了。”

“是大師兄不肯說。”柳無枝縮在被子裡,小聲嘟囔。

柳紹:“那你呢?為何不願告訴魔尊,你是青嵐宗柳無枝?”

是啊,為甚麼不肯說?

怕被吃掉嗎?被帝祖吃掉,和魔尊被吃掉,有甚麼區別?只因為帝祖吃她,是蒼生福祉。魔尊吃她,就是禍亂蒼生?

可這些對仙草而言,結局並無區別。

那為甚麼不說?想保護大師兄和青嵐宗?也許,還多了一點其他原因?

柳無枝答不上來,只悒悒問:“長大成人,修煉成仙,就要藏很多秘密嗎?”

柳紹吹滅紗燈,輕嘆:“時局至此,皆為偶然。”

燈灰紅燼漸漸暗沉,剩餘半句哽在喉頭,終是沒說出口。

的確,只是偶然。

但命運的殘酷,不在於千萬種艱難困苦,而正在於那萬分之一的偶然。

作者有話說:#xl分居現狀

枝枝:大師兄拍拍,大師兄抱抱,大師兄摸摸

魔尊:沒人疼就去自虐→虐完全身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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