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病無醫 死了,就不要挽留了啊。……
黑瓦屋簷下, 綠綃替柳無枝把過脈,痛心疾首:“沒了,真的沒了。”
她看向一旁紫衣紫發的男人, 語氣暗含責備:“魂胎比尋常胎兒更加脆弱, 娘娘定是受了驚嚇, 孩子才會毫無預兆消失。”
魔尊抱臂倚欄, 眼角微搐。
驚嚇?難道是逼她撫琴殺人時受了刺激?
自己的仇人,本該自己親手解決。何況剩餘的雜碎,他也沒在她面前動手。
這點膽子,還敢肖想魔後之位?
綠綃繼續道:萬幸只是魂胎泯滅,未曾傷及娘娘魔體, 需得好生調養。”
摩蘿跪在地上,連連抹淚:“尊主!求您賜死妾身吧!”
“都怪妾身沒攔住娘娘。試嫁衣前還好好的,魂胎定是在那陣疾跑中……妾身罪該萬死!”
眼看魔尊的眼神逐漸晦暗, 柳無枝開口:“不怪摩蘿。”
魂胎本就是個烏龍,一直誤會下去,不僅反派會讓她服毒, 魔宮的大家也提心吊膽的,消失了才更方便。本以為是個驚喜, 但好像所有人都非常驚恐。
可如果不藏起來, 百里玄夜一定會傷害嫵織的。
倘若告訴魔尊,她是藉助咒術掩藏了魂魄, 則會暴露與大師兄偷偷穿信。
柳無枝左右為難, 索性把黑鍋都推給反派:“是百里玄夜說,孩子不能留的。”
異色眼底剎那被陰翳吞沒:“他說甚麼你就做甚麼?”
魂胎來得突然,甚至傳聞此子是嫵織與外男私通而孕。此刻提到逆賊,無異於火上澆油。
綠綃忙不疊打圓場:“嫵織娘娘體內尚有纏心絲之蠱, 生死皆操於他手,怎能不聽?眼下最要緊的,是趁空荒封妃大典引出逆賊,為娘娘解毒。”
“來日方長,魂胎總會再有的。”
下一個,可一定要確保是尊主的啊。
柳無枝問:“沒有魂胎,還能封妃嗎?”
綠綃莫名一噎,道:“那是自然,尊主此計就是要引蛇出洞。”
柳無枝點點頭,客觀分析:“原來封妃是藉口啊。”
不是因為魔尊喜歡嫵織,也不是因為魔尊需要魔妃,只是為了抓住反派——魔尊報仇,嫵織解蠱。
……感覺更打擊人了!
“也不完全是,尊主對您……”綠綃看向魔尊,瘋狂暗示。
小產受挫時最是缺乏安全感,尊主您倒是明示暗示一下啊,哪怕“嗯”一聲也好!
百里折闕沒開口。
少女側坐低首,一手捂著小腹,褐紫長髮半落肩頭,遮住表情。
回憶紅衣黑月下奔向自己時的那雙眼睛,此刻再看這張美人皮,只覺虛偽做作,沒有任何值得流連之處。
那為何他會鬆懈?難道又是媚術?
從影境歸來後,淵瀾詳細稟報過百里玄夜塑造媚修時所用的種種殘忍手段。百里折闕本對此嗤之以鼻,可一想到,眼前之人或許也曾經歷過那些殘酷煉化,無名戾氣霎時翻湧。
敢在他之前折磨於她,找死。
沉默詭異蔓延,小院只剩下風吹草動的沙沙聲。
柳無枝再次開口:“既然沒有魂胎了,我之前捏的那個泥人,可以先儲存起來嗎?”
雖然暫時用不著,但那畢竟是她給自己捏的魔界備用身體。
魔尊依然裝聾作啞,綠綃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娘娘,您塑的那尊傀儡,已經……毀了。”
始作俑者被省略,柳無枝不解看向魔尊。
他沒說話,眼神偏了偏。
——預設了。
柳無枝猛地抬頭,挺直脊背:“為甚麼?息壤很珍貴的。”
碎髮拂開,撥雲見月。眼眸清清炯炯,清晰映著不滿和控訴。
先前的開心是真的。
此刻的討厭也是真的。
經歷過影境煉獄的人,怎麼可能還有這般單純無矯飾的情緒?若是裝的,這般演技堪比仙盟帝祖。
心頭疑竇叢生,百里折闕寂盯著她。不知從何時起,只是盯著這雙眼睛,他就覺得很平靜。
無論媚術還是其他原因,封妃大典後,一切定見分曉。
二人只有眼神交流,綠綃心裡一陣陣犯毛:“娘娘,您別灰心。這胎沒了,以後總會有機會的。”
“您是尊主的人,自然要為尊主開枝散葉。”
開枝散葉?柳無枝困惑咀嚼著這個詞。
要她為魔尊開花結果?靈芝仙草不開花的呀。
或許是,要她繼續給魔尊種花?
在魔尊眼裡,只有她的利用價值。不僅不獎賞她,還時不時搞破壞,真是太自私了。
於是,柳無枝道:“我不要開枝散葉。”
綠綃以為她在賭氣,轉向魔尊:“尊主,娘娘若是傷懷過度,也很可能危及性命。”
傷懷過度?百里折闕並沒有感知到任何悲傷意緒。彼方盡是假戲,他豈能把封妃和所謂魂胎當真?
於是,魔尊道:“生死隨她。”
綠綃徹底石化在原地。
喂血保胎的是誰?因為“懷孕”破格封妃的是誰?如今孩子沒了,就說“生死隨她”……這簡直比凡間負心漢還要冷酷無情!
果然,男人只在乎子嗣血脈!
七情六慾在室內瀰漫交雜,怒火點燃,剎那淹沒了柳無枝單純的“討厭”。妄曇護法為準魔妃感到不值,為這薄涼魔心感到悲憤!
魔尊:“……?”
*
流胎訊息被壓下,但魔宮氛圍明顯變得壓抑。柳無枝發現,身邊的人變多了,甚至還有人自告奮勇守夜,連想偷偷練習魂術都沒時間。
在影境受的傷幾乎痊癒,嫵織的魂魄也已經藏好,封妃大典定在空荒邊界,反派肯定會搞事。
一年時間即將臨期,為了避免本體枯死,她必須儘快熟練掌握《七魄引魂書》和渡魂鈴,找機會離魂回仙門。
“娘娘?”摩蘿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心翼翼,滿含關切,“今日您悶在屋裡太久了,妾身陪您去院子裡散散心吧?”
能留在魔界的時間越來越少,柳無枝心情複雜,點頭起身。
大多數時候,魔界的天空都是陰沉沉的,灰紫雲層厚重壓下,倒更顯得不墜之月的清冷皎潔。
越高懸,越孤獨,像魔尊一樣。
柳無枝仰頭望了一會兒,重新環顧燼墟護法小院。這裡,是她親手打造的小天地。
花期已過,老樹枝頭綴滿了暮紫嫩葉,依稀可見小小的果實雛形。宮牆邊、迴廊下,乃至一些廢棄角落,都被她見縫插針點綴上各種耐陰花草。只需耐心養護,幾輪春秋更替,這些綠意便會茁壯蔓延開來。
樹下,噬影獸幼崽們擠在一起打盹,發出細微呼嚕聲。其他魔獸大多被魔宮眾人陸續認養了去,強壯些的,也已根據習性,放歸去七境八荒。
飼養指南和種植手冊都分發下去了,有了紫龍晶儲備靈力,魔族也不用擔心玄冥月蝕帶來的靈力枯竭。
她能為魔界做的,似乎也都差不多了。
院子中心,仙台池水映著魔月微光。柳無枝將目光投向水面,尋找起那兩條與她一樣來自仙門的錦鯉。
要不要,想辦法把它們也帶走呢?就算身體無法穿越兩界封印,魂魄也總可以和她一起回去。等到了青嵐宗,再問問大師兄,能不能用息壤造兩具錦鯉身體。
“咦?”摩蘿疑惑低呼,“這錦鯉為何一直繞著池邊,打轉不停?是仙寵的特殊習性嗎?”
再看向另一隻,聲音陡然抬高:“那條怎麼翻肚皮了?別不是……”
摩蘿心一沉,下意識就想擋在柳無枝身前。
準魔妃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身心俱疲,此刻再看到愛寵死亡,豈不是雪上加霜?萬一觸景生情就遭了。
柳無枝卻靈活越過了她,蹲去池塘邊沿。
翻著肚皮的錦鯉靜靜漂在水面,鱗片毫無光澤,連魂魄氣息都已經消散,恐怕早已歸於輪迴。而另一隻——
柳無枝蹙額。
眼神呆滯,打轉不歇,一圈,又一圈,軌跡精準得仿若傀儡,感知不到任何生機。
摩蘿也發現了錦鯉鱗片上的咒印:“是屍傀!”
“是誰竟如此歹毒,將娘娘您的愛寵煉成了屍傀?!”
這些天,除了柳無枝自己,只有魔尊曾在池塘邊停留過。甚至那天魔尊抱她時,似乎故意擋著小池塘的方向。
柳無枝輕輕撈起那條翻肚皮的錦鯉,放在掌心察看。魚身完好無損,鰭尾俱全,不見任何外傷。藉助嫵織的魔氣感知,臟腑也未見絲毫中毒或受損的跡象。
錦鯉也有些許靈智的,難道是得了心病?
靈芝仙草並不擅長感知情緒,自言自語:“好端端的,無緣無故,為甚麼會死呢?”
問的是錦鯉,摩蘿想的卻是胎兒。眼角瞬間溼潤:“娘娘,您別太難過了。”
魚哭了水知道,準魔妃心裡的苦又有誰知道?!
柳無枝只專注於分析死因:“如果有同類死在身邊,你的會有甚麼感受?”
摩蘿聞言更緊張了:“您千萬不要胡思亂想,事情都過去了……”
柳無枝放下翻肚魚,偏要刨根究底:“你先告訴我,到底會怎麼樣啊?”
接連重複了三遍,摩蘿拗不過她,只得道:“一定是,十分恐懼的。”
說罷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這條錦鯉是看到同伴被煉成屍傀,日復一日詭異打轉,活活……嚇死的?”
柳無枝點頭。
假設一下,如果把她和噴完孢子後木質化的靈芝屍體放在一起,每天盯著,避無可避……不敢假設了,的確很恐怖!
那具魚屍約莫轉了半個月都沒停,精通這種傀術的人,除了淵瀾,只有魔尊。
作案時間、作案方式,都有了。
柳無枝得出結論:打轉錦鯉是被魔尊害死的。
“我想不通。”
摩蘿最怕她深想:“您大病初癒,萬萬不可憂神。”
柳無枝趴在池塘邊,一邊戳著還在打轉的屍傀魚,一邊問:“尊主為甚麼要殺錦鯉,還把它煉成屍傀,一直轉圈圈?”
摩蘿試圖粉飾:“肯定是這錦鯉本身就有甚麼隱疾,壽數到了。尊主不想讓您再傷心,才製造了還有生機的假象。”
柳無枝親自照顧的生靈,從來沒有不健康的。而且她已經判斷出,這錦鯉是脫水乾死的。
肯定是魔尊把它從水裡撈出來玩,玩死了,然後又用屍傀術偽裝成活著的,放回池塘。
柳無枝不由想起在青嵐宗闖禍時的情形——弄壞了師父的煉丹爐,第一時間也是想藏起來,或者用點障眼法遮掩過去。
魔尊好幼稚啊,敢做不敢當,簡直比她還像個小孩子。
屍傀魚還在徒勞打轉,魂魄困於軀殼,無法掙脫。
柳無枝嘆氣,調動頸間渡魂鈴,口中默唸《七魄引魂書》中的法訣。令她意外的事,第一次試驗魂術,居然真的成功了。
靈光自鈴身流出,覆蓋在屍傀魚身上,魚鱗上刻印魔紋漸漸如融冰消散。滯留的殘魂終於得以解脫,向著輪迴飄散而去。
柳無枝把錦鯉撈出,遮住它永不瞑目的眼睛,無奈低語:“死了,就不要挽留了啊。”
聞言,摩蘿幾乎要哭了。
這哪裡是在說魚,分明是在說那個未出世便已消逝的“小少尊”!哀莫大於心死,這是何等的心如死灰,何等的絕望認命!
“娘娘您別這樣想,尊主一定也在乎您的!”
在靈芝仙草看來,生命的消亡如同草木凋零,本是天地迴圈的一部分。更何況,魂胎本就是個天大的誤會。
柳無枝試圖解釋:“其實我沒有傷……”
然而,不知那魂術觸動了甚麼禁忌,眩暈感驟然湧入腦海,身體軟軟倒向一側。
昏迷前,摩蘿撕心裂肺的哭吼響徹小院:“娘娘,醒醒啊!小少尊已經不在了,您不能再有事啊!快來人啊,娘娘不行了嗚嗚嗚哇啊啊啊——”
柳無枝很想告訴她,碧玉靈芝是不會輕易死去的。
即便死了,也會留下很多很多孢子的。
所以,不要哭了啊。
*
再度進入內室,魔尊直接鎖定了榻上的人。
床邊,摩蘿抽噎不停:“娘娘飽受喪子之痛,先前也多次在池塘邊獨坐,對著水面喃喃自語。”
“今日驟見愛寵慘死,物傷其類,哀思過度,竟說甚麼,‘死了,就不要挽留了’。”
綠綃轉向魔尊,再次不厭其煩強調:“心病無藥可醫,嫵織美人脈象微弱,魂息不穩,只怕是哀思過甚,損及心魄。”
這些天,知道“流胎”訊息的人旁敲側擊,反反覆覆渲染暗示,恨不能把墮胎責任盡數歸咎於魔尊。
身為媚修已經夠弱,留著魂胎只會更弱,這些目光短淺的螻蟻,居然想給他留破綻?
一個是心腹親眷,一個是得力下屬,嗡嗡不休,聒噪得令人生厭。
嫌煩,想殺。
生殺予奪的手才微一抬起,腦海中卻浮現數月之前,少女在湖邊那張淚水漣漣的臉。
指尖倏停。
死了兩條錦鯉,就傷心成這樣,若殺了這兩個女人,她豈會罷休?
念頭一起,殺人的心情也瞬間全無。
視線轉向少女緊閉的眼睛,沉眠時,更襯得那媚修面龐的美麗精緻,卻沒有一絲鮮活氣息。
無法感知這雙眼裡的情緒波動時,百里折闕分外覺得煩躁。
不知是真被那“形銷骨立”的模樣影響,還是誤殺錦鯉的那點心虛作祟,魔尊沒有離開,反倒在床邊坐下。
冥蝶昏鴉棲落榻邊,將精純魔氣緩慢渡入少女體內,渡魂鈴閃爍不停。
血月潑落窗欞,微風吹動床幃掛著的蝴蝶結掛件,藤蔓和晶石敲打著床柱,發出“篤篤”之聲——無害又突兀,無法忽視,敲在沉寂的心門上,似在叩問著甚麼。
因為這個人,魔界變得越來越不像魔界,魔尊也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毀滅的本能再次湧起。
想殺了她。
可心底卻另有一個念頭:那個空缺,絕不是透過殺了她能夠填補的。至於如何填補,魔尊自己也不明白。
在世間輾轉了無數輪春秋的魔,很少有不明白的時候。
寂思時,昏迷的人氣息一重。
殺意收斂,魔尊居然下意識屏住呼吸。
女子緩緩睜眼。
百里折闕想說些甚麼,卻無從開口。
他只知道,那必定是一句坦白。
坦白那兩條錦鯉的意外?坦白對於魂胎的真實態度?坦白選在月蝕祭典封妃,也並非盡是算計?
甚至,想把那些雜亂無章的意緒,掰開了、揉碎了、鋪展了,坦白他對她的……在意?
魔絕不可能在意。
所以,魔甚麼都沒說。
他只傾身俯低,折下素來挺直的寬闊脊背,一寸威壓都不曾釋放。
剛剛甦醒,少女眼眸裡氤氳著濃霧:“你是……”
“……魔尊?”
明明是一樣的紫瞳,隨著霧蒙漸散,水汽凝沉,清澈明湖凍結成幽深夜潭,眸影深深,望不見底。
那是百里折闕從未在她眼裡見過的——
清醒的戒備。
作者有話說:魔尊:孩子已無,老婆即將無[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