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孩子沒啦 貼緊魔尊,寸步不離。
柳無枝不知道, 自己在魔尊眼裡的預設結局已經變成了一盞兔子燈,連床頭的擺放位置都選好了。解決完靈氣不足的困難後,她又重新投入渡魂鈴和《七魄引魂書》的學習程序裡。
夜靜。
沒有魔尊美色誘惑的夜晚, 柳無枝分外專注。
更漏滴答三聲, 柳無枝正準備美美睡下, 腦內響起熟悉但一點也不親切的:“阿嫵。”
親眼見過那張臉後, 反派被自動腦補為一隻發黴蘑菇。
差點忘了,聯通識海的纏心絲還沒解開。
百里玄夜失蹤許久,不知近日遭遇了甚麼,囂張氣焰減了半截:“影境佈局原本完美無缺,想不到竟被一個正道弟子攪局, 夢婆更是個不中用的廢物。”
暗線被清繳殆盡,他無法得知魔尊近況,只模糊聽得封妃傳聞:“現在, 你是孤唯一值得託付的人。”
柳無枝還在為大師兄的“攪局”沾沾自喜,陡然聽得:“纏心絲亦可逆向施為。待百里折闕與你雙修時,務必吸取他的修為轉渡過來, 助孤療傷。”
“……”讓她做魔氣中轉站,比仙門儲備藥還窩囊!靈芝也是有尊嚴的!
她氣鼓鼓搖了搖頭, 惹得頸間物什叮噹作響。
百里玄夜警覺:“甚麼聲音?”
柳無枝瞄了一眼貼著鎖骨的小鈴鐺:“是尊主給我係的渡魂鈴。”
百里玄夜:“夢婆的魔器?怎麼會落在你手中?”
柳無枝當時暈得太快, 也不清楚具體細節,便只撿記著的說:“從影境回來就係上了, 尊主把我放在寢殿床上, 一會兒說要我死,一會兒又不讓了。”
資訊太過碎片,餘下的只能靠自行腦補。百里玄夜沉寂片刻,咬牙切齒道:“那孽障!殺孤心腹, 奪孤秘寶,竟還如此折辱於你!”
似乎在他的想象中,嫵織遇到魔尊,從來只有受辱的份。
柳無枝試圖糾正:“渡魂鈴是為了給我療傷啊。”
“呵,療傷?”反派語氣裡帶著看透男人劣根性的傲慢,“阿嫵,你還是太天真。”
“同居一處動輒半月,懸鈴助興,宣淫無度……明知你有孕在身,還如此不知收斂,縱慾至此!他實在該死!該死!”
柳無枝不懂他的嫉怒從何而來:“我們只是在一起閉關,魔尊一直在調琴,沒有助興的。”
“那種點到即止的貨色,也配與你論‘我們’?”她一解釋,更刺激了百里玄夜,“阿嫵,你該不會……愛上百里折闕了吧?”
愛?靈芝暫時還沒搞明白這個。
柳無枝:“我沒有愛慾的,魔尊也說過。”
“那為何還要留著那個孽種?”百里玄夜忍無可忍質問,對於“嫵織懷孕”這件事,他的崩潰程度遠超任何人,“你要為百里折闕生孩子?!”
要怎麼解釋,這個假魂胎其實是嫵織自己的魂魄啊。
柳無枝:“我不會生。”畢竟,這個青嵐宗也不教啊。
好在有大師兄指點,她最近越來越看得懂《七魄引魂書》了,或許很快就能找到辦法掩蓋掉。
“最好如此。”百里玄夜這才稍稍平復,“阿嫵,務必認清你的處境。”
頓了頓,又道:“去父留子,倒也不失為一計,不愧是阿嫵。”
柳無枝:?
百里玄夜迅速擬定新計劃,換上指揮口吻:“玄冥月蝕將近,百里折闕必會再去空荒,想要開啟父尊遺蹟,血祭或雙修,只能擇其一。”
“上次孤沒料到他的隱疾,讓他鑽了空子,僥倖破出。但這次,他必然會選與你雙修。”
“孤給你的秘藥中,還有幾味特製毒引,屆時只需你以身為渡,在與百里折闕交合時傳過去,悄無聲息渡入他體內……”
柳無枝打斷:“那我不是也中毒了嗎?”
這次纏心絲反噬不小,為了救嫵織,她的靈芝本體都虧了不少,好在有魔尊和大師兄兩頭進補,她們倆才都平安無事。
百里玄夜冷冷道:“殘存的毒性,引給你的‘魂胎’即可。”
對靈芝而言,每一隻孢子都非常珍貴。這個反派卻要嫵織弄死自己的孩子,真是太殘忍了。
“去吧,阿嫵。”百里玄夜最後道,“收網之時就快到了。這段時間,你一定要貼緊百里折闕,寸步不離,伺機而動。待孤功成,便帶你共享榮華富貴……”
柳無枝瘋狂默唸“不聽不聽”,直到聲音消失。
才沒有空下毒,她還要養草喂龍長本事呢。
然而,她並沒有甚麼時間發展興趣愛好,次日月色初明,房門就被敲開。
屍傀侍女手捧華麗錦盒,魚貫而入。摩蘿微笑道:“封妃大典在即,您需要一身驚豔八荒的嫁衣。妾身挑了魔界最好的成衣,也不知合不合您的眼緣?”
對方熱情滿溢,柳無枝也不好拒絕。
封妃還要準備儀式,人類可真是麻煩。
接下來的時間,柳無枝像個精緻的娃娃般被摩蘿指揮擺弄,量體裁衣。摩蘿一邊記錄尺寸,一邊不時瞄一眼柳無枝平坦的小腹:“雖是奉子成婚,但妾身瞧著尊主對您是未必沒有真心呢……瞧瞧這些料子,多襯您啊!”
她拿起一匹流動著暗紅金輝的鮫綃,貼在柳無枝身上比劃。
盤髮髻時,更是滔滔不絕傳授“育兒常識”。柳無枝坐在鏡前,百無聊賴低著頭,指尖結篆。
先引出渡魂鈴裡的靈氣淨化,再借助《七魄引魂書》的法訣。慢慢地,嫵織的魂魄氣息被覆蓋、混淆,漸漸變得模糊難辨。
這樣,就能瞞過反派了吧?省得再逼她服毒。
百里玄夜還讓她做甚麼來著?
貼緊魔尊?寸步不離?
可不知道現在魔尊在哪兒呀?
“娘娘您看,這樣的魔妃髮髻可以嗎?”摩蘿打斷思緒,“既莊重又不失靈動,也方便您行動。”
柳無枝回過神,抬頭。
鏡中人影,依然是嫵織那張嫵媚多情、顛倒眾生的臉,眼波流轉勾魂攝魄。但仔細看,柳無枝發現,這具身體已經被自己養得豐潤了些許,蒼白膚色透出健康紅暈,唇色也飽滿起來,不再像最初那樣單薄易碎,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髮髻高聳,步搖流蘇垂落,華麗異常。她下意識地點頭致謝,滿頭金翠隨之搖曳,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摩蘿的笑容充滿祝福。柳無枝也對著鏡中的“嫵織”微微彎起嘴角,無聲卻有力承諾:
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
燼墟護法小院內歲月靜好,魔宮地下的死牢卻從未有過任何改變。
壁燈磷火搖曳,照著半凝固的殷紅血溪。刑臺中央,一位剛被滅族的後宮美人悽聲道:“尊主,您被矇蔽了!嫵織精通媚術,她絕不是真心侍奉您!”
臉龐被凌亂黑髮遮蔽,竟與嫵織有幾分相似——這也是她被選中送入魔宮的原因。
“她一定會利用玄冥月蝕和大祭日,與百里玄夜裡應外合。”指控與神情一樣瘋狂,“甚至,她有可能還是仙盟的臥底,想要顛覆七境八荒!”
吼聲撕心裂肺,容顏悽美絕豔。百里折闕且聽且看,暗紫銀紋的袖袍隨意垂落,眼底一寸漣漪都不起。
無聊。
“妾身是真心愛您的啊!”
回應她的,是魔尊冷漠抬動的指尖。
烏光閃過,骨肉分離。
美人的頭顱滾落刑臺,眼睛還兀自圓睜著。血液從無頭屍身頸腔汩汩湧出,恐懼的寒潮席捲此間。
異變陡生。
那顆滾落在地的美人頭顱,忽而轉動了一下。瞳孔深處點亮濃稠墨紅,數枚毒針激射而出,直取魔尊右眼。
“尊主小心!”魔將驚呼,卻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百里折闕沒有移動分毫。廣袖翻動,五指張開,對著虛空一握。
毒針定在半空,距離魔尊右眼不過三寸。
五指收攏,毒針連同那顆表情詭異的頭顱,同時炸裂開來。
血肉碎末四散飛濺,腥汙濺上側臉,男人卻連眼皮都未曾掀動。
猩紅霧霾中,怨毒詛咒響徹虛空:“百里折闕……你和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孽種……都不得好死……”
音色可怖,連魔將都不禁發怵。
掌心鮮血涔淫,百里折闕咀嚼著美人未消散的濃情,懶懶垂著眼簾,不屑。
魂魄幾乎被毒蠱啃得精光,竟還剩著一縷執念掙扎不死。魔尊洞察人心,當然知曉已死之人的一片真心,可她背後的家族卻並非如此,只將這份愛慕視作砒|霜表面的蜜糖,進獻與他。
指尖微動,那灘黑血瞬間蒸發殆盡。
百里折闕凜然淡笑。
愛他麼?
執念不死的愛慾,可真髒。
處決完戴罪之人,死牢充斥著恐懼情緒,與殘留的怨恨絕望一起,濃重而深切。
百里折闕淡掃過眾魔,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人敢與之對視。他漠然拂袖,離開煉獄。
明月高懸天外,陰鬱而冰冷。
已過晌午,漫步紫晶迴廊,每隔一段距離,便能見得一方小花壇,雜亂種植著虎尾蘭、萬年青等喜陰植物。煉魂血池改造為沃田,上空則藉助靈石模擬陽光。紫花地丁勃發生長,只要有一絲裂隙,就能在幾日之內蔓生出一片生機。
而原本的魔宮,除了紫晶廊壁,只有白骨血腥而已。
踏入宮門,兩隻噬影獸從簷角滾下,落地化作油光水滑的黑貓形態。煤球團們膽大包天攔住魔尊,兩隻圓滾滾的屁股撅起對碰,尾巴末端靈巧勾起,比成一個歪扭蓬鬆的心形。
百里折闕:“……”
據說,這是冥骸護法的新寵。透過擼這“假貓”,居然治好了他因過度殺戮而幾乎走火入魔的心病。
變化不止如此。
劫晦護法沉迷養蛇,妄曇護法連煙都戒了,和藍紋虎一起吸起貓薄荷。魔侍從們私下比拼收集的魔物周邊,後宮眾人也不再勾心鬥角,只搶著澆水沃肥。
就連魔界一向緊缺的藥引渡材,如今也長得格外茂盛。
據綠綃說,分賜儲蓄靈氣的紫龍晶時,那些素來只誠服於力量的魔眾臉上,竟出現了被稱為“感激”的情緒,聲聲說著:“多謝尊主賞賜!”
這是魔尊第一次被感恩。
而一切改變,皆只緣於一個人。
她的目的,究竟是甚麼?草木自抽芽之日便遲早要衰敗,會有人不抱任何目的,做這種日復一日、週而復始的的無用功嗎?
唯利是圖是魔的本性。後宮美人起初對她百般刁難,後來也不過是懾於權勢見風轉舵,這種“友誼”不可能長久。至於前朝護法,則是看重了她的價值,一旦失去庇護,即刻就會將其撕碎吞噬。
思緒翻湧間,腳步卻彷彿有了自己的意志。待到再次回神,人已站在了燼墟護法小院門外。
簷鈴叮咚作響,草木新,塵泥潤。沒有恐懼和詛咒,也沒有令人憎厭的愛慾。
浩瀚魔域,只有這裡是乾淨的。
男人不請自來,徑直坐進了柳無枝曬月亮的土坑裡。
池水清澈,一對錦鯉悠然遊弋。
百里折闕百無聊賴抬手,對著水面屈指一勾。水柱升騰,鯉魚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半空,徒勞扭動著尾鰭,魚鰓急促開合。
指尖微動,那魚兒便如同提線木偶般,在空中笨拙地翻轉游動,魔尊也藉此消磨片刻寧靜。
世人行事,皆有所圖。或為權柄,或為力量,或為情慾,或為仇恨。唯有那個女人,種花種草,養魚喂龍,彷彿樂在其中,專注得像個傻子。
她會有甚麼波動呢?
撓癢般的討厭,甜到膩的喜悅,傻透頂的驚訝……至於曾在這裡意外感知到那疑似“愛慾”的波動,多半隻是錯覺吧。
對活了五百年的魔來說,一瞬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沒有愛慾,倒也乾淨。
思緒收攏時,魔尊才意識到甚麼不對。
那條被他拉出水面打發時間的錦鯉,似乎,好久沒動了。
禁錮解除,錦鯉直直墜落,濺起一片水花。然而,它只是肚皮朝上漂浮在水面,魚鰓不再翕動,魚尾也一動不動,只有一雙圓睜的死魚眼茫然仰望天外暗月。
……死了?
百里折闕蹙眉。
對殺人如麻者來說,一個生命的逝去自然不會帶來甚麼波動。
但想到屋內某人起伏不定的小情緒,一絲名為“麻煩”的感覺瞬間填堵了心口。
死物不能復生,但拘魂有的是法子。
百里折闕起身行到池塘邊,將一個操縱屍傀的魔印拍上錦鯉。
魚屍一顫,僵硬翻過身來。片刻後,開始遊動擺尾,繞著池塘邊緣,沿著一個絕對勻速且絕對平面的軌跡,如同設定好指令的傀儡,一圈又一圈,機械滑行。既不搖頭也不擺尾,破綻良多。
百里折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條“復活”錦鯉,思考如何讓它遊得更逼真一些。是再打入一道魔絲,還是乾脆把另一條也煉成屍傀?
思忖之際,一道女聲在身後響起:“尊主!”
緊著,是摩蘿焦急的勸阻:“娘娘,當心點!您還有身子呢,慢點跑啊!”
百里折闕聞聲回頭。
黃昏的月光是黑色的,獨那一襲紅嫁衣熾烈刺目,像墜落人間的夕陽。
裙襬厚重繁複,織金衣袂隨著奔跑上下翻飛,寬大衣袖如同燃燒的火焰翅膀。那人影踏石階、墮簪釵,精心盤好的髮髻散落大半,頸間懸鈴閃爍,抵不過眼底的流光溢彩。
歷歷落落,灼灼豔豔,招招搖搖。
她奔向他。
滾燙又鮮活,執著又堅定,撞入懷中。
魔修的體溫本該是涼冷如冰,可這熱滾滾一撞,刀槍不入的面板竟也感受到燒傷般的灼痛。
百里折闕只被這一個人擁抱過。
他會親近誰?擁抱誰?又有誰會親近他?
想殺他的人倒是多不勝數。
他下意識攬住了柳無枝。
這不是第一次攬她入懷。但以往每一次,皆是極盡掌控。這次,居然沒有用力。
或者說,不敢用力。
身為萬魔至尊,也會“不敢”嗎?
“尊主,你心臟跳得好快,是不是生病了?”柳無枝踮起腳尖,試圖額頭對碰,探他的溫度。
魔尊回神,反倒抬高了些許,垂眸審視。
“百里玄夜又傳音了,讓我貼緊你。”柳無枝老老實實交代,手臂又收緊幾分,幾乎把自己嵌在魔尊懷裡。
這樣,就算貼緊了吧?
“……”
好一個光明正大的“貼緊”。
魔尊鬆手,沒有推開,順勢將遮住少女眼簾的碎髮撇去兩側:“投懷送抱,這便是你的投名狀?”
柳無枝消化了片刻這話的意思,點點頭:“我才剛恢復沒多久,萬一不按他說的做,纏心絲再發作就不好了。”
再說,她現在是仙盟的臥底,當然要和魔尊一起對付反派。魔尊又不笨,肯定早就知道反派的計劃了,她才不相信反派能打過魔尊呢。
“貼緊”任務已完成,魔尊還沒收手。鋒利指尖沿著她的眼眶打轉,沒有割破皮,只癢癢的。
眨眼時,睫梢恰好拂過紫色甲片。柳無枝不懂魔尊為甚麼總愛盯著嫵織的眼睛,但莫名挺享受這種感覺:“我還有一個投名狀。”
她試探問:“尊主,我有魂胎的話,是不是很麻煩啊?”
百里折闕眯眼,不置可否。
柳無枝露出一個“我懂你”的表情,鬆手站定,邀功般挺起肚子:“那你來摸摸。”
百里折闕:“……?”
他不動,柳無枝毫不見外拉起男人漂亮的手,蓋在自己的下腹:“有沒有感覺到?”
嫁衣料子軟,觸感並無異常,魔尊不明所以。
莫非是想以子嗣為籌碼,謀求甚麼?
柳無枝彷彿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漾起炫耀無比的笑容,揭曉驚喜:“孩子沒啦!”
百里折闕:“……!”
作者有話說:枝枝:大驚喜!
魔尊:大驚嚇。
錦鯉:SOS