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致命絕殺 想活著,就必須回家。
平流緩進, 鈍刀慢剮。
比起被奪舍的危機,那個動彈不得的少女,才真正點燃了焚天之怒。
“束手就擒, 否則我立刻殺了她。”莫天問將劍刃又逼近一分, 且說且退。
話音剛落, 魔尊擲出手中劍, 筆直撞來,破空聲刺耳轟鳴,致命琴音緊隨其後。
莫天問大驚,急忙將柳無枝往劍勢來的方向一推,企圖用她做肉盾。孰料, 曲意陡變,那氣勢洶洶的長劍竟在空中化作虛幻紫羽,消散無形——竟只是個以假亂真的分影。
莫天問心知不妙, 正要變招,後心陡然被利器貫穿。低頭,魔劍鋒刃正從胸前透出, 瞬間染紅雪白仙袍。
焚天葬月,琴劍相生。這對魔器與命獸一樣, 是百里折闕在被囚禁的三百年間, 用滔天恨意和不滅執念澆築煉化而成,與他心念相通, 如臂指使。
昏鴉咬碎鎖神鏈, 柳無枝重獲自由,臉上卻不見輕鬆,繼續對魔尊高喊:“小心百里玄夜!”
趁其分心,百里玄夜化出一柄魔刀, 再次襲來。刀身透體而過,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撕裂筋骨的悶響隨之傳來,將百里折闕狠狠釘在了靈柩側壁。
左側肩胛穿透,帶著摧枯拉朽的誇張力道,鮮血順著青銅紋路汩汩流下,魔尊只漠然抬眼。
都說百里折闕是個瘋子,能面無表情地剖屍刻燈,可他大多時候,總是不動聲色恍如君子。
一雙寂目,冷清沁骨。
冷靜且理智的瘋子,最危險。
對上那目光,百里玄夜沒來由發怵,無數少年記憶剎那閃過,似恐似羨,似忌似恨。
“不,不可能讓你得到!”他轉身衝向那縷百里溟魂息。
綠綃驚呼:“不好,他要強行融合傳承!”
淵瀾羽扇急揮,數道屍氣射向百里玄夜:“攔住他!”
終究晚了一步。
百里玄夜瘋狂催動秘法,將親生父親那縷掙扎的魂息強行攫取,迅速焚盡吸收,與魔尊之血一併煉化。
“看地上!”
靈柩底部暗紋圖案驟亮,表面是遺蹟,實則是仙陣,那才是百里溟力量的核心來源。
秘術湧入筋脈那一刻,百里玄夜臉上血色盡褪,百里溟積累五百年的裂魂之痛,如同洪流傾瀉,盡數衝入識海。
“呃啊啊啊——!!!”百里玄夜發出淒厲哀嚎,不僅承受著力量衝擊,更感受到了百里溟死前魂飛魄散的極致痛苦。
眼前晃過無數破碎畫面:仙魔力量在體內瘋狂衝撞,為了緩解痛苦,百里溟找到了一個擁有純淨仙力的女子——百里玄夜的親生母親。強迫雙修,汲取仙元,即使那女子不堪受辱自裁身亡,屍體也被煉成屍傀,繼續褻瀆……為了力量,早已淪喪人性。他的父尊,也不過是個茍延殘喘的卑鄙小人。
“殺……把你們都殺光……”
無邊恨意湧上心頭,百里玄夜徹底陷入狂暴,雙目赤紅如血,額心魔印暴閃,臉上甚至開始片片浮現破碎龍鱗。摩荻上前試圖控制,淵瀾和綠綃也從旁協助,連同魔獸群一起圍攻,竟仍處於下風。
百里折闕面無表情抬手,握住肩頭的魔刀刀柄,將其抽出,“咔嚓”折斷,帶出一蓬滾燙的血花,落地環顧。
前方是陷入狂暴、不死不休的義兄,後方是虎視眈眈、有備而來的仙盟眾人。
莫天問雖受重創,仍強撐著喝道:“百里折闕,你如今兩面受敵,插翅難飛!”
魔尊又笑了。
之所以狂妄,只因從來無懼。
之所以無懼,只因從無敗績。
涅槃化龍,逆轉絕境。
百里折闕抹去唇邊溢血,聲音低迴,似徘徊冥淵之畔:“你怎麼篤定,都是敵?”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狂暴中的百里玄夜動作瞬間僵硬。血絲遍佈的臉上,掙扎著浮現出和魔尊指尖一模一樣的血印。
掙扎與恐懼蓋過了瘋狂,血咒操縱下,百里玄夜竟反向操縱起自己帶來的陰兵,調轉矛頭,殺向仙盟陣營。
原來上次進入遺蹟,魔尊早已悄然改變了部分傳承核心,只為在關鍵時刻反制宿敵。並非顧忌嫵織性命,而是故意不徹底開啟遺蹟。
而這一次,他倒借纏心絲,傳遞的不僅是葬天淵之痛,更完成了契約烙印。
“幽陰鬼兵,聽吾敕令。”懂禁術的,並不只有百里玄夜一人。
“不——”百里玄夜絕望嘶吼。
他怎會淪為這個孽種的奴僕?!
趁著混戰,綠綃想衝過去救回柳無枝,卻被一直戒備的柳紹持劍攔住。柳無枝忙道:“他是好人,我沒事的。你們去幫尊主,不要管我。”
綠綃急了:“娘娘怎可與仙盟弟子為伍?”
“為甚麼不可以?”
“仙魔不兩立。”
柳無枝:“可仙魔混種的樹都活了,為甚麼人反而不可以共生?”
戰場上,綠綃哪有工夫跟她辯論物種共存,只能堅持:“總之,屬下職責所在,絕不可能讓仙盟弟子帶走您!”
柳紹已經準備拔劍開路,被柳無枝按住手腕。她蹙起眉頭,再次老老實實解釋原因,語氣混合著委屈和難以啟齒:“可、可是綠綃姐姐,尊主他……真的不行嘛。”
“我試過好多次了,他的魔氣沒辦法用的。”柳無枝眼神哀怨,又指了指身邊的柳紹,“只有和他一起,吸收仙氣,身體才能好受點。”
“再待下去,我會枯萎的。”
她含糊了一些關鍵資訊,但句意立刻變得詭異非常。
尊主剛封的新妃,才行過儀式,這轉眼又看上了一個仙盟小白臉?覺得只有和他一起才行?
好一個“枯萎”,遺蹟裡頭,二位別不是磨合失敗了吧?!
資訊量過大,所有聽到的魔,表情都凝固了,眼神在空中交流,寫滿“原來如此”“怪不得尊主臉色那麼差”“娘娘也是實在忍不了了吧”的震撼。
綠綃瞠目結舌,手中煙桿差點掉落:“這這這……”
這讓她怎麼接?難道要說“請您再給尊主一次機會”嗎?!
柳無枝拉著柳紹往後退,還不忘補上一句:“你們讓尊主自己好好休息,別太逞強了。其他的,等我身體好了再說。”
這話更坐實了魔尊“力不從心”還“不知節制”,才把新妃逼得不得不“回孃家”調養身體的“事實”。
抓住機會,柳紹毫不猶豫擲出幾顆煙霧彈,一把拉住柳無枝,低喝:“走!”
另一邊,莫天問見大勢已去,正欲遁走,絕世兇劍再次從正面穿胸而過。
百里折闕如鬼魅般攔在他面前:“莫閣主,祭典尚未結束,這般匆匆離開,倒顯得本座待客不周。”
面龐俊美無儔,只有血汙,沒有表情:“或者,你更希望,本座叫聲‘師叔’?”最後二字,咬得極輕。
莫天問臉色煞白,接下一記硬招,氣血翻湧,嘶聲道:“你個魔孽……天機閣當初收你入門,當真是瞎了眼!”
若非魔尊重傷在身,他恐怕方才就已屍首分離。
百里折闕格開他的攻擊:“天機閣的眼光素來‘獨到’,不然也輪不到你坐上閣主之位。”
話鋒一轉,似笑非笑:“不過,也不可否認莫閣主你自己的‘努力’。”
“今日設局引仙盟精銳至此,不正是看準了本座遭百里玄夜算計、內外交困的良機?若能在此斬殺本座,提著魔尊頭顱回去,仙盟主位,豈非唾手可得?”
劍氣陡然凌厲:“便是清微老賊本人在此……”
手腕輕轉,虛影凝實,劍氣直取莫天問身後試圖結陣護主的仙盟長老:“本座也照殺不誤。”
長老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化作焦炭,飛劍去勢不減,盤旋一圈,帶著凜冽殺意懸停在莫天問眉心三寸之前,劍鋒映照出絕望扭曲的神情。
莫天問瞳孔緊縮:“帝祖親臨,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百里折闕看了一眼遠處還在替他“廝殺”的百里玄夜,勾唇:“如何死?”
“以魔族血肉魂魄為養料,妄圖破譯上古融靈秘術,煉化仙氣為己所用,藉此衝破天限?”
目光重新落回莫天問臉上,如同在看愚不可及的蠢貨:“百里溟窮盡一生,以魔煉魔尚且不能,以為憑你就能成功?”劍尖輕點眉心,血珠滲出。
眾人譁然。
以魔煉魔已是荒唐,怎麼還有以魔煉仙的?尊主這是在震懾敵人,還是遺蹟中果然有跡可循?
仙盟一直宣揚的正義討魔,背後竟是如此陰毒逆天的邪術?!
魔劍即將洞穿頭顱的剎那,莫天問突然吼道:“那個女人身上有仙印!我若身死道消,她必魂飛魄散,與我同葬!”
因這一句,奪命殺招居然停了。
百里折闕掐滅指尖魔焰,收劍的同時,五指化爪,紫黑流光刺穿昔日師叔的丹田氣海,重重一旋。
莫天問慘嚎癱倒,七竅流血,仙根挖斷,幾乎修為盡廢。
百里折闕負手而立,血衣浸透周身,姿態卻偏偏像個雍容雅步的文士。
空荒大祭,差不多該收場了。
異瞳撇過失去光澤的靈柩,力竭被俘的百里玄夜,破碎逃離的莫天問及其擁躉……直到,停在北側。
淵瀾和綠綃佈下的防線出現了一線缺口,而他的新妃,正被一個覆面的仙盟弟子緊緊扯著,頭也不回逃離。
攜手並進,近乎私奔。
百里折闕如觸逆鱗,身影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倒掠而去。
兩界封印處,紫色魔氣與金色仙氣撕扯纏繞,形成一片混沌漩渦。罡風凜冽,彷彿要將靈魂都切割成無數碎片。
據說距今七百多年的瑤光八年冬,曾有邪祟撕裂界壁,彼時仙盟折損近乎全滅,才保住了五城十洲。此戰過後,通往七境八荒的入口開啟,魔修湧入異界,紛爭不斷,若非帝祖於四百年前設下封印,還不知要引發多少混戰。
得失相生,盈虧有數。為了維持這道封印,也犧牲了很多人。
此刻,柳無枝被柳紹護在身後,看他手中長劍切割變幻,艱難抵禦:“大師兄,你讓我現在離魂吧。”
柳紹不答。
難道,他是想連同嫵織這具身體一起,帶回青嵐宗?太危險了。
紫電破空,魔氣驟然襲來,顯然是想逼停他們。柳紹帶著柳無枝側身避開,魔焰轟擊在封印光壁上,炸開不穩定的裂口,罡風更加狂暴,護體光罩幾乎破碎。
這一擊,若是打在柳紹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柳無枝內心掙扎到了極點,又撐了半柱香,突然鬆手:“大師兄,保護好你自己。”
說罷轉身,逆著能量亂流,義無反顧朝著那道追擊而來的紫色身影奔去。厲風捲起長髮和裙裾,千百種念頭閃過腦海。
要不,和魔尊坦白吧?告訴他,我不是嫵織,我是柳無枝,我只是想回家……
變故陡生。
識海劇烈翻騰,熟悉又陌生的魂魄氣息甦醒,一直被壓制的主魂,竟在此刻掙脫了束縛。
是嫵織。
她的意志陡然竄出,重傷之下,魂魄本能吞噬柳無枝的仙草精魂,搶佔身體的控制權。
“冷靜,你先彆著急,我會救你的……”劇烈的頭痛讓柳無枝眼前一黑,步伐趔趄了一下。
身體不聽使喚,柳無枝毫不猶豫念動魂咒,把魂魄從嫵織體內掙脫出來。
離魂剎那,嫵織瞬間啟用了腕上柳紹留下的最後一道護身劍紋,青色劍光落在她手中,竟比柳紹本人還要嫻熟自如,朝著柳無枝狠狠刺來。
柳無枝立刻斬斷與柳紹劍紋的連線,慌忙逃竄。失去保護的魂魄暴露在兩界封印前,萬分危險,隨時可能被撕碎。
柳紹衝上前,用身體和殘存的仙力替柳無枝擋住了幾道最凌厲的罡風。
一模一樣的碧落劍意在空中碰撞,看到他奮不顧身的樣子,嫵織動作一頓,眼中閃過迷茫。
愣神的瞬息,魔尊已然趕到,一把將嫵織的身體攬入懷中,魔氣形成屏障。另一邊,柳紹也拼盡全力,柳無枝的魂魄護在身後。
立場,瞬間分明。
陌生的記憶在嫵織腦內閃過,她極快反應,指向柳無枝的魂魄:“尊主,斬了那侵佔我身體的陵xue惡魂。”
百里折闕沒動,反而執起她的手腕。眼前好像蒙了一層紅紗,浸染血色,許久才分辨出——所謂的“仙印”,根本不存在,那只是莫天問臨死前擾亂視聽的幌子。
更讓他在意的是,少女手腕上的第三道護身劍紋,消失了。
遺蹟雙修之前,分明還在。
可從出了遺蹟到現在,她明明沒有遭遇性命危機。
審視的目光落下,行差一步就有可能萬劫不復。可在旁人看來,卻是魔尊正與嫵織親密相擁,以身相護,完全管不上其他。
柳無枝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泉深處。
百里折闕衝得那麼急,連單邊眼鏡都碎了。暴風凜冽,沒有了水晶護目,右眼再次血泉如注。
可他,不認得她。
哪怕就在不久前,在那片黑暗的識海里,他們曾那般親密無間。
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最終,她選擇了回頭。
在百里折闕眼裡,此刻擁有嫵織面容和身體的,才是他的魔妃。就像第一次在魔界相遇時,大師兄會優先護著同屬仙盟的容筱一樣。
陽光能夠普照萬物,可人是渺小的,只能溫暖有限的人。他不認得“柳無枝”,自然不會護她。
既不能奔向柳紹——她不想再連累他。
也不能投向魔尊——他已作出了選擇。
柳無枝一咬牙,一鼓作氣衝向被魔尊一擊炸出的封印裂口。
不遠處,嫵織悶哼一聲,系在頸上的渡魂鈴鬆脫掉落,她本人也像是力竭般昏迷。
百里折闕立刻催動法訣,取出與之成對的另一枚金鈴。兩隻渡魂鈴碰撞震顫,竟不受控制地,朝著柳無枝魂魄逃離的方向飛去。
罡風獵獵,沒有劍紋護身,魂體也能感受到刀割般的疼痛。就在柳無枝支撐不住時,身後傳來清脆急切的鈴聲,牽引之力柔和堅韌,穩住了飄搖的魂體:“叮鈴——”
柳無枝一愣。
魔尊沒要收了她,而是在幫忙催動渡魂鈴?
遠遠地,好像聽到一句:“回來!”
聲音咬牙切齒,又好像無比焦灼。
是讓渡魂鈴回來,還是……讓她回來?
柳無枝既緊張又心虛,不敢深想。
眼前是尚未完全彌合的缺口,說是要靠自己找到回家的辦法,可陰差陽錯,幫她開啟這條通路的,還是魔尊。
她明明,沒有全心全意地在討好他。
五城十洲的靈氣透過裂隙傳來,本體的召喚變得無比清晰強烈。柳無枝感到一陣陣抽痛,仙草的魂魄太脆弱,再猶豫下去,恐怕真要被封印之力吸收同化了。
回去?還是……
“快走!”柳紹的呼喊傳來,他正奮力抵擋著封印反噬和魔氣餘波。
不行,必須回去了,要儘快用孢子在本體旁重新凝聚人形。
柳無枝不再猶豫,淡綠色的魂影化作一道流光,毅然衝向裂隙,跨越兩界封印。
她不敢回頭。
不是怕魂魄被撕裂,而是怕看見了甚麼令她動容的場面,就不想走了。
想活著,就必須回家。
只有活著,才能再見啊。
煙霧瀰漫中,兩隻渡魂鈴一同捲入虛空。嫵織似乎受到某種反噬,軟軟跌落,被魔尊攬住。
渡魂鈴全部脫手,而且無法召喚回頭。
沒有渡魂鈴,懷中不過一副死軀。
百里折闕靜立虛空,罡風吹動染血的紫發和衣袍。
她沒有回來。
比起被背叛的憤怒,一股更陌生的情緒,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
惶恐。
吞噬了那麼多情慾,他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屬於自己的情緒波動,像中咒一樣。
被背叛了,怎麼會惶恐?
懷中人突然發出微弱氣音,百里折闕不由屏吸。
這副軀殼,不是死的?
眼睫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掀開。瞳仁沒有一絲光亮,靜如死水。
百里折闕的全部注意力都灌注在這雙眼睛上,忽覺胸口一涼。
低頭。
他們還維持著情人般擁抱的動作,一隻白皙纖細的手,卻已以身為刃,穿透了他的心臟。動作快、狠、準,沒有半點猶豫。
過去的四季十二月裡,這隻手曾無數次牽動他的衣袂袖沿,小心翼翼觸碰過魔龍本體,每一次都輕盈落下,柔觸停頓,緩緩離開。
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再設防。
因為不設防,所以一擊絕殺,幾近致命。
血水粘稠溫熱,漸次浸透婚服,順著相貼的身體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兩界之交,生死之涯。
劇痛延遲了一瞬,尖銳炸開。
所以,終究還是不可信的。
作者有話說:枝枝:回家啦!!!
反正魔尊死不了,讓他虐身虐心,多痛一會兒[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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